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天尚未亮,容倦强撑着上值,全程眼皮像是被冷空气黏住了,几乎闭目前进。


    太子丧礼需要进行的准备工作太多,多到容倦都后悔报复性杀人了。


    我原谅你了。


    太子,你快回来吧!


    无声呐喊歌唱着我一人承受不来,容倦迈步走进官署,刚跨过门槛,又退了回来。


    他眨眨眼,确定没看错。


    门前正铜鹤雕旁还立着一人,手持拂尘头顶白雪,一动不动的,越看越阴。


    “礐渊子?”


    道士只是站在雪下,恰好雪停,他顺便测量了积雪深度和密度。


    容倦也不管他为什么在这里,准备继续走自己的路。


    忽而想到什么,又退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回头的一瞬,他觉得对方一直在看着自己。


    容倦压下疑问,真心好奇求问:“听闻道长神通广大,能把太子魂招回来吗?”


    现在官署人几乎都到了,这一举动自然引起了其他不少官员的注意,只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不过看到容倦主动和礐渊子搭话,都是暗自摇头。


    谁知礐渊子居然回应了这个离谱的问题。


    “招魂的目的是?”


    容倦:“让他懂事。给陛下托梦,说不用劳民伤财办葬礼。”


    礐渊子仅仅伸出手,几乎看不到掌纹的手心接住屋檐飘雪。


    雪落无痕。


    “人死魂灭。”说话的时候,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容倦头顶。


    小道童站在礐渊子后,好奇探出半个身子。他自小聪慧受教,耳濡目染,已经掌握了一部分玄学知识。


    好奇怪。


    小道童表达不出来,只能含糊总结为:这个人的气是散的。


    气散则魂弱。


    小道童用看神奇宝贝的眼光看他:“魂淡。”


    容倦:“……”


    他摸了摸小道童的脑袋:“哦,可爱的小矮冬瓜。”


    以己度人,攻击对方最薄弱的地方。


    小道童果然嘴一扁,容倦满意了,得知太子回魂无望,赶时间回工位补觉。


    刚走没两步,背后好像有一阵清风扫过。


    他立刻回头,什么都没有,礐渊子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刚刚只是错觉。


    接下来的整个上午,容倦只清醒过一次,敲定了太子敛葬用品。


    待他补完觉,礐渊子早就不见了,听说是皇帝传召。


    小道童倒是还在,正口齿伶俐地和低级官吏沟通接下来一场仪式的准备:“心诚则灵,辅助丹成。”


    他在那边叽叽喳喳,容倦听着都觉得口渴,结果左右手都摸空了。


    “我杯子呢?”


    系统提示他:【被那小孩偷拿走了。】


    容倦看向小道童的方向。


    【要去揭发吗?】


    容倦随手给一点点做了一个新的挑染发型:“蒜鸟。”


    万一人家说只是拿着玩倒显得他计较,何况督办司和右相一派现在都有意拉拢这个道士。


    不过有本事的道士都不缺钱,看这小白团子穿得也挺好,好端端为什么要偷杯子?


    容倦只当是有什么误会,结果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收到系统接连播报。


    【小容,他偷了你养的花的一片叶子。】


    【小容,他偷了你果盘里的两颗葡萄。】


    【小容,他偷了你披风上的三根毛。】


    “……”


    偷窃癖?


    容倦吃着剩下的葡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是些不值钱的物件,没有触及到自己的底线。


    午后,容倦从修葺过的厕所小解出来,远处小道童等在冰天雪地里,迫不及待走过来。


    【小容,他朝你刚刚的坑位去了。】


    容倦:“……”


    “!!!”


    厕坑上有加盖,小道童努力寻找上过厕所的痕迹,彻底把师兄口中让他早点回去研习《道经》的要求抛之脑后。


    魂这么淡,会是传说中的鬼吗?


    他没见过鬼,但知道什么是人。人最基本的特点是吃喝和五谷轮回,从这些判断最容易。


    观察到踪迹,就说明还是人。若是人,那便是相术不准,可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本事,为何会出现纰漏?


