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师手一挥,府门缓缓合上:“仙尊莫吓府中下人,都是苦命人罢了。”


    他的声音宛如井底的死水,长满青苔与阴湿杂草,让人发恶。


    君青玉掩眸,情绪寡淡:“国师倒是悲天悯人。”


    大国师恭维道:“怎及仙尊半分?听闻仙尊在喻家救下几百凡人,任谁都得赞一句菩萨心。”


    “菩萨心?”君青玉勾唇,“还是头次听到有人如此说。”


    大国师卡着痰笑起来:“旁人不知仙尊能耐,我却深有体会,今日请仙尊前来,在下有一不情之请,敢问仙尊可否听上一听?”


    君青玉挑眉:“说。”


    “我知仙尊为何而来,”他双手环起头低下去,“还请仙尊不要插手祭祀大典一事,您想要的,在下会在祭祀结束后双手奉上。”


    “可你才夸我菩萨心肠,我怕是见不得万人血祭的场面。”君青玉微微俯身,与他平齐。


    大国师恳切:“仙尊说笑了。”


    “视而不见,倒也不难。”君青玉像是缓和下来。


    大国师抬起身:“那——”


    “可我没什么耐性。”君青玉打断他。


    “不必仙尊久候,近日必有佳音。”大国师道。


    “我只是好奇,你同我说了如此多废话,倚仗是什么?”


    莫厌刹那飞出,极度内敛的杀意凝成一线,如同割喉之刃,离在大国师脖间三寸之遥。


    大国师不敢小看此招,连忙祭出本名法器,罗天大塔神光熠熠,挡在大国师身前厚重如山,发出悠远的铛声。


    但莫厌忽然收了势,剑尖向上一挑,大国师的黑袍被尽数震碎,露出一副苍老的真容。


    “凭你是喻家人么?”君青玉声如冷泉,“喻师秀。”


    被看穿身份的喻师秀拂过自己一头苍苍白发,仍笑道:“看来濯幽仙尊的修为又精进不少,老夫已用十成功力阻挡,却也只是堪堪挡下你杀伐之剑,飞升成神指日可待。”


    在君青玉踏入篁鹤引城中时,喻师秀便清楚事已败露,不如主动交底,好博得几分君青玉的信任。


    他展开浑厚灵力,隐隐与君青玉形成抗衡之势。


    缩在君青玉身后看戏的辞凤阙探出脑袋,君青玉分了灵力在他身上,是以他并不觉得这威压难以忍受。


    这老头,我认识他,两百年前便已是大乘强者,镇守喻家多年,让喻家能稳坐七大家的宝座之一。


    当今修真界的一宗三门七家皆非凭空得来,至少要有一位大乘期强者坐镇才能排得上号,苍月宗能傲然于世的原因之一便是宗内有三名大乘修士,按战力来排无人能及。


    一个大乘期修士竟愿屈居凡间王朝当大国师,辞凤阙完全无法想象。


    “阴魉在何处?”君青玉不买他的账。


    “这……老夫也不知啊,篁鹤引中竟有阴魉么?”喻师秀惊讶道,“怪不得仙尊会大驾光临此处,我原以为是为了鬼域。”


    君青玉似乎有些厌倦,单手成爪一握,喻师秀的本命神器竟从顶部开始片片碎裂,他又问了一次:“阴魉在何处?”


    喻师秀心惊,罗天大塔乃是世上顶级的防御法器,用万年太微火烧炼而成,竟挡不住君青玉随手一击,他的修为到底到了什么境界。


    他将罗天大塔紧急收回,道:“老夫在寅朝一百一十余年,从未见过什么阴魉。”


    他说得比之前诚恳许多,不似作谎。


    莫厌回到君青玉身后,他余光瞥到欲言又止的辞凤阙,将他提到身前:“想问什么便问。”


    你居然能注意到我,辞凤阙还有一丝感动,清清嗓子,问出心中疑惑已久的问题:“祭祀大典真能找到鬼域?”


    君青玉深深看他一眼:“好奇?”


    “嗯。”辞凤阙不敢同他对视,生怕眼里的心虚被他瞧出来。


    “能。”君青玉没绕弯子。


    辞凤阙袖下的手猛地攥紧,居然真的可以。


    他又听到自己艰难问道:“是为了神髓么?”


    不怪他如此问,当今仙州已几百年无人飞升,而神髓是唯一的可能。


    千年前仙州混乱无序,四方交战,后来在神族的带领下止住战火,重获新生,天道为嘉奖神族,将气运本源化作神髓,成为神族屹立之本。


    只要找到神髓,便可飞升成神,仙州大陆人人皆知,心照不宣。


    “也许。”君青玉道。


    他的回答让辞凤阙没脾气,若不是为了神髓那还能为了什么?不想说便算了。


    辞凤阙突然出声让喻师秀注意到他:“小友竟有几分面熟?”


