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 或许说另一个谢弥书放肆地笑起来:“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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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弥书的?名号很快传遍了仙州。
自?霖江仙洲那?等灵气枯竭的?荒芜之?地, 竟破天?荒出了一位觉醒灵根的?修士。无?世家底蕴, 无?宗门扶持,甚至曾被谢家视作祸根驱逐,只是一介稚童之?身?,可偏偏就是这般弃子, 孤身?踏入仙州,生生在诸多天?骄世家的?眼皮底下?,撕开了一条血路。
他的?天?资近乎妖邪,旁人苦修数十载方能触及的?门槛,他不过一载又余便已堪破,
然而与他惊世天?赋齐名的?,是他的?嗜杀成性。
他可以因为?一言不合,便屠尽一城修士,也可以因耳边嘈杂,将一门修士悉数割喉。世人皆传他以杀证道,玩弄世间?,每杀一人,修为?便会精进一分,其手下?亡魂早已不计其数。
谢弥书擦去袖角溅上的?泥灰,自?衣中掏出墨笔,斟酌着,欲在身?前铺开的?竹简写?诗。
墨滴落在竹隙间?,谢弥书将腕悬在空中,久久不曾落笔。
他的?耳边又扬起熟悉的?声音:“今日要写?什么?”
离开谢家多年,他早已习惯另一个谢弥书的?存在,此刻波澜不惊眼皮也不曾眨,以沉默回答。
“谢弥书”自?觉无?趣,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即使被你困在体内,我?也不算完全与外界失去联系,今早谢家来过信吧?”他满含恶意地扬高声音,“他们要你回谢家,你如何想?明明最?先看透你怪物的?本质,现在却又来寻你,哈哈哈哈,当真有意思。”
“族内需要我?,我?便回去。”谢弥书淡淡道。
羊毫笔尖依旧停顿于起笔。
“谢弥书”饶有兴味:“你敢回去?你无?法彻底压制我?,若是一不小心将整个谢家灭掉,你也乐意?”
谢弥书不言语。
如他离开之?时?所说,他花了数年时?间?来弄清自?己体内的?这道声音是什么。起初,他以为?是被心魔侵染,日夜以清心咒镇压,却毫无?用处,后来,又疑是某位大能残魂夺舍,遍寻古籍,寻不到半分外来魂魄的?混迹。
于是他渐渐地明白?,这道声音就是他自?己。如同世有光暗,道有阴阳,自?他降生那?一刻起,体内便共存着另一个“谢弥书”,他无?法动手杀死他。
那?是一个纯粹为?杀戮而生的?存在,没有善恶之?念,亦无?人伦枷锁,眼中唯有破坏肆虐的?欲妄。他的?眼中没有人命,自?然更不会感念谢家,在他看来,这世上的?修士与杂草并无?什么区别。因此他时?时?刻刻都想吞噬谢弥书的?意志,试图掌控这具身?体。
“我?不会让你为?祸谢家。”
谢弥书说罢,终于动笔,墨字淋漓,竹简上顿时?覆上寥寥数字。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谢弥书”将它们念出来,神色难得认真,“你想要成为?神族?”
谢弥书点点头:“若是能够成为?神族,便可以改山换海,聚灵成脉,让谢家不再荒芜,后世人也可修炼。”
“这般志向,从一个以杀证道的?修士口中说出不觉可笑么?”“谢弥书”讥讽。
“那?只是你。”谢弥书将竹简慢慢合拢,丢到身?后随意编织的?破竹篓中。他方才路过一片桃林,折了几许枝干勉强做了个背篓出来。
“我?和你不同。”他眸中有些亮,“我?会回到谢家,成为?天?下?第一的?修士,让家族摆脱世代被奴隶的?命运,这样便能证明我?不是怪物。”
“哦?拭目以待。”“谢弥书”声音懒懒,这是他第二次说出这句话。
谢弥书无?声无?息地回到了霖江仙。
他行至界碑处,前方不远便可踏入谢家族地,忽而停住了脚步。
他短暂驻足片刻,心念流转,将今日在竹简上写就的那句诗刻在了石碑上,即便日后经历千年风沙洗刷,也不会淡去痕迹。
做完一切,他看到了谢家来迎接他的人,正是几年前的?大长老。
时?岁流转,他变得更加苍老衰弱。谢弥书每向他靠近一步,便能看到他眼底的?惧怕更胜一分。
大长老依旧胆惧谢弥书的?存在。
他紧着嗓子开口:“听闻你在外界已经成为?了很厉害的?修士。”
