辞凤阙猝不及防与辞空山对视上。
他只?看了一眼,便下意识收回视线。
辞空山正死死按着青铜门环,浑身青筋爆裂,想要将神墓大门推回原位,他的身后跟了数以万计的鬼族,同他一起发?力,然而那?扇石门依旧在缓缓外扩,神族的灵魂飘散整个?天地。
他的亲人,朋友,长辈,都在那?里,奋力地想合上大门;鬼域之外,无辜之人兴许正在安宁的睡梦之中,不知此处酝酿的危险,辞凤阙没有理由让他们为?此丧命。
他怎么能选得出来?
姬落花并没有给他时间,她手中唤出灵剑,刺进?辞凤阙左肩。凶猛的神力灌注到体内,在经脉之中四处乱窜。如同幽冷长针刺进?骨髓,尖锐疼痛让辞凤阙弯下腰去。
姬落花居高临下:“我的耐心不多,若你死了,便两边都救不下。”
“快些,给我你的答案。”
剑尖又深入一寸。
辞凤阙的血肉都要炸开,他努力支住身子,不让自己倒下去。
“我……咳咳——”又猛地吐出一口血。
意识就快消失,辞凤阙将手死死捏住剑刃,掌心流出的血让他清醒了片刻。
选什么?要救谁?鬼域还是三界?要让鬼域来为?他的年少轻狂承担后果么?不不,不可以,他们不该因?我而死,我答应过辞空山要护佑好鬼域,可是,可是三界中的那些人难道就该死去么?
不,我不认识他们,就算死去似乎也无伤大雅,如果注定有一方要死去的话,不如……
“我选三——”
辞凤阙身后忽然爆出火花,夺目光亮让辞凤阙不得不闭上眼。
恍惚间,一道明黄身影将他拉住,远离了姬落花的控制。
“茶茶姐……”辞凤阙呢喃。
弄茶茶衣衫浸满血,握剑的手却不曾晃动,将他死死护在身后。她听到这声呼唤,回过头,轻轻道:
“阿阙,莫怕。”
脸上是熟悉的温柔笑意,她头上那?支蝴蝶簪断去半截,长发?滑落,因?染了血贴在脸侧,“不用担心,我们会解决一切。”
辞凤阙捂住左肩,挣扎着:“但只?有我能够选……”
弄茶茶难得强硬地按住他,她转过身去,声音凛冽:“鬼域还不至于要让一个?孩子来选。”
姬落花眼中几分惊讶:“想不到你如此快便挣脱了我的束缚,不愧是鬼族最?强。”
“姬家?主,”她道,“你既然为?神族,也应在那?墓中长眠。”
“口气?不小。”
弄茶茶缓缓提剑,无端升起狂乱的风,在她身侧亮起一张血色之符,透明虚影飞快绘制着符文?,辞凤阙没见过那?些符文?,然而姬落花却识得。
“死生相替符?”姬落花道,“你要用以整个?魂魄来保下他?”
“不仅如此,”弄茶茶无视嘴角流出的血:“还要将你拖到坟墓中去。”
狂风愈来愈烈,弄茶茶整个?人都被卷到其中,她托出一道温和灵力将辞凤阙送出漩涡中,只?留下姬落花和她,被那?道符纸所笼罩。
“成为?守墓人的那?天起,鬼族便做好了死去的准备,你所谓的选择对我们而言只?是使命罢了。”
弄茶茶祭出杀招,声音响彻天地。
“鬼域子民可在?”
她爆发?出恐怖威压,剑气?冲天。
“俱在!”
“随我一同补上墓门!”