    辞凤阙更不想给他好脸色:“你看错了。”


    “不错了,你小时候我曾抱过你,你便是濯幽的道侣吧?”喻师秀欣喜,看来今日能借这层关系从濯幽手中脱身。


    这老头无端搬出我来做什么?君青玉想杀你还要看我脸色吗?辞凤阙懒得跟他理论,抱着君青玉那把撑花又缩回去。


    君青玉不会骗他,祭祀大典确实能找到鬼域,但这血祭之法未免太残忍了些。辞凤阙想,总觉得还有蹊跷,用凡人魂灵便能召出鬼域,当他老家是乱葬岗吗?除非……


    他灵光一闪,除非这老头还在说谎,他们手上肯定有阴魉。


    阴魉源于鬼域,与鬼域因果相连,若凡人血祭只是手段,目的为吸引阴魉前来,辅以特殊之法,那能寻到鬼域便也不奇怪了。


    他偷偷转过头去,喻师秀还在同君青玉攀亲带故,找合适的时机逃脱。


    君青玉笑起来,略有几分嘲讽,竟真的回头问了一句:“我该不该看在你的面上,放他离开?”


    辞凤阙傻住,他的面子有这么大?


    喻师秀看向辞凤阙,眼里的威胁有如实质。


    辞凤阙想想,把问题抛回去:“他杀了这么多人,就这么放走?”


    君青玉也赞赏:“言之有理。”


    莫厌再次出鞘,喻师秀惊惶,刚要殊死一搏,却见莫厌绕过众多法诀,直冲面门而来。


    喻师秀阻挡不住,脸上火辣,片刻后莫厌又回到主人身边。


    “不过还不是时候。”君青玉推开门,之前领路的宫人冲他卑膝叩首一番,而后急急忙忙钻进殿中,似乎想对大国师禀报什么。


    君青玉从从容容,问道:“还不走?”


    辞凤阙却是忍不住笑,跟上去:“来了来了。”


    两人身后,宫人大叫一声,大国师满脸是血地半跪在地上,伤口交错纵横。


    那些剑痕连起来看,在喻师秀脸上大剌剌变作一个“丑”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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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坏心眼欸


    第9章


    回去途中,辞凤阙旁敲侧击君青玉的态度,莫非他真要袖手旁观喻师秀血祭万名凡人。


    君青玉不欲作答,反问:“想让我救人?”


    辞凤阙愣愣,“啊”了一声。


    “你才是真菩萨。”君青玉活似嘲讽。


    他丢下意味不明的回答,后面任辞凤阙再怎么问他也没从他口中听到一句话。


    篁鹤引中的幽怨琴音又飘荡了两日,时间来到祭祀大典前夕。


    “吱呀——”


    窗棂飘出一道虚幻的身影,辞凤阙再次娴熟地施展一气二魂跳出窗外,落到地上时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为避免重蹈覆辙,今日他硬生生熬到君青玉回房打坐,确认他不会心血来潮来辞凤阙房中坐着才偷偷摸摸跑出来。


    君青玉明面上答应顾悬要找出琴音来源,实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不是坐在院中赏桂便是回屋中冥想,辞凤阙去找他时还能见到他捧着话本津津有味,好似真的是来篁鹤引赏风光的。


    君青玉悠闲自在,辞凤阙却忙得脚不沾地。


    那日玲珑巧从他身上顺走黄符交给宫女,要她送到君青玉寝屋中,辞凤阙原想守株待兔半路截胡,毕竟那几枚黄符一看便出自他之手,让君青玉见到还了得。可不知为何辞凤阙迟迟未见到她的踪影,这两日魂体翻遍整个皇宫也找不到那名宫女,直至今日晚膳时,才又感应到他的黄符。


    明日便是祭祀大典,这感应来得未免也太凑巧了些。


    辞凤阙隐隐有股不好的预感,强行压在心底,去到黄符所在。


    这是一座名为听月轩的小楼,位于皇宫西南角,此刻已是子时,却仍有断续琴音从其中传来。


    辞凤阙眯眼,脑海中的回忆和眼前对应上,步微月那日幻化出的琴师居所正是此处。


    更巧了,辞凤阙面无表情飘进去时如此想道。


    在望见那几幅凌乱摆在桌上的山水挂画时辞凤阙有种果然如此的宿命感,身前的墙翻过面,可容一人而过的密道中传来微风轻响。


    辞凤阙叹口气,化为那日见到玲珑巧时的装束走了进去。


    暗道直通皇宫水牢,墙面上粘腻潮湿,辞凤阙加紧步子,很快走出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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