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棋鼻头涌上?一股浓郁的酸涩,视线也愈发模糊,模糊到他看?不清方南巳的脸。


    然后脸颊上?多出一点?点?湿润的感觉,像是先前淋过的雨,但雨丝是凉的,眼泪是热的。


    应天棋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哭过了。


    大概过早独立的孩子都?是这样,比起哭,更愿意把?流眼泪的时间和精力花在解决问题上?。


    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因?为就算把?眼睛哭瞎也不会被人帮助被人关心,哭过了擦干净眼泪,该面对的事情还是得面对。


    长大之后,就更没有哭的理由?了。


    都?多大的人了,哭鼻子多难看?啊。


    所以,意识到自己在哭的时候,应天棋其实很抗拒。


    他想把?眼泪咽回去,不想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得这么幼稚这么脆弱,但是眼泪越来?越多,越流越凶,擦也擦不干净,索性放肆一回。


    于是应天棋不再?压抑,呜咽一声,嚎啕大哭。


    他身上?脸上?都?是混着血的黑灰,泪珠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道的痕迹,看?起来?滑稽又狼狈,但现在谁也顾不上?这些。


    方南巳难得有些无措。


    他怔怔地看?着应天棋坐在地上?像个孩童一样情绪崩溃,根本不知自己该做点?什么。


    半晌,他才试探着问:


    “你……?”


    但这句话并没能说出口。


    因?为在那之前,应天棋一把?抱住了他。


    方南巳微微一愣。


    “你杀了我?吧……”


    人哭得太伤心,话也说不清楚,但方南巳还是听清了。


    因?为很快,那人又死死抓着他后背的衣料,哭喊着重复一句:


    “你杀了我?吧!!!”


    “……什么?”


    方南巳很轻地皱了下?眉。


    “怎么办啊,都?是我?害死的……这的人,那的人……怎么办啊方南巳,这所有的人,都?是我?害死的啊!!!”


    应天棋哭喊到嗓音都?嘶哑。


    是他。


    都?是他。


    是他为了找诸葛问云编出那么一句诗,引得陈实秋警惕,查到白尧头上?,再?一路追查到这里。


    如果不是他,如果没有他,白尧可以在诸葛问云的帮助下?顺顺利利度过这三年,蛰伏民间养精蓄锐,然后,就像白尧自己说的那样,在乱世中为百姓、为后人蹚出一条路来?。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凌溯是杀人凶手,但应天棋才是这惨剧的源头。


    虞城数百条人命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曾迫切地想要寻一个转机,最后却一次次意识到……晚了。


    他没有破局的办法?,也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他从?来?没感受过那种无力。


    他不能自杀,因?所谓“任务奖励”,谁也看?不见他碰不到他,更无法?达成他杀。


    系统强调过很多次,隐藏任务是独立副本,这意味着,就算应天棋在任务结算后立即死亡,读档也没法?回到一切开始前。


    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或许系统从?一开始就推算出了事件结局,所以才说无论玩家?是否接取任务,任务剧情都?会继续进行,所谓“任务奖励”,也只是帮作为旁观者与参与者的玩家?保下?一条命。


    只有应天棋自己知道,自己这一夜对着满城的尸体?,是怎么熬过去的。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不久前那场冰凉的雨里,他眼前的画面有一瞬的闪烁。


    那是隐藏任务的最终结算画面,地上?每一具尸体?的头顶都?浮现了他们的名字,每个字都?是代表死亡的灰色,就像游戏里的NPC标识。


    那些姓名穿透建筑,在他眼中重重叠叠,像一片死灰色的海。


    这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那些名字便尽数化为尘屑消散了。


    后来?,在几乎要洗净天地的大雨中,应天棋的眼睛曾被突兀出现的光源微微映亮。


    不知为何触发,不知意义是何。


    应天棋看?见了一句,他在进入游戏的第一天就见过的话——


    【请注意,游戏内容绑定真?实世界线,请玩家?在推进剧情时,慎重进行选择】


    【今晚不是平安夜 ·完】


    第109章 六周目


    闽华江与云墨江将大宣版图的下半部分横割为?江北、江南、南域三部分。


    江南是富饶地, 常年有行商旅者往来?,也因?此,闽华江上水匪猖獗, 惹得百姓叫苦不迭。直到数年前,闽华江上最大的匪窝“江鬼帮”被方南巳领头剿灭,其他跟着江鬼帮混饭吃的小匪寨见靠山已倒,自然?不敢再嚣张。


