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香味很快又被其他气味覆盖。


    …好苦。


    什么味道?


    容倦眼皮颤了颤,尝试要睁开。


    【是谢晏昼在不忘初心。】


    原来是药他呢。


    那没事了。


    苦涩的液体缓缓过喉,容倦放弃睁眼,重新沉沉睡去。


    床边的身影静静凝视着他,即便是入梦时,这张睡颜也一如槐花清美,半晌,谢晏昼仔细帮他盖好被子,目光在触及搭在一边的素衣时,心下不免动容。


    管家已经说了上香一事。


    眼下活人争得头破血流,除了他,不会再有人记挂着已逝者。尽管口头永远懒得多说一个字,实际一路以来,容倦事情从没少做过。


    就快结束了。


    “好梦。”谢晏昼俯身唇印在额头,轻如羽毛的一个接触后,转身继续去收拾未完的残局。


    ·


    容倦昏过去后什么都不知道了,冬雪消融,京城在造反的肃杀中彻底迎来草长莺飞。


    寂静的街道上士兵走动,惶惶不安的百姓推开窗时,见到士兵们推着受降的乌戎人前往刑场。


    在这件事上,谢晏昼的态度十分强硬,凡是捉住的探子,以及试图设计老兵的乌戎使者,一个不留。


    除了乌戎人遭殃,百姓未受到太大影响,军队严令禁止士兵趁乱哄抢百姓财物,惊扰民生。民间情绪渐渐得以安抚。


    终于有人大着胆子推开门。


    沿边士兵并未做什么,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渐渐的,愿意出门的人越来越多,跟着被押解的队伍,大家逐渐朝着闹市口的方向而去。


    临到时,看着被按头跪地的一堆乌戎人,百姓们颇有种不真实感。


    从来都是乌戎在皇城耀武扬威,如此大规模的公开处决还是头一回。


    被拆除的驿馆已经连一块砖都看不见,这些乌戎人口中最后还行污言秽语,“容恒崧,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新仇旧恨,比起暗杀老兵的阴谋被拆穿,他们又惊又怒的是适逢大变,那洛水盟约八成也会被毁!


    数千匹战马,大量金银,就这么白白给人骗了去!


    不知是谁最先开口骂了句:“活该。”


    乌戎人可没少在他们的土地上干劫掠之事。


    一句话像是叫醒了梦中人。


    “不错,你们残杀我大梁子民时,可有想过会有今日!”


    近十年的屈辱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容恒崧不得好死,梁人都不得好死!”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乌戎人只有满腔的怨恨:“王庭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我们会将欺骗者千刀万剐……”


    砰!


    话未说完,围观的人群中忽然冲出一名老兵,当即持酒坛子朝乌戎人脑门砸了下去。


    旁边士兵连忙上前要将他拉下来,老兵还在指着囚犯鼻子骂:“你懂什么,那叫兵不厌诈!”


    这老兵为谢老将军守墓十几载,容倦去扫墓时,双方还曾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听说了对方的真实身份,老兵一度想不通相府为何能歹竹出好笋。


    那些育儿堂内被宋为知收养的乞丐孤儿,全靠容倦小金库的救济才能存活今日,更是听不得恩人被污蔑。


    仗着身体小,见缝插针伸长脖子对着行刑台吐唾沫:“他是丹神转世,你污蔑神仙,你会下地狱的!”


    连日常认死理的文人都道:“容大人高义!”


    什么狡诈,都是诟病诬陷!


    洛水盟约后,他们曾诟病起容倦失了初心,与乌戎沆瀣一气。


    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不惜自毁名声,也要狠狠宰乌戎一笔。亲自碾碎的清誉背后,自有一番取舍大义。


    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人带了个头,立刻有第二道,第三道,乃至更多的声音附和——


    “容大人高义!”


    “容大人高义!”


    到处都是人,马车只能自侧面缓缓前进,街上的激荡愈发鼎沸,待朝臣的马车朝宫墙行驶而去,苏太傅掀开车帘,回头时见后方街道百姓拥挤,沿道的宅门窗户纷纷打开,一段时间的惊惧和郁气仿佛一扫而空。


    百官们聚集在朝野,此前他们已经吵了数日。


    事情要从几天前说起。


    彼时大督办坐在侧位,气场却像是在主位。


    他用和平时无二的语调道:“诸位应该已经听说,前线传来消息,赵统领探病路上,得知边关告急,此刻还在边陲同乌戎交战。”


    兵部一名不起眼的官吏看到了机会,当即发言:“国不可一日无君,这仗尚不知要打多久,愿拥谢将军为天子!”


