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那两个?小鬼了。


    上?次见时,云落还想买下轻云茶楼今日?刚收进的一块玉料,说?是云霞瞧上?了别家?姑娘的杏花玉坠子,虽嘴上?不说?,但云落看得出她想要?,又觉买来的太俗同旁人一样,不够特别,所以打算自己?雕一个?独一无二的送她。


    云仪笑说?怪不得小丫头近年愈发任性?,脾气也愈发大了,原都是他惯的。


    但云仪那次没把?云落要?的玉料给他。


    倒不是舍不得这块上?好的红白翡翠,只是想磨磨弟弟的性?子,于是同他说?,等下月,若下月他过了先生?的考校,这块玉料便送他了。


    云落说?好,又说?此事先别告诉云霞。


    云落和云霞年纪差得不多,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倒要?比他这个?长兄要?亲近许多,近得他都有?点?看不透他们的心思。


    但他没有?多问原因,只点?头答应了。


    后?来,云霞从?临街拎了一兜糖果子回来,半盏茶的功夫不到就?吃了个?干净,嫌茶楼里无聊、嫌云仪对她总是说?教,便拉着云落要?回先生?那里。


    不过一块玉料而已,当时应该给他的。


    干草娃娃完全被泥土掩盖的那一瞬,云仪有?些后?悔。


    他真是个?吝啬的兄长。


    云仪还记得那日?傍晚,天空挂着很漂亮的火烧云,霞光把?那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他站在楼阁上?,看他的一对弟妹手拉着手,往灿烂处去了。


    第124章 六周目


    听了这些, 再?抬眼?看看面前这片满是?坑洞的土地,不知?是?不是?秋季将尽,天?地都弥漫着一点?悲凉萧瑟的滋味。


    “抱歉。”应天?棋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再?次道歉。


    而后?,他像是?给云仪承诺,更像是?在提醒自己:


    “我会让伤害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我也是?。”


    云仪一个人填了两处坟冢,淡淡应了一声后?, 沉默片刻,又问应天?棋:


    “你了解我们多少?”


    “……嗯?”应天?棋一愣, 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


    于是?云仪补充道:


    “老师的情况、我们整个含风镇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不太多。”应天?棋实话实说:


    “来之前,我得到的消息只是?诸葛先生隐居地点?在含风镇,所以火急火燎地就赶来了。也是?在进了虞城、和?白尧交流过?后?, 我才意识到事情恐怕不如我想象得那么简单, 诸葛先生很可能也在暗中布棋,直到彻底确定。”


    “那你为何还要过?来?”云仪有点?疑惑:


    “你就如此?笃定,老师会放弃自己想做的事, 转助你们成事?”


    “也不是?。”应天?棋认真思考了一下云仪的问题:


    “来都来了,总得见?一见?聊一聊试一试,不过?……主要还是?因为, 在今天?之前,我以为我与?诸葛先生的目标是?一致的,所以不存在放弃这一说,我想争取试试。”


    “那现?在你知?道了,你和?老师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你依然不打算离开?”


    “嗯。”


    “为什么?”


    “因为就算目标不一致,我们还有共同的敌人。就算无法合作, 我们还有交易可做。”


    “交易?”听见?这二字,云仪似有些意外。


    “是?,交易。”应天?棋点?点?头,解释道:


    “我大概知?道诸葛先生蛰伏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


    云仪盘腿在应天?棋身?边坐下:“说来听听。”


    “当年,太子应沨有才有德,尽得民心,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下任君王的唯一人选。后?来朝苏来犯,边境告急,太子亲征,连连大捷,边境百姓对?其感恩戴德奉如神明,他得了民心,却也被逼入了死局。”


    这段故事,应天?棋几乎倒背如流。


    这是?所有宣史人都绕不开的一场悲剧,是?大宣最重要也最惨烈的一场转折,令其与?盛世擦肩而过?,无人不会为其痛惜:


    “一纸密信被呈至先帝面前,里面是?太子应沨勾结朝苏可汗的铁证,此?前边境动乱竟是?太子联合朝苏做的一场戏,就是?为了在他功绩上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他彻底坐稳储君之位。


    “先帝起先没信,因为他了解自己的儿子,知?这只是?一场荒唐滑稽的构陷,是?有人蓄意谋害,要他们父子离心。但随着事情越查越深,他才恍然发觉原来在民间,太子的美名早已超过?他这个君父,连太子以其他人之名低调救济灾民的事都被翻出,天?下皆为其歌颂功德。甚至孩童的歌谣中都出现?了‘双日当空’之说。


    “再?后?来,先帝不动声色地慢慢收回?太子实权,朝中表面一派祥和?实际暗流汹涌,直到某夜,先帝遇刺,刺客没得手,咬舌自尽,一群人对?着一具尸体?查来查去,最后?发现?刺客竟是?太子的人。”


    听到这里,云仪问:“你觉得是?吗?”