    闽华江恢复安宁, 商客来?往之景自然?更?加繁荣,但同时也出现了?另一重问题, 便?是私渡增多?。


    闽华江从?东到西共有三道官渡口,官渡手续繁琐,价格也高,以往商客忌惮水匪, 觉得走官渡有官兵护送更?有保障, 自然?不会再去冒险走私渡。


    但近年闽华江水匪祸事减少,走私渡的人便?越来?越多?,尽管官府抓得严罚得重, 却还是无法彻底杜绝私渡现象。


    方南巳一行是从?河东绕过来?的,连大点?的城镇关卡都过不了?,自然?不可能?去走官渡。


    好在方南辰早在江南打点?好一切, 提前叫了?船停在江北隐蔽渡口,供方南巳一行渡江。


    大约是受的打击太大,那日,应天?棋在虞城情绪崩溃大哭,嘴里说着乱七八糟的胡话?,最后抱着方南巳哭到晕厥。


    应天?棋状态实在太差,虞城的状况也迟早会引来?官兵追查, 他们不好多?留,方南巳便?带着人先去了?渡口,把他安置在船上,边等着留在秽玉山的那批人赶来?汇合。


    应天?棋哭晕过去就没再醒,但荀叔落在后面的队伍不知几天?能?见到,方南巳等不起,便?先就近寻了?几个郎中?来?瞧。


    那些郎中?看过后也给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只一个劲地摇头叹气,说这是心病,他们也束手无策。


    算一算,应天?棋昏迷已有两日了?。


    他睡得并不安稳,脸色苍白?,经常起冷汗,偶尔还有意义不明的梦呓。


    “大人,属下打听到离这不远的小园村有个挺有名的大夫,不若将他请来?瞧瞧?属下骑快马去,一来?一回,半日就够了?。”


    又送走一个摇头叹气的郎中?,瞧着应天?棋一直不醒,苏言实在心焦。


    方南巳却摇摇头:


    “没用,就是请来?,多?半也是一句‘心病’了?事。”


    “可是……”苏言帮应天?棋轻轻掩上了?门,随方南巳一同走去甲板上:


    “不知陛下这心病,因?何而起,又如何能?解?”


    闽华江岸边种着大片大片的垂柳,风一过,柳枝随着水面的波澜一同飘摇,倒是安逸。


    方南巳却似未被这美景打动。


    他眸色幽深,只答:


    “虞城被屠,吓到了?。他没见过这种场面。”


    顿了?顿,他又似自言自语般低声一句:


    “更?别提……”


    更?别提,这惨剧源头是他自己。


    虽然?方南巳不知自己离开的这两日,虞城发生了?什么?,但也能?从?细枝末节中?猜一个大概。


    一个屠城惨案如何能?与常年待在京城的应天?棋有关?想必凶手也来?自京城,为?了?某些人、某些事一路追到这里,或许是迁怒,或许是斩草除根,干脆杀了?所有人。


    说来?说去,这和方南巳在秽玉山遇到的人和事多?半源自同一件事,与他们此行下江南的目的也相关。


    至于原因?,答案很明显,是应天?棋给郑秉烛的那句诗。


    应天?棋此人,方南巳愿用一句“天?真”来?评价。


    他好像总会把人往最好的方向去想,也好像从?来?没见过世间残忍的人和事,像是生长?在宫墙里的小树,刮风下雨都有遮挡,因?为?从?小到大都被保护着,所以也愿意释放善意去保护别人。


    就像民间神鬼传说里的圣人,只要自己的行为?处事稍微有一点?点?瑕疵就会不停更?正反思。比如,上一次他只是间接导致方南辰那一寨子人不得不背井离乡,就纠结自责成那个样子,这次搭进去那么?多?条人命,更?不知心里会怎么?想。


    方南巳又想起了?应天?棋抱着自己哭闹着“杀了?我吧”的那一瞬间。


    恐怕不是单纯的发泄情绪,而是真的崩溃至极无法面对,索性想以命去偿。


    方南巳不知道世界上为?何会有这样的人,无法理?解应天?棋哪里来?的那么?高的道德标准,动不动就会自责难受。


    毕竟人不是他杀的,火不是他放的,冤魂索命也索不到他身上,又何必要将旁人的罪孽往上追几道弯揽到自己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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