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就要碰到君青玉的发梢。


    可忽然间金光大作,呼啸的风卷起霞色枫叶,漫山遍野,烫得他猛然缩手,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


    辞凤阙执剑斩下,眼神冰冷。


    “别碰他。”


    莫厌在他手中犹如己出,剑气纵横,让少年不敢靠近。


    而看清少年面容的辞凤阙也不由得微惊。


    ——喻令。


    一百多年前,他也在此么?


    喻令在辞凤阙出现的那刻便化为一片枫林,消失在这偌大枫林中。


    风声渐渐平息,君青玉眸中并无辞凤阙的倒影,依旧静静伫立原地,宛如石化的雕像。


    捏碎金铃像是他一丝来不及收回的真实情绪,他很快又将自己封住,变为辞凤阙熟悉的那个君青玉。


    他终于站起来,迎着无尽绵延的霞光枫林,露出辞凤阙看不懂的笑:“如今这模样,是你想看到的么?”


    “不是的,”辞凤阙在他身后辩解,“我没想骗你,带你来长枫林是为了……”


    可君青玉听不到。


    “你没有机会再骗我了。”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幻境在辞凤阙眼前片片裂开。


    他脚下没了支撑,往下掉落,君青玉连同那片枫林越来越远,莫厌被无形力量抽走,余光只见自己被烧毁的霞红袍角。


    火星散落,辞凤阙却想明白一件事。


    他忍不住笑起来,到最后笑得胸口都在发疼。


    原来我的执念是这个啊,微小到短短一句话。


    若是假亦能真,可否让那时的君青玉听到。


    ——我带你来,是为送你一枚枫叶。


    十里长枫林,鬼族情定处。


    我怎么忘了呢?


    他任由自己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寂静如潮水将他整个人包裹,他不再想下一秒会跌进何地,仿佛回到了那暗无天日的妄海之上。


    耳边微凉,他睁开眼。


    青色萤光自上方飘落,草木香轻轻袭来。他头顶开了一方光亮,碧荷青悄然而至。


    君青玉执白骨撑花,站在光亮处:“该醒了小玉兄。”


    辞凤阙拾回神智,幻境结束了么?


    一百多年前的身影被此刻替代,君青玉碧衣骨伞,风华无双,是当今唯一百岁大乘,与狼狈二字相去甚远。


    是啊,一百多年过去,说那些又有什么意义?他已为仙门之首濯幽仙尊,我也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来日方长。


    辞凤阙向上而去。


    从骷髅门中出来时已出幻境,几人回到幽湿水牢之中,血池消失,锁链掉落一地,不见喻令两人踪影。


    按书中来说,他们两人已在天道加持下脱离幻境,开启三世虐恋了。


    辞凤阙分出一点眼神瞥向君青玉,他似乎颇为愉悦,跟书中所写失去喻令的颓丧毫不沾边。


    辞凤阙问道:“你们在门中都看见了些什么?”


    第一轻然两眼迷惑:“什么门?”


    辞凤阙指向血池底,方才骷髅门便是裸露在那处。第一轻然循着望去,却见那片平坦如初,仿佛巨门从未出现过,于是更加困惑。


    “在哪儿?”


    只有我看的到?


    辞凤阙想问君青玉,又想起来他一气二魂的分身与君青玉才一面之缘,他应当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


    刚要作罢,却听得君青玉主动问道:“门?”


    连君青玉都不曾察觉,看来确是我一人的执念幻境。


    辞凤阙松了口气,这样便省得解释了。


    “那我们便各自打道回府?”他提议。


    第一轻然面露为难之色:“怕是还不行。”


    她搂着玲珑巧,那把流云古琴摆在一旁,其上弦丝尽断,玲珑巧手中闪烁一道浅蓝光团,掌心微张,正是之前被抛出去的寒烟丝。


    玲珑巧烧得只剩胡话,口中呢喃:“阿月……”


    第一轻然低头:“家中有训,帮人帮到底,之前囚在水牢中的姑娘还未弄清缘由,我想留下来,玉兄可先行离开。”


    辞凤阙蹲下身,无奈叹口气:“左右都帮了,一起吧。”


    第一轻然面露喜色,眼神转向在场剩下那人:“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你呢?”


    君青玉执起撑花:“不巧,我最嫌麻烦。”


    辞凤阙噎声,怀疑他在指名道姓些别的事。


    他说得自然,伞面一转:“不打扰两位的好兴致。”


    说罢,竟是凭空消失了。


    第一轻然没缓过神,对着辞凤阙小声道:“他脾气好差。”


    辞凤阙认同点头:“是有点。”他又问,“你居然敢这么说他,好胆量。”


    第一轻然“啊”了一声:“他很恐怖么?”


