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现在呢, 可以信我了吗?”


    方南巳瞧着他?那双期待的眼睛,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挪开视线, 另问:“你从哪里来?”


    “我从……”应天棋在想究竟要怎么跟方南巳解释这个问题。


    思索片刻,他?说:


    “我从一千多年?后来。”


    听见这个数字,方南巳似有些出?神, 但不知为?何,并没有太意外:


    “一千年?……”


    难怪。


    难怪他?知道那么多事,难怪他?总是说些奇怪的话,难怪,他?和这里的人,那么不同。


    “你为?什么会到这来?”方南巳继续问。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应天棋说起这个就想叹气:


    “我在一千年?后,其实?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 应该在学校……就是学堂里读书才对,穿越时光这种事,对我们那个时代来说也特别离奇。那天晚上,我在寝室里做功课,做着做着就睡着了,再一睁眼,我就到这儿了。我这样跟你说吧,对于?我来说,这个世界有一股神奇的力量,你可以把它理解为?神明或者鬼怪,我的一举一动都被神明监视着。这个地方也是它带我来的,我需要完成它布置的任务,才能?回到我原来的世界。”


    应天棋对方南巳真是毫无保留了,他?也希望方南巳能?理解、能?够感受到他?的诚意。


    谁知方南巳听见他?的话,微一挑眉,似乎踩错了重?点:“你会回去?”


    回去对于?应天棋来说应该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才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听见这个问题,心里却有那么一瞬间的难受。


    人在茫然?无措的时候总会让自己?看?起来很忙,他?搓搓自己?的衣袖:


    “我当?然?……呃……其实?我也不知道。反正那个神明是这么跟我说的,告诉我只有完成任务我才能?回去……我也……嗐……”


    应天棋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好在方南巳并没有过多纠结这事:


    “什么任务?”


    “嗯?”


    “它要你完成的任务,是什么?”


    与应天棋相处这么久了,方南巳当?然?知道这人一门?心思在为?何事谋划,但自己?猜的不作数,他?还是想听对方亲口告诉自己?。


    “就,要我扫除现今所有威胁皇权的障碍,成为?名副其实?的一代明君。”应天棋耸耸肩:


    “说起来简单,但真的挺难的,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能?不能?做到。”


    这话说完,空气沉默片刻,而后,方南巳再次开口,声?音听起来有些沉:


    “如果做不到,会怎样?”


    “……”应天棋垂下?眼睛,轻轻抿了下?唇角,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松一些:


    “……会死吧?”


    “死了重?来?”


    “不是。”


    应天棋其实?不太想连这种事都告诉方南巳,毕竟这除了令人焦虑、令人做事时束手束脚多几分顾虑外,没有其他?作用。


    但犹豫之后,他?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其实?我的时间回溯是有限的,我只有十条命,只能?回溯九次。如果第十次还没能?完成任务……我就真要死了。彻底结束的那种。”


    说着,应天棋掰着手指头算算:


    “现在已经是……第八条命了。”


    话音落下?,他?悄悄抬眼看?看?方南巳的反应,却对上方南巳沉沉望向他?的视线。


    应天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所以冲他?扬唇安抚似的笑了笑:


    “这样看?着我干嘛?不是还有三?次机会吗,还很宽裕呢。今夜咱把忠国公府旧奴捉到了,明儿跟郑秉烛一谈判,若成了,就算下?一秒就要跟陈实?秋摊牌撕破脸我都不怂啊!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你相信我呗,我一定能?成功,也一定能?带你摆脱这命运的。


    “你看?,世界上那么多人,偏偏咱俩隔着千年?相遇了,这就是命中注定,怎么说?我说我是你方南巳的救世主,你认不认?”


    应天棋说这话其实是想让气氛变得轻松些,因为?他?总觉得现在这氛围有些奇怪。


    可是方南巳好像并没有理解他?的幽默,甚至连那沉沉的、令人无措的目光都没有变过。


    “最后一个问题。”


    二人沉默着对视片刻,方南巳开口道。


    应天棋一愣,随后见茶桌那边的人从椅子上站起了身,抬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瞧着他?,眸底情绪翻涌,晦暗不明。


    “什、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见他?这姿态,应天棋莫名心虚。


    方南巳要问什么?


