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棋目送这姐弟俩离开,瞧着方?南辰帐子的帘子重重落下,默默在?心里为方?南巳点了根蜡。


    在?他眼里,刚才方?南辰离开时通身仿佛都燃着黑色的火焰。


    也不知道方?南巳一会儿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方?南辰带着方?南巳进了自己的帐子。


    她?进去之?后也没有?点灯,只有?布帘缝隙中透进那一点点清冷浅淡的月光,能稍稍打碎帐内沉寂的深黑。


    方?南辰一进来先拉了把椅子坐下,她?翘着腿靠在?椅背里,像是烦躁至极,皱着眉抬手不断揉着太?阳穴,开口冲方?南巳的语气也十分恶劣:


    “你什么意思?”


    “什么?”


    “那个白小卓,你,他……”


    方?南辰一时似不知该如何?开口,迟疑许久,才咬着牙问?一句:


    “……白小卓,是皇帝身边的内官?”


    方?南巳扬扬眉,答得很痛快:“是。”


    “这样的人你也招惹?”


    “怎样的人?”方?南巳反问?。


    “他……”方?南辰再次被?噎住。


    挣扎半天?,她?大概是烦到了极点,自暴自弃般叹一句:


    “……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一双眉锁起来就再没松过:


    “上次他说替宫里那位带个意思,我?就觉得奇怪,到底是什么身份能帮那位传话?没想到是……啧!那个孩子,真是他侄子?”


    “你觉得是什么?”


    “他们这种身份……不是爱收义女?义子?”方?南辰想了想,又道:


    “你们为着公事跑这么远还带着这么小的孩子,怎么看都不是一件寻常事。若不是义子,再是个皇家子弟、重臣家眷的身份,我?们可招待不起,也负不起责任。”


    “想多?了。”


    方?南巳用指尖轻轻挑起帘子,借着稍稍拓宽的缝隙瞧着远处那丛篝火。


    月光像一条线落在?他半边脸颊,随着骨骼的起伏勾勒出眉眼的轮廓;


    “路上捡的小鬼,碰巧姓白而已。”


    “这样。”方?南辰松了口气。


    “怎么?重臣家眷……”方?南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


    “怀疑是我?生的?”


    “说不定?”方?南辰冷哼一声:


    “他生不了,他那个年纪也没法生出这么大的孩子,但你不一样。你要是莫名其妙掏个私生子出来,也不是没可能。”


    “因为他是哥哥,我?是叔叔?”


    方?南巳放下帘子,走到一旁坐下。


    姐弟俩在?黑暗中对?峙许久,最后,方?南巳耐着性子,再给方?南辰喂了颗定心丸:


    “捡的,没必要骗你。”


    骗不骗的,方?南辰已经不在?乎了:


    “没骗我?……这事就罢了,旁的事,我?倒希望你在?骗我?。”


    “比如?”


    “比如白小卓这个皇帝贴身内侍的身份。”方?南辰真是每每想起就头痛。


    听见?这话,方?南巳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没应她?的话。


    方?南辰自顾自说了下去:


    “再比如,换身衣裙其实是个姑娘……罢了,真是疯了。看得出来京城的水确实是深,惹你染得一身毛病。”


    “别疯。”方?南巳似随口回怼一句:


    “日后要惊吓的地方?还多?,疯在?这里,要如何?是好?”


    他们两个人从小就是这样你一刀我?一剑地互相插过来的,方?南辰便自然以为这一句也是方?南巳惯常不饶人的嘲讽,因此也毫不留情反击一句:


    “你俩多?大的能耐,能将我?吓死不成?”


    说着,她?起身走到一旁,打开火折子,点起烛火:


    “你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自己看着办吧,最后别让鹰啄了眼就是。”


    帐内的黑暗这才终于被?暖光驱散,也终于让二人看清了对?方?与自己有?着微妙相似的眉眼。


    “闲话说完了,方?南巳,来,聊聊正事。”


    ……


    方?南巳这一去去了很久,久到篝火熄灭,白霖跟着石头和乔三娘回去睡了,久到应天?棋也回了他们帐子。


    其实奔波一天?下来,应天?棋已经很累很困了,好像一闭眼睛就要睡着。


    但他和方?南巳同住,方?南巳还没回来,自己先安详睡去也不太?好。想着这姐弟俩总也不能彻夜长谈,只要方?南巳不被?方?南辰捅死,今晚总得回来,那自己便大发慈悲多?等他一会儿,也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方?南巳回来时撩起帘子看见?的,就是应天?棋靠在?毯子里闭着眼睛看话本?的模样。