    “你不认识他?”


    “我需要认识他么?”


    两人面面相觑。


    辞凤阙摆摆手:“罢了,不认识也是好事,我担忧知道真相后你承受不住。”


    第一轻然:“我头次下山,修真界中许多事情都一知半解,但家中有训,不知为幸,所以小玉兄不必告知我真相。”


    她将玲珑巧扛起来:“走吧,如果不出我所料,那位姑娘应在篁鹤引的城墙上。”


    从水牢的甬道中走出,秋风复又活络,恰逢城外云烟湖的芦苇花期,宫中飘飘扬扬满地芦花。


    两人寻至城墙,果不其然望见倚靠墙头抱住柳月的步微月。


    她伸手摘住一朵芦花,白衣翩然,听到动静低头:“是你们啊。”


    辞凤阙注意到她的伤势并未好转,五窍内府还在流血。柳月又变回无弦断琴,伤痕累累。


    她邀请几人到城墙上去,放眼而望,云烟湖尽收眼底,安宁梦幻。


    “世人总想抛下一切,踏遍天下山川,世间绝景一一赏过,才觉得不枉此生。”


    “可是,行再多的路,看再多的风光,若无同享之人,又有什么趣味?”步微月的眼神极远,如同一片悠悠的月色。


    她慢慢地拨弄柳月,浅声唱起一首古曲:“一帘秋水月溶溶,酒樽空,懒听琵琶江上,泪湿芙蓉,盼何时,锺期再遇野航中……”(1)


    歌声遥遥,绕人心扉,如同摇晃灯火的秋风,一瞬又过。


    琴音渐褪,步微月起身,负琴于身后道:“我乃阴魉,不该存在此世,今日后便要回到来处。认识几位实乃荣幸,便将此曲送与诸位,唯望岁岁安澜——”


    “我才不要听!”有人出声将她打断。


    步微月错愕。


    是一个灵动俏丽的女孩,在烟岚袅袅中身形模糊。


    辞凤阙望见玲珑巧手中的寒烟丝不知何时飞出,化作了女孩的模样。


    她噙着眼泪,哭得全身都在抖。


    “我才不要听,你不可以走,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


    步微月垂眸,竟是不敢对视:“不,我从未忘过。”


    她复又抬头,清寒双眸上覆上一层极浅的泪帘,道:“是你失约了,缘缘。”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


    (1)出自《高山流水》琴曲歌词


    第14章


    步微月与柳缘缘相识,是篁鹤引的一个寒秋。


    “这弹的什么?难听死了。”拎着菜篮的老婆子捂住耳朵匆匆走过,边走便甩下嫌恶之色。


    石板街正中坐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满身琳琅银饰,闻言撅起嘴白了一眼:“婆婆听不懂的,还是抓紧回家给孙子做菜罢。”


    老婆子倒眉:“你这小姑娘牙尖嘴利的,在这街上弹了许多天,瞧瞧你都弹走多少人了?要不是老婆子我不想惹事端,早叫来监市把你带走!”


    “你叫啊,我一不在夜里弹二不收你钱,监市来了顶多让我换个地方,我便跟着你,去到你家门口弹给你听,你觉得如何?”


    老婆子说不过她,恶狠狠瞪了一眼快步走开。


    柳缘缘眼珠子滴溜溜转:“婆婆平日要多做善事,免得半夜都梦到我弹琴!”


    老婆子踉跄几步,走得更快了。


    “嘁,别以为方才没人见到你偷那大爷的菜。”柳缘缘哼了声,复又自顾自弹起琴来。


    她,柳缘缘,年十五,书画女红样样不通,平生唯爱弹点小曲,奈何家中无人欣赏,只得跑到街上孤芳自赏。


    她心思微动,起了《高山》的音。


    她弹得忘我,没注意眼前覆下一片黑影,那黑影等她弹完,清清冷冷开口:“你弹错了。”


    柳缘缘啪地按住琴弦抬头:“哪儿错了?不乐意听就——”


    她结巴住。


    面前是个瘦瘦高高的姑娘,眼底如有云翳,望着雾蒙蒙的,灰头土脸,身上散发着股馊味,偏偏怀里抱着一把古琴,只比她身短上几分,琴上花鸟虫鱼的漆纹栩栩如生,想必主人定日日擦拭,视若珍宝。


    步微月:“第二句应是抹七,大五六下六,第六句应为挑六,无名,泛音七徽,你都弹错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