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棋默默往角落里缩了缩,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人的动作?。


    他看见那人摘下了头顶的斗笠。


    影子缓缓从他面上撤离,楼内的灯光映清了他的脸。


    应天棋睁大眼睛,瞳孔微颤。


    原因?无他。


    他看见了一张并不陌生?的脸。


    錦衣衛指挥使,凌溯。


    他怎么会在这?


    应天棋不记得自己批过准许凌溯离京的条子。


    但?想想也就释然了,毕竟在如?今这情?形下,既然能干到錦衣衛指挥使,就说明凌溯效忠的人必然不是应弈。


    号称只听皇命的皇帝鹰犬锦衣衛都在皇帝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溜出去两支了,多他个凌溯也不意外。


    凌溯摘了斗笠和披风往旁边递去,跟在他身边的周达立马殷勤接过,顺道还给他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


    凌溯也没客气,坐下后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翘起腿,扬着下巴,漠然地望着大堂里这些人。


    “都在这儿了?”他问。


    “是。”周达点点头:


    “这店今日满客,人都在这儿,不算店里伙计,共计六十八人。外边其他地方也都控制起来了,保证一只猫都出不去,一只鸟都进?不来。”


    都控制起来了?


    听见这话,应天棋微一挑眉。


    来的时候他大致瞧过这虞城,不算大,却也绝对不小,如?虞家客栈一般规模的楼阁就有七八座,更别提一些小饭馆和民居。


    眼下虞家客栈里布下的人手大约有二三十,要想把整个虞城全像这样控制住,不得需要大几百人?


    宣朝锦衣卫的规模不大,多做仪仗、侍卫与特?务之用?,整个京城带编制的锦衣卫也就只有不到两千。


    陈实秋可以?暗地分一两支出去办事,但?不可能把近半锦衣卫全部调离京城,郑秉烛更不可能养一千个死?士在屋里,那么眼下这种情?况就只有一种解释……


    陈郑二人此行,还尋了第三方助力。


    且看这行动的规模,这第三方并非私人势力,很有可能是动用?了周边城镇的驻军。


    只是应天棋实在想不通,这虞城里到底有什么人什么事,值得凌溯亲自出马控制整个虞城,如?此大动干戈?


    这对于今夜路过虞城歇脚的旅人们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绝大多数人都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卷进?了这糟烂事里。


    人一多,场面就容易乱,场面一乱,就会有暴脾气出来跳脚:


    “我说你们这是什么情?况?抢钱还是寻仇?要钱我们给钱,寻仇你就去找人索命,牵扯我们这不相干的老?百姓作?甚?”


    有了出头鸟,原本?敢怒不敢言的那批人也鼓起勇气附和:


    “是啊,官爷,我们就是恰好路过住宿一夜,您大人有大量,放了我们吧?”


    “就是就……”


    这话,应天棋一共听了两句半。


    因?为第三句话在说完之前,就被一道利刃刺穿血肉的闷响盖过。


    说话的三人,一个是行商打扮的年?轻男子,一个是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女人,最后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


    这三人无一例外,全死?在了火把守卫的刀下。


    事情?发生?得毫无征兆,大堂内寂静片刻,接着只听得此起彼伏的尖叫哭喊声。


    应天棋也懵了,只是那三人离他甚远,他什么也没看见,只能从声音和其他人的反应中去猜那边发生?了何事。


    看不见就少很多冲击,没太大冲击就不会崩心态,不崩心态就尚能保持清醒。


    应天棋空咽一口,如?此告诉自己。


    客栈内一时鬼哭狼嚎声不绝,直到凌溯再次开口:


    “再多出一声,杀。”


    仿佛一键静音开启,求生?欲盖过了众人对死?亡的悲伤与恐惧。


    眼见着场面静下来,凌溯才仿佛满意。


    他抬手揉揉太阳穴,终于道出了今夜来此的目的:


    “我也不想跟各位闹得如?此难看,人生?在世,都不容易,只是东家的命令,我也不得不从。若想活命,还望大家好好听听我接下来的话,尽量配合,各位不为难我,我自然也不会为难各位。”


    顿了顿,凌溯又道:


    “我的东家要我找个人。我出现在此,就是因?为得了个消息,说那人今日进?了这虞城。但?虞城里的人真多啊,我的探子寻了大半日,半个时辰前,才勉勉强强将?范围划在这虞家客栈里。


    “如?今,客栈里的人都在这了,但?只有一个是我要找的人。听说,他很擅长伪装,我没有把握,也没工夫从六十八人里揪他出来,所以?,还得劳烦各位帮帮忙。


    “我的时间不多,留给你们的时间就更少,后日天亮前,我要你们交出我要的人。若是交不出人或者交错人,那很抱歉,我只能秉着宁错杀不放过的原则,送各位一同下黄泉。各位,可有疑问?”