    应天?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到了这种时候,是?与?不是?已经成了整件事中最无足轻重的部分。疑心早早就埋下了,先帝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能让他顺理成章把人发落了的契机。所以先帝震怒斥太子居心叵测弑君弑父意图谋反,废太子,将他打入天?牢。


    “应沨遇此?变故,同样也在民间掀起一片惊涛骇浪。那年冬日,京城内外受过?太子恩惠的百姓联名奉上一封万民书,只为给太子求情,请皇上明察,从轻发落。可这事的发生在这种情况下无异于火上浇油,于是?太子最终也没能从天?牢中走出来,他只得到了一杯毒酒。”


    所以应沨做错了什么?错在太好?,错在太完美。


    一个如此?顾全大局小心翼翼的储君,连灾年救济百姓都不敢以自己的名义,还要托他人代劳,说明他心善体?恤万民,同时还很懂君王的忧虑与?疑心,不肯让自己越界哪怕半步、走上风口浪尖。


    背后筹谋这一切的人很高明,将人性利用到极致,在暗中推波助澜,借刀杀人,又在民间拱火带势,利用百姓对?应沨的敬仰和爱戴将其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最后?再?给皇帝递一把刀,从头到尾,自己手上滴血不沾。


    这一战,诸葛问云败了。


    如果对?方给应沨设局、构陷应沨,说他贪赃枉法说他谋财害命,那么无论多精妙的局中局,他都能尽力在其中为应沨求一线生机。


    但以上种种都不是?,他们利用应沨的好?给了他致命一击。


    诸葛问云甚至连为应沨申辩一句求求情都不行,因为在当时,多一个人给他说好?话,应沨的处境就更危险一分。


    所以应天?棋完全能理解诸葛问云的恨。


    不仅恨在背后?筹谋这一切的人,还恨疑心应沨、亲手将儿子推进深渊的那个父亲、那位皇帝,明知?应沨是自己九个孩子里最优秀也是唯一可承玉玺之重的选择,却还是?为所谓帝王尊严折去整个大宣的未来。


    恨这凉薄的帝王家,恨这尔虞我诈的京城。


    恨天?下太平比不上王座风光,恨近在眼?前的海晏河清的期许因为一点?可笑?的疑心就这样逝去,恨所有人。


    大宣越走下坡路、百姓越困苦,他就越恨。


    因为只有他知?道,这一切本不该是?这样的。


    他见?过?本该光明的那一面。


    “诸葛先生在那之后?就离开了京城,辗转到此?地,蛰伏多年。我相信,以诸葛先生的智谋,这么多年过?去,一定已经知?道谁是?当年那只幕后?黑手,也一定默默搜集了许多信息与?证据。诸葛先生说君谋非我策,那么我退一步,不强求先生的善意。


    “我只想要能扳倒当今立在权力中心那人的关键信息。


    “我大概知?道诸葛先生与?白尧联手是?要做些什么,但白尧已经不在了,原本我想说我可以替白尧做他没能完成的事,可如果诸葛先生觉得我没有资格,那么替先生另找人选也好?,做先生成事的阶梯也罢,我都可以。我不能托大说我一定能帮到先生什么,但先生应该知?道,我的身?份,能助他在某些事上方便很多很多。


    “自然,如果先生的确反感我,我也不会多打扰。回?去之后?,有关先生与?含风镇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提起,如违此?誓,便让我魂魄困于此?地,永世不得超生。”


    只有应天?棋知?道他发的这誓对?自己来说有多毒。


    诸葛问云手里很可能握着关键信息,应天?棋要想短时间内凭自己查到这些简直可以称一句痴人说梦。


    因为想也知?道,诸葛问云这十年肯定不止是?在这小镇子里种樱桃。


    他建起来一个小镇,收留了这么多的人,镇中的果子和?果酒每年定时定量外售、被送去大宣每个大大小小的城镇州县,这不可能仅仅只是?他们谋生的手段,这是?一张一点?一点?建起来的、巨大的情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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