谢弥书点头。
“谢家……谢家寻你回来,也是逼不得已,那?些宗门要我?们全族去做血祭的?生魂,我?们打不过他们……”大长老颤声道,“你好歹曾是谢家的?孩子,可否出手赶走那?些修士,族中还有那?么多孩子,要他们被血炼,不……”他话不成句,泪已先流出来,“不该如此啊。”
谢弥书没有要靠近他的?意思,只是任由他无?声哽咽。待得大长老情绪平静下?来,他才开口:“我?会出手。”
大长老拭去眼泪的?手一顿。
“不止如此,我?还会让谢家成为?福泽之?地,即便是大长老这般年纪,也有可能踏入修道一途。”谢弥书语气平和,“至于幼时?之?事,大长老不必原谅我?,我?依旧是被族谱除名的?谢弥书,是个杀念深厚的?怪物。”
他将话说清,大长老怔愣愣地呆在原地,不明白?他的?意思。
谢弥书掠过他,重新踏上这片幼时?的?故土:“为?我?腾出一片住处罢,最?好是在远离族人之?地。”
大长老后知后觉转身?拉住他,眼神闪烁:“你……你的?住处早已安排好,随我?来。”
他口中吞吐,谢弥书察觉到他的?异样,却不曾多问,只担心再惊到这位草木皆兵的?大长老。
大长老佝偻着背在前引路,谢弥书随着他一路到了谢家一片荒废已久的?灵田中,穿过丛生杂草,走进了中间?矗立的?木屋之?中。
木门发出刺耳的?呻吟,一股陈年的?霉腐之?气混着香灰扑面而来,谢弥书眯起双眼,看到一尊丈余高的?石雕菩萨像。
那?菩萨低垂的?眉眼间?透着悲悯,可石雕的?瞳孔却诡异地泛着青芒,自?高处冷冷俯瞰。
“这尊菩萨……”话未说完,体内的?另一个“谢弥书”似是提前察觉到什么,低低地笑起来。谢弥书将身?一转,木门已被人合上,缚灵大阵自?他脚下?哗地亮起,震动堆积满屋的?香灰。
“道爷,已按您的?吩咐,将这怪物引来此处了,你看血炼之?事可否……”大长老对着菩萨像后深施一礼,声音里带着谄媚的?颤抖。
石雕菩萨的?背后,缓缓转出一道身?影。他掀去头上的?兜帽,冷哼了一声。
无?数的?幽冷锁链自?虚空浮现,每节锁环上皆刻有密密麻麻的?咒文,谢弥书低头望了一眼,便认出了缚灵阵上的?咒文为?何物。
“我?劝你莫要白?费力?气,”那?人语气冰冷,“这些符文专克你这种杀孽缠身?的?怪物,越是挣扎,锁得越紧。”
“涂英。”谢弥书认得此人,不久前他曾屠戮过一个宗门,那?位掌门最?后拼尽灵力?将涂英送走,换得了苟且逃生的?机会。
“大长老。”谢弥书轻轻唤了一声,语气中不见慌乱,“这便是族中唤我?回来的?真正目的?么?”
“闭嘴!”大长老喝道,“难不成真要将希望寄托在你这个只知杀戮的?怪物身?上么?你可知这几年因你在外的?行事,谢家的?处境变得有多艰难?我?们同那?些修士们说,你不是我?们谢家人,与我?们早无?关系,可谁会信?仙州之?乱,从来只会乱到我?们这些毫无?还手之?力?的?凡人头上!”
谢弥书的?身?躯终是因这番话而摇晃几分。
他全身?的?灵力?在极速流失,菩萨的?眼低低望他,谢弥书忽而茫然起来。
“杀了他们吧,”“谢弥书”的?声音悄悄浮现耳侧,却字字诛心,“你明明只是想帮助他们,可依旧逃不过怪物的?命运,他们利用你的?心软,马上便要杀死你,还不动手么?”
不,我?不是怪物。
两道声音在脑海中此起彼伏。一个怪物般的?癫狂,一个圣人般的?驳斥。谢弥书几乎要被这两道声音撕裂。
好痛,谁来将另一个我?杀死。
他的?痛嚣盖过锁链曳地的?声响,锁链上的?符文突然剧烈翻涌,往谢弥书体内汇去。涂英猛地后退,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咒文居然失效了。”
谢弥书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那?双细黑如墨的?眼眸爬上殷红。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个怪物。”谢弥书轻声道,声音温柔却让人不寒而栗。
“谢弥书”轻笑:“是的?,只有承认我?,你才不会痛苦。”
两道声音逐渐褪去,谢弥书伸出手,桃枝自?指尖如利箭般刺出,涂英和大长老霎时?没了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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