    话本?是白霖的,一直装在?应天?棋包袱里也没拿走,现在?正好被?他拿出来打发时间?。


    实在?是困极了,眼睛彻底闭上,手指也松开了,话本?“啪”一声砸在?脸上,倒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应天?棋一个激灵,差点没弹起来,睁眼发现边上多?了道人影,又是一记惊吓重击,险些喊出声来。


    等看清了那人是方?南巳,他一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去的心才安安稳稳回到胸膛。


    “在?做什么?”方?南巳瞥了他一眼,走过来脱了外袍。


    “看话本?。”应天?棋打了个哈欠。


    “多?精彩的话本?,困成那样也不撒手?”


    “话本?没多?精彩,孩子故事罢了。打发时间?,提提神而已。”


    “半夜不睡觉,提什么神?”


    “当然是因为不能睡才提神。”


    “不能睡?”方?南巳微一挑眉:


    “担心睡着后臣趁夜刺杀起兵谋反?次日一早杀入京城登基为皇?”


    “……”


    应天?棋真是懒得跟他说话。


    他盘腿坐起身来,也真是困极了,张口打了个哈欠,结果低头时忽地失了重心,朝前靠了一下,脑袋不小心靠上了方?南巳的腿。


    都是男人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应天?棋便没有?立刻起身,就那么靠着,懒洋洋同他说:


    “……是啊,你这么重要,我?当然得看好不是?你没回来,我?一个人怎么睡得着呢。”


    第115章 六周目


    “臣倒是看陛下睡得挺香。”


    方南巳垂眸瞧着应天棋的发顶, 沉默片刻后,他往后撤了半步,让应天棋没?得靠:


    “若不是被书砸了脸, 怕是臣死在这陛下也不会发现?。”


    “什么话?我很担心你的好不好?”


    应天棋却不依,他抬手抱住方南巳的腿,非要往上贴:


    “方大将军,英明?神武, 风姿出众,失去你, 是朕的损失,也是大宣的损失。每日,朕只有确定大将军安全才睡得着,只有躺在大将军身边才睡得安心。你不在, 朕就算睡着了也得被噩梦吓醒……”


    方南巳微一挑眉, 语气淡淡打断他:


    “在长阳宫也是?”


    “?”又?关长阳宫什么事?


    应天棋闭着眼睛,梦到什么说什么:


    “什么毛病,动不动跟长阳宫过不去。长阳宫算什么, 不行我把坤宁宫挪出来给你住好不好?”


    说完,应天棋才撒手,往旁边一滚, 扯着兽皮毯子把自己囫囵裹住。


    快到秋末了,夜里确实挺冷,应天棋翻了个身,借着帐内微弱的烛光瞧着方南巳换衣服。


    看了半天,他问:


    “你姐姐和你说什么了?说这么久,我真以为你死她?帐子里了。”


    “你觉得她?会说什么?”方南巳反问。


    “我哪里知道?”


    应天棋想了想:


    “公事还是私事?公事的话,大概会问你何时跟皇帝站到了同一阵营, 问你是怎么想的、未来打算怎么做?私事的话……


    “想不出,但?看起来你俩应该不会相互问候最近怎么样过得好不好,那难不成?是催你婚?唉,我觉得这个最有可能,毕竟你年纪也不小了,对你们这个时代……呃,传宗接代还是挺重要的,得赶紧给家里留个后啊,以后万一封爵了当皇帝了是真得有儿子继承呢,是吧叔叔?”


    应天棋说这话时其实是玩笑居多,但?没?想到方南巳听?过后回了他一句:


    “差不多。”


    “……啊?”


    应天棋懵了一下:


    “什么差不多?真催你婚啦?”


    “没?,”方南巳换了身衣裳,弯腰拎起毯子一角,将应天棋抖了出去,才慢悠悠解释:


    “她?怀疑那小鬼是我的私生子。”


    “……”应天棋躺不住了,他重新坐起身,瞧着旁边已经安详躺下的方南巳,为他苦恼:


    “这还真的没?得反驳,你真能生出这么大的孩子。”


    “?”


    “那然后呢,你怎么解释?”


    “捡的。”


    “她?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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