    立时有不少武将跟着高呼:“北阳王病重无法抵京,将军功劳盖世,当为天子!!”


    曾经和谢老将军有旧的老臣,也一个个站了出来。这场变故让他们看到了新的契机,说不定还有机会更近一步。


    文官们绷着脸没有发声,谢晏昼一旦上位,为安抚部下必大封武将,那可真没他们活路了。


    面对推举,谢晏昼并未有任何激动,更没威胁不吭声的朝臣,等这欢呼声最高的劲头过去,才淡淡道:“先帝已有旨意,谢氏一族不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套路,都是套路。


    没这意思谁会去搞宫变,休要狡辩。


    于是谢晏昼一辞,朝臣们一请。事不过三,就在一部分官员要第三次请立时,谢晏昼直接打断道:“皇室血脉不容混淆。”


    谢晏昼推辞拒不上位,确定他是真无此意后,大家摸不清头脑。


    之后几天,百官从一开始的惊惶,到为国君人选陷入激烈争吵。


    直到现在,都快要动手打起来。


    督办司等重臣,不知出于何种缘故,任由他们吵闹。


    每日朝堂争辩,皇帝都会被带到场,见状他别提有多幸灾乐祸了。


    谢晏昼做事刚硬,哪里是当皇帝的料?


    北阳王那身子骨,回京路上估计就入土了。他现在恨不得看乌戎铁骑踏破皇城,将这些乱臣贼子全部屠杀殆尽。


    丹药似乎有成瘾作用,这两日没吃,皇帝浑身疼痛不已,他几乎是半蜷在地上,怒笑道:“后世史书里,你们每个人都会被记上一笔!”


    群臣面色难看,哪有人不在乎名声。


    “不然再从宗室……”话说到一半,开口的臣子自己都给否了。


    歪瓜裂枣,不成气候。


    刑部官员等目光闪烁,似乎想到了什么其他人选,一直在偷瞄大督办,想说又不敢说。


    说到底,还是北阳王子嗣单薄。


    群臣互相交换眼神,谁都没有主意,那边皇帝还在像是发了疯一样嘲讽。


    一群奸臣,干了投敌的事还想要立牌坊!


    六神无主间,有人看向苏太傅。


    原本还有几分迟疑,眼见要再度陷入无休止的争吵,苏太傅这时忽道:“北阳王一脉也并非后继无人。”


    宣政殿内沉寂了下来。


    大员们这次倒是反应的很快,显然近日以来,他们其实是有一些潜意识的。


    皇城重新放开,外面的传闻随着那些被阻挡在城外的商户旅人等流进来,有关定州那老君转世之说,也飞速传开了。去年年底容倦提供了不少伤寒杂症的丹方,这传言让老百姓深信不疑,认为对方真的是神仙转世。


    还有那定州异象之说如今甚嚣尘上,行宫关于松字的预言重新有了解读。


    苏太傅只张了下口,同僚脑海中几乎立刻浮现出新的人选。


    但同样有不少小官搞不清情况。


    类似侯申等,按照他们的官阶,原本是没有资格参与这种论事,不过经历宫变,现在在京的所有官员全被喊过来,分内殿和外殿。


    礼部职能特殊,他跟着混在内殿,随时准备仪式。


    侯申一头雾水,小声问孔大人:“北阳王还有奸生子?”


    孔大人瞪他一眼:“动动脑子。”


    说是脑子,指得却是眼睛。


    侯申脑子转了几乎十八个弯后,后知后觉。


    他想到今天入宫时路过街道看到的场景


    自去年起,容恒崧在民间口碑一向很好,捐款,杀敌,赠丹方……因为各种事情被百姓高歌,所以面对那些赞美,他第一反应都习以为常。


    但放眼朝堂上下,谁还有这种口碑?


    皇帝没有,太子没有,诸位皇子更是没有过!


    侯申脸色煞白,险些昏过去:“太傅说的该不会是,是……”


    “容恒崧!”


    震惊程度让他不自觉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不少人惊汗如雨,一个个难以置信地看过来。


    最震惊的当属皇帝。


    那颗该死的蒲公英的种子!


    “黄毛小儿,如何继承大统!”


    这下他彻底顾不上押着自己的士兵,胳膊快被按脱臼了,还在拼命挣扎,想要冲到群臣面前一问究竟。


    “为何不可?”礐渊子日常确保皇帝在写下传位书前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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