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帝王盛怒,赵靖渊倒是表现得很平静。


    这种平静会把皇帝衬托得像个疯子,所以他垂头以告罪的姿态立在那里,任何人都无法看清阴影下的真实表情。


    他大概能推测出事情的走向,没有开口的必要。


    不多时,谢晏昼十分平静地出列:“陛下,禁军副统领保护不力,请陛下撤职降罪。现今凶手尚未捉到,为保陛下万无一失,需立刻加强护卫,臣愿暂代出力。”


    殿内的气氛更窒息了。


    皇帝暴起的青筋有一瞬间瘪了下去。


    让手握兵权的谢晏昼再统领禁军,那他晚上睡觉都不用闭眼了。


    堪称地狱级的冷笑话,让前侧一干重臣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


    朝堂上一个个都是人精,愈发觉得事情不可思议。陛下忌惮掌握兵权的谢晏昼,韩奎还在大狱里,怒极之下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于禁军里做大变动,否则更容易被找到可乘之机。


    太子不死迟早也会被废,禁军又不会轻易换人。


    综合下来,朝堂大格局没有变动,凶手到底意欲何为?


    觉得奇怪的不止他一人,大理寺卿不断用袖子抹着额头冷汗,想不出动机。


    总不能单纯看受害者不爽吧。


    不曾想下一秒陛下沉沉的目光就落到了自己身上。大督办亲自带人目前正在太子遇害的场所调查,只能由他来汇报说明现场情况。


    大理寺卿硬着头皮上前:


    “陛下,容相屋内发现了毒虫,茶杯,茶壶,还有果盘内,均被下了毒,席下还被发现放了锈迹斑斑的钉子……”


    一口气说了很多,大理寺卿口干舌燥道:“微臣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浮于表面的谋害手段,浮到快溢出来了。”


    殿内一片死寂。


    半晌,皇帝问:“太子那里呢?”


    “一模一样的现场,不过潦草了些。”


    有只茶杯上的粉末都没完全涂匀。


    就像是……顺手的事。


    大理寺卿继续汇报。当听到若不是赵靖渊及时出手,右相可能性命不保,皇上的脸色稍微好了点。


    北阳王一脉和右相嫌隙不小,出手救人说明他忠于职责。


    皇帝对赵靖渊稍多了两分信任。


    知道容承林及时封锁消息后,皇帝更为满意,下令赐座,迟到地关怀了几句。


    “爱卿做得不错,临危不乱,实乃国之柱石。”


    祭天期间不宜有不好的事情传出,一旦闹得沸沸扬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天觉得他不祥。


    随后,冷静下来的皇帝重新看向谢晏昼,刻意转移先前毛遂自荐的话题:“爱卿怎么看?”


    谢晏昼掩下目中沉思:“此事甚是诡异。”


    大家都在看他,以为还有后半句,但谢晏昼只是颇为敷衍补了下:“是谁干的,很难猜。”


    “……”


    语气有些阴阳,不过连皇帝都没反驳,确实很难猜。


    手法如此简单粗暴,坦白讲,很多人现在还没从震惊中缓和过来。


    容承林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体内毒素未清,能侥幸活下来,全靠当时只喝了小半口水,喉咙稍微有点刺痛时立刻催吐。


    加上日常为人非常小心,无论出入哪里总是会贴身带人,挡住了来自毒虫的二轮攻击。


    即便如此,一只手估计也废了,从太医欲言又止的表情可以看出,恐怕还有不小的后遗症。


    “陛下,臣有一计。”他嗓音愈发喑哑,脚步虚浮站起。


    谢晏昼朝容承林看去,目光沉了沉。


    皇帝立刻道:“说。”


    容承林发不出重音,很多话只能用另一只手写下,由旁人代为传递:“消息第一时间被封锁,凶手未必确定太子遇害。既然如此,不如放出关于太子还活着的消息。”


    容承林控制不住地咳嗽,嘴角有血丝,这次亲自开口说道:“臣多年前在刑部待过一段时日,几乎…绝大多数凶手,都喜欢在作案后回到案发现场。”


    关于真凶,容承林心中已然有了人选。


    下午那把火,恐怕是为了制造混乱,好引走禁军。


    只是他想不明白,对方是如何同时出入两个地方?大督办绝不可能在这种事中提供帮助。


    捆着纱布的手还在渗血,容承林心中的愠怒已经攀升到极点。


    一旦确定是那逆子在搞鬼,他要让对方付出千倍代价。


    “假如知道太子‘活’着,凶手肯定…会,咳咳,会想方设法确认。”


    大理寺卿眼前一亮:“此计甚妙!”