    凌溯没把话说清,众人心底各有疑问。


    但?因?着前面那句“多出一声就杀”的话,没人敢开口回应。


    除了某位虎到家的小公子。


    应天棋真是拉他都拉不住,就那么眼睁睁地瞧着虞梦华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扯着嗓子质问一句:


    “你就把我们困在这说要找人,又不说要找什么人,你故意的吧,吓唬谁呢你?!”


    凌溯的目光冷冷扫来。


    停顿片刻后,他并未计较虞梦华的失礼,只挪开视线,点点手指,道:


    “东家也只给了我两句诗,听好了。


    “九天玄凤落梧桐,忽遇东来云墨浓。金鳞本?欲沉渊底,骤雨惊涛锁真容。


    “我要找的,便是那条从京城游出潜入渊底的……”


    凌溯微微眯起眼睛,眸底晦暗不明,缓声道出最后二字:


    “……金、龙。”


    第99章 六周目


    此情?此景从淩溯嘴里听见此诗, 应天棋几乎瞬间从脚心凉到了头?顶。


    什么?意思?


    什么?叫来找从京城跑出来的金龙?


    听见这个形容,再結合任务详情?中那?句“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应天棋很难不对号入座。


    听起来, 像是陳实秋意识到了皇宫中的“应弈”是个替身,所以想出这么?一招故意引蛇出洞, 想把他这逃離掌控的傀儡芯子截杀在宫外。


    但?不可能。


    虽然系统喜欢跟他玩文字游戏耍心眼子,但?“嘻嘻嘻”的技能详情?对傀儡的描述里明?确有一句“留在皇宫且不令任何人起疑”, 那?游戏NPC就绝无可能怀疑皇宫里那?位的真假。


    再说, 按照古代?人的思维, 也不大可能发散到什么?“真假皇帝”、“灵魂肉身”、“移形换影”、“金蝉脱壳”的层面。


    淩溯剛这一番话说得模糊不清, 实际并没有指明?“金龙”指代?的是什么?人,只是应天棋是此诗作者,他写的时?候就拿金龙来暗指自?己,因此现在再次听到便先入为?主覺得淩溯是冲自?己来的。


    但?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要说陳郑二人拿到这诗后多出些自?己的理解和感悟, 覺得诗中“金龙”另有其人,那?也说不定。


    应天棋无意识地蜷起手指攥住了自?己的衣料。


    按现有的条件看,眼下这局面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有很亲近的人背叛了自?己,把自?己老底全丢给了陈实秋, 而陈实秋也信了这些远远超出认知的事?。


    要么?他真的只是个时?运不济被牵扯进这祸事?里的无辜可怜人,凌溯此番前来, 要找的另有其人。


    无论从感情?上还?是从理智上判断, 应天棋都覺得, 第二种的可能性要稍微大些。


    正在应天棋思索时?,那?边的凌溯抬起手,懒懒打了个手势。


    而后,围住大堂的那?十几人开始撤離, 看样?子,在最后期限到来前,凌溯并不打算过多干涉客棧里的事?。


    “祝你们好运。”


    凌溯最后只留了这么?一句话,便起身离开了客棧。


    在他迈过门槛后,客棧大门“啪”一声?摔合。大堂内顿时?安静下来,片刻才听人群中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坏人离开,客棧内的氛围显然没有先前那?么?紧张了,应天棋开始听见一些低声?讨论:


    “那?是一群什么?人?”


    “誰知道呢,总归不是咱能惹得起的人。”


    ……


    “六郎,你醒醒啊六郎,呜……”


    “管他是什么?人,草菅人命,难不成就没人管管吗?!”


    ……


    “他们要找的人到底是誰?不如快快自?己站出来,别牵连了我们这些不相干的可怜人。”


    “就是,昨天那?几个打架的呢?揍个臭鱼烂虾瞧着一个个那?么?厉害,还?以为?是什么?盖世?大侠,結果遇见真恶人就歇了气,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