一声令下,无数鬼族松开推门的手,不曾有一丝犹疑,义无反顾地化为?流光,飞入神墓大门之中。
暗沉天色被数以万计的流光照亮,如同将黑暗撕开一道裂口。弄茶茶说完此句,透明虚影渐渐消散,她几乎押上整个?魂魄绘制的死生相替符也终于成型。
姬落花的神色冷了下来,瞳中墨莲缓缓旋转,眼见弄茶茶将那?张符纸贴到辞凤阙的额前。
“你把他的命数换到了你身上,这样便能替他做出抉择。”姬落花语声低沉,“是我小瞧了你。”
弄茶茶以命相抵,令得姬落花无法挣脱她的控制,她笑了笑,像是认命了一般:“我输了。”
鬼族一个?接一个?地飞进?墓中填补空隙,弄茶茶也带着姬落花降落墓门前。
辞凤阙无法打破她的灵力屏障,通红着眼,身上的血,又或许是泪,将那?张符纸染湿。
她意识到自己已没有多少时间,偏过头,辞空山一直在门前候着。
辞空山拉住她的手,看出她眼中不舍,于是对她笑道:“你先去吧,我会同阿阙说清楚的。”
弄茶茶扯出一丝笑意,脸上的血并不能掩盖她的姝丽:“嗯。”
她的魂魄已近散去,话语声轻轻落下,便拉住姬落花一同坠入那?不见天日的沉眠之中。
辞空山的掌心一瞬间只?剩下呼啸的风。他愣了愣,随即释然地放下。
不知过了多久,魂湖之上的黑云慢慢褪去,漏出一缕破晓天光,澄蓝碧空倒映降落的雨水,在透冷的风里,化为?刺骨白雪缓缓飘落。
石门已然重新合上,门环上的白色纱带碰了雪,重重垂落。
弄茶茶的灵力随着白雪散去,变作?莹光飞走,辞凤阙的双腿重新站在了地面之上。
辞空山向他走来,不过片刻,偌大的鬼域只?剩他们二人。
“辞空山。”辞凤阙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是唤着。
辞空山抚过他的头顶,掌心温热,化去辞凤阙头顶积聚的雪。
辞凤阙感受到一阵凉意,两人间只?是长久的静默。
辞空山很少有这般耐心的时刻。良久后,他终于开口:
“以后的日子,要照顾好自己。”
辞凤阙低着头愣住:“你说什么?”
辞空山只?是笑,抬臂一挥背过身去:“抱歉。”
“你要去哪里?”辞凤阙拉住起来,可姬落花的神力还在体中乱窜,疼痛上涌,他又跪下去,呕出一口血来。
“往后鬼域不再是你的靠山,在外要谨言慎行,免生事端。你性子傲,难免会吃些苦头,莫要因?此一蹶不振。”
“修行之途天外有天,要勤加修炼,不得懈怠。”
“你还年少,将来会遇到许多人,真心假意,记得分辨,若是遇上合心意的,对人家?好,别辜负人家?。”
“……”辞空山顿了顿。
“这些本?想等你大些再教你的,毕竟我还活着,总有时间慢慢教。”
他像是释然:“可茶茶在等我。”
辞凤阙想拉住他的手慢慢垂落。
“黄泉路上只?她一人,我担心她会害怕,便先去陪她了。”
“你不必因?今日之事而心怀愧疚,”他沉默许久,最?后才极其郑重地缓缓道:“我们永远爱你。”
随着那?句话散在风里,他飞身而去,化为?合上神墓之门的最?后一缕灵魂。
他和鬼域如同幻梦,从辞凤阙十?八年岁中破灭,在无可挽回中愈走愈远。
“噗——”辞凤阙心神大毁,终于抵抗不住,软倒在地。
从体内流出的血是热的,雪也是热的,眼前白茫一片,他已分不清何谓现实,何谓幻梦。
也许命运总爱在你脆弱之时压断那?最?后一根绳索,他盯着辽远的天,手中那?张灰暗下去的死生相替符散为?灰烬,一阵熟悉的幽香传来。
辞凤阙双眼空洞,看向灰烬中旋出的那?朵落花。
“已经如你所愿了,你还要做什么?”
那?绯红落花中只?是姬落花的一缕残念。她闻言,轻笑了一下:“我只?是最?后想送你一份礼物罢了。”
“什么?”
“来到鬼域的可不止我一人,”她装作?祈求,“想必修真界的那?十?万修士已到鬼域入口,他们可比我粗鲁多了,只?想拿到神髓飞升为?神。我一人在神墓中还是孤单了些,小友可让他们来陪我么?”
辞凤阙厌恶地干呕,一把掐散那?缕残念,碎花在他掌心湮灭。
遥遥尽头,传来修士们喧嚣的闹声,辞凤阙疲累地坐起身来,感受到凉薄的雪,自嘲地笑了两声。
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时间悼念。他强行咽下血和痛,朝十?万修士走去,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来染指这片纯净的安眠之地。
黑纹白条的鬼域令旗在他手中显现,凌冽狂风同时吹动那?灿烈如火的袍角和旗帜,威严之声回荡整个?天际。
“过此旗者,皆为?我鬼域之敌。”
他袖中符箓通天遮云。
“生死不论!”
无人知晓那?场屠杀究竟持续了多久,后世人回忆起来时,只?有无尽的唾骂与后怕。甚至让辞凤阙自己回想,他也记不清细节如何。
他只?知道,最?后最?后,他杀光了所有企图进?入鬼域的人,撑着半截旗帜桅杆,挺直背,无声地向着神墓方向深深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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