    背后多出一道阴影,小道童刚要转身,被人扯住了衣袍后领。


    容倦那身高对他还是很有威慑力的,一张美人面在低头时,密布阴影。


    下一秒,小道童听到了最恐怖的五个字:


    “叫、你、家、长、来。”


    ……


    下午,容倦借着和宗正寺沟通相关陵墓事宜早退。


    谢晏昼回府时,就看到一个抱着拂尘的团子在罚站。躺椅上,容倦闭眼晒着冬日里的阳光。


    他放下顺路买的糕点,问:“发生什么事了?”


    容倦挑眉:“这小娃偷我东西。”


    叫家长自然不能让小道童自己叫,否则人就跑没了。道童不回去,监管道士自然会找上门。


    谢晏昼下意识想到了文雀寺的财宝,目光严肃了些,问起具体失物。


    “一片叶子,两颗葡萄,三根貂毛。”


    “……”


    像是知道谢晏昼在想什么,容倦深吸一口气:“我一开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他开始偷起了茅房。”


    谢晏昼帮容倦拿点心的动作一滞。


    “偷什么?”


    得到答案之前,管事快步踏入院内通传:“将军,府外有一道士求见。”


    谢晏昼想了想,颔首放行。


    不久,礐渊子便来了。


    他腰间的丝绦交叉尾端过膝,格外醒目,伴随步履轻轻晃动,脚踩在砖石上几乎不发出一点响。


    小道士心虚垂头,老老实实叫了声师兄,主动交代作案过程。


    礐渊子并未就他的偷窃行为继续发表言论,先看向容倦,淡声代其致歉说:“小童顽劣,还望见谅。”


    容倦吃着点心,随意点了下头。


    反正已经通知过一次,要是再出现类似的事情,那就是监护人的责任了。


    礐渊子就要领小道士离开。


    “等等。”谢晏昼瞄到团子袖中握不拢的拳头,忽然说:“把偷的东西留下。”


    看到礐渊子的一刻,他察觉到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小道士下意识背过去手。


    下一瞬,面前突然多出两道身影,劲风碰撞,道士抬手,拂尘抵住谢晏昼探掌的方向。


    “小道会照价赔偿。”


    容倦有些诧异地坐起来,这道士身手居然如此了得,只退了半步。


    只是一些无关紧要之物,这两人也不知在争什么。


    三轮交手后,道士稍慢了些导致手肘被击中,袖中飞掉出一本小册。


    册子刚好落在容倦周围,溅起的灰尘中,被残留的劲风不断翻页。


    上面全是一些晦涩难懂的图文研究注解。


    都说古代牛到极致的道士,会逐渐形成独特的技术与知识体系,容倦算是亲眼见识到了。


    直到风吹过几页。


    夹着的一些零散叶片,一根头发丝,还有几缕细微白色的动物毛,猝不及防暴露出来。


    容倦眯了下眼。


    等等,其中一根栗褐色,上面还挑染了一点特殊蓝毛,好像是他家一点点的羽毛!


    他正要过去进一步确认,册子却先一步被一只手拾起。


    礐渊子把东西捡起来,轻轻拍了拍,若无其事地揣进袖子里。


    随后,依旧是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手持拂尘站在原地,仿佛一切和他没有关系似的。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潜龙时,方士见之震动,称其绝非凡人,绝非等闲人,绝非燕雀之人。


    ·


    以上消失的正史概括为:不是人。


    礐(què)渊子。


    第43章 开端


    谢晏昼自然也认出了一点点的羽毛, 忽然笑了。


    目中余温散尽,嘴角的弧度显得愈发阴狠,手中剑随之露出一点森白寒光。


    面对大小‘毛贼’, 容倦却忽然边走边吟唱:“八月秋高风怒号, 卷我屋上三重茅。”


    说话间,十月的天空又飘起了小雪。


    容倦文学素养爆发:“这雪,像极了白花花的银子。”


    礐渊子拿出一沓银票,全是昨日一些官员私下赠予:“不知这些做赔偿可够?”


    容倦扫了眼,别说买几根貂毛,貂皮都可以买几十件。


    他认钱不认人,面对一毛万利的买卖,理智回应:“欢迎下次光临。”


    “……”


    刚化干戈为钱财, 府外,一阵浅浅的铃铛声飘来。


    通体雪白的鹿等着有些不耐烦了, 蹄子刨着雪,铃铛跟着晃悠。


    道童牵着礐渊子衣角, 喊了声:“师兄。”


    礐渊子遂对容倦说:“天色已晚,他日再叙。”


    他目光低垂,看了眼小道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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