    皇帝也觉得可行,微微颔首。


    容承林:“为保万无一失,知道内情的各位……咳咳,不可离开殿内。另外,咳…在出事之所活动的人员,也要,也要派人盯着。”


    他最后加了句:“负责安排一切事宜的礼部官员,和,和行宫驻军,要重点试探。”


    他们只要等着,就一定有答案!


    ·


    行宫内,东北角,普通官舍内。


    榻上,忙碌了小半天的系统已经进入待机模式,容倦长发披散侧卧在榻上,唇角微微勾着,似乎做了什么好梦。


    窗外,有一瞬日光刚好从窗户照射在床榻上的脸上。


    容倦迷迷糊糊睁眼看了下外面。


    还早。


    外面有点吵,似乎在说什么太子在太虚庙回驻跸宫的路上一直等着,又引得皇帝不悦。


    太子没死吗?


    算了,管他呢。


    没一会儿好像又听见右相什么的,半挂在腰间的被子被拉上来盖住脑袋,容倦翻了个身继续睡。


    “好吵。”


    都管他呢,已经这样了,睡醒了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悟已往之不谏,既往之事,置之脑后,不复回视。


    ·


    早起破案之光右相:凶手喜欢回到案发现场。


    谢晏昼:不,他不喜欢,他喜欢在床上。


    ·


    注:本文所有医疗手段都是架空世界,不具备任何参考性。


    第30章 锦鲤


    行宫殿内被同一片日光笼罩, 随太阳角度偏移的光芒漫过槛窗,内侍的身影无限拉长。


    皇帝已经坐了半个时辰的冷板凳。


    中途太监进来几次,没有一次带来好消息。别说太子临时居所附近, 就是更远的地方, 都没有发现任何走动的可疑人员。


    大家就这么等待。


    等待。


    再等待。


    一干臣子坐得身体僵直,已经有人浑身冒汗,左右微晃,试图让臀部在赐座的椅子上反复横跳。


    最煎熬的当属容承林,太医还在为他扎针,受毒素影响头晕目眩。


    谢晏昼不轻不淡道:“再等下去,凶手都要洗洗睡了。”


    大臣们也向右相投去幽怨的目光。


    结果主导意志,包括皇帝在内都已经逐渐丧失耐心, 不愿意再干耗下去。


    面对各方和身体上的压力,容承林不见慌乱。


    现在最急的绝对不是他, 此案非同小可,督办司若查不出真凶, 必然会被陛下斥责。唯一可惜的是,这次中毒的也有自己,考虑到他和大督办之间的嫌隙,皇帝让大理寺协同调查。


    这意味着责任共担, 对督办司造成的影响十分有限。


    右相低眼看向浸血的纱布, 第一次提起了对那逆子的几分重视。


    若是对方干的, 那还真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甚至都找不到嫌疑人。太子残暴, 别说宫人们,禁卫日常巡逻都避着他。


    正想着,大督办忽然在殿外求见。


    “参见陛下。”


    大督办余光扫到容承林血迹斑斑的衣袖, 被包扎的手伤得很严重,隔着距离还能闻见血腥味。


    他若无其事行礼,暗道这赵靖渊下手可真够狠的。


    皇帝:“快说!”


    “臣已让薛韧赶过来,同其他太医一并严格检查了陛下寝殿及行宫各项物资,确保无虞。”


    大督办浸润官场数十年,一句话便打消了皇帝的安危隐患,脸色进一步好转。


    先道明帝王最关心的安全问题,他缓缓说起和案件有关的事情。


    ·


    殿内的汇报持续了将近小半个钟头,不少官员们走出来的时候不知天地为何物。


    另一边,容倦还在深度睡眠,外面树上的蝉鸣鸟叫都没有唤醒他。


    不知过去多久,独特的气味顺着半开的小窗飘进来。


    昏睡中的容倦迟钝睁开眼,他鼻尖动了动,爬下床榻,魂不守舍地打开门。


    屋外,谢晏昼正束发站在那里,常年持有兵器的手中正提着食盒,让他有了些人间烟火气。


    此刻盒盖是敞开的。


    内里,素烧鹅散发出迷人的香味,斋菜融入了秋油,糖等特殊料汁,香味俱全,旁边碗里选用草菇口蘑等十八种原料的罗汉斋更是香飘十里。


    容倦盯着食盒,喉头可疑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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