    为?什么一副要取他?狗命的气势?


    自己?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吗?


    没有吧……


    应天棋莫名其妙开始反思自己?,一颗心七上八下?,脑子像是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思绪像是应激一般往各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飞着。


    直到他?听见方南巳问:


    “今夜,在山道旁、矮山上,你要和我说什么?”


    “什,什么?”应天棋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自己?说过什么都忘记了。


    但有人帮他?记得,再一句一句告诉他?:


    “你要和我说什么,但觉得对我来说很不公平。有那么一个瞬间,你发现,我对你来说如何?你说还有账要和我算,什么账,现在可以开始清算了。”


    于?是随着这一个个问题,应天棋被迫回忆起一些令人耳热的冲动。


    怎么说呢,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当?时他?是被方南巳冷落数日,愤怒上头,情绪决心和勇气都上来了,所以短暂地在此事上获取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现在……现在中间横插了这么多事,什么愤怒什么勇气什么深思熟虑全都跑没了,他?还刚输入了那么多认知以外的信息,眼睁睁看?着方南巳从NPC变成了活人,眼下?再把这事儿提起来……


    应天棋可耻地逃避了。


    “我,我……我逗你玩的,我是皇帝,不是账房先生,哪有那么多账可算哈哈啊哈……”


    应天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说什么屁话。


    他?能?感觉到方南巳身上快要凝成实?质的压迫感,只好努力把自己?往椅背上贴。


    瞧他?这反应,方南巳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我再问你,”


    方南巳垂眸,将?这人心虚偏头躲着自己?的视线的小动作一览无遗:


    “既然?只有十条命,只能?回溯九次,为?何还要浪费一次,用来救我?”


    听见这话,应天棋下?意识皱眉反驳:


    “救你怎么是浪费……”


    话音未落,他?抬眼对上方南巳的目光,又触电似的看?向了别处,再次磕巴起来:


    “我,就要救你,说谢谢了吗你还在这问问问……我命多,想救就救,如何……?”


    “是吗?”方南巳微一挑眉,目光落在某人下?垂的眼睫,再一点一点地,缓缓挪到旁处。


    于?是他?声?音轻了些,意味不明另提一句:


    “应冬至,你耳朵很红。”


    “你……”


    我靠。


    犯规了吧???


    应天棋颅内已经在跳霹雳舞了,他?愤怒地抬起胳膊挡住自己?的耳朵。


    坏了。


    有点后悔。


    他?就不该告诉方南巳这个名字!!!


    “耳朵红怎么了,我天生耳朵就红!我是米苏尔达,我鲜艳欲滴!行了你该问的也问完了,要实?在闲着没事儿做就去外边刨几亩地,我……我要睡觉!”应天棋“腾”地站起身来,但腰杆还没挺直,人就被方南巳握着肩膀按了回去。


    方南巳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太久太久,也痛苦煎熬了太久太久。


    现在,他?像是突然?得到了赦免,折磨着他?的其他?所有问题都有了答案,他?和眼前这人,也算是全然?坦诚。


    只有这一件事了。


    方南巳不能?再等,也不想自己?一个人继续纠结挣扎,今晚,他?一定要一个答案。


    他?要知道,应天棋偶尔给他?的情绪和反馈,究竟是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如果说应天棋愿意为?他?死一次,是因为?舍不得他?这枚棋,那现在此事多了一个前提——应天棋为?他?舍弃的不仅仅是一条命,而是这人仅有的十分之一。


    为?什么要用这样昂贵的代价换他?一条命?


    应天棋觉得这是值得的吗?


    自己?对他?来说究竟算什么?顺手的棋子、交心的友人,还是其他?什么?


    还有,冬至……


    为?什么,如果是他?的话,就可以叫这个名字?


    有时候,应天棋做的事说的话,真的很难不令人误解,这也是令方南巳痛苦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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