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的时候是金毛在推我,看我没睁眼,还拍了我的脸几下。


    我全身都没有一点力气,勉强挥手去赶他。他在那里笑,用力捏我的嘴。


    “走开。”


    我睁开眼,金毛那张笑吟吟的大脸就怼到了我面前,“劫后余生,”他说,“不庆祝一下?”


    我觉得他肯定没憋什么好屁,我推他,叫他离我远点。他顺势把我拉起来,我抬起身子都费劲,喘了两声才坐直。


    金毛就坐在旁边看着我,“不行,我还是很激动,”他咧着个嘴,明显还处于那种兴奋状态,“能让我亲你两口吗。”


    我虽然已经没办法多思考了,但也没完全变成傻子,我很想说“你觉得我会答应吗?”,不过我实在是没力气,这么长的句子都让我舌头发颤,只能说个“滚”字。


    他哈哈大笑,很响亮地亲了自己的手一口,然后往我脸上用力一印,把口水抹我脸上,在我打到他之前就溜了。


    我又坐了一会,等他把马牵过来。马这么玩命跑了一段竟然还跟着他回来了,喷着响鼻站在他的身后。


    “走吗?”


    金毛伸手拉我。


    走吧。


    我回握他的那只手,让他把我拽起来。经过那块骨头的时候,我还踢了它一脚。


    金毛一个劲的在笑,不知道笑些什么。


    第31章 驼毛


    我们放缓了速度,慢慢地在草原上行进。


    马慢慢地跟在我们旁边,我还是很累很困,走了蛮远都没有说话。金毛估计也不轻松,他说话的语速慢了,在和我说一些我们分开后的前情提要。


    故事从他的视角讲起和我的视角完全不一样。在我的感受中是他突然消失了,而在他看来,是我突然间消失了。


    开始他还能听见我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后来就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在原地转了很久,都没有发现我的痕迹。


    这样两相对比下来,我认为确实我才是那个被转移走的人。金毛发现我消失了之后已经以为我没命了,他就按照着提示所在的地方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五六个小时左右,天越来越黑,他意识到马上就要入夜了。


    入夜再在这个地方这样游荡应该是非常危险的,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做。金毛当时选择沿着一串马蹄印想找一个野马栖息的地方,动物往往比人类更加敏锐,这样休息的时候即便是遇到了危险,也能更及时地逃走。


    他顺着马蹄印走了一段路,确实发现了一个野马聚集休息的地方。


    但是那里的马全都死了。


    野马喜欢聚居,体型大,性格也非常暴烈,蹄子能轻易踹死狼。在草原上成群的野马是没有任何对手的,光是踩都能把天敌踩得字面意义上肝脑涂地。


    然而在金毛来到这里之前,这群野马刚刚经历了一场屠杀。


    所有的、不同颜色的马尸随意地卧在绿草丛里,每一匹马的喉咙处都有一个明显干净的血口子。血放得太干净,乃至于伤口处泛着古怪的粉红与惨白。


    杀死一头大型动物很难指望对方没有任何挣扎,这里没有血,也没有见到挣扎的痕迹,所有的伤口都像是同时造成的,这件事情必定发生在马群还未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就像这里在他来之前刚开了一个屠宰场,熟练的屠夫把它们的脖子都抹了,取了血之后就迅速地离开了。


    金毛胆子大过天,看到了这种情况,他还继续走过去查看那些尸体。


    走近的时候,他发现了更糟糕的事情。


    蒙古人养马,基本上不会圈养在马厩里,有一种说法,蒙古马只需要放出去让它自由吃草,半个月查看一次就可以了。而为了避免自家的马和别家的马混淆,他们会在马屁股上用烙铁印上编码或标记,现在更多会用液氮冷冻烙印。


    这些死了的马身上,就有这样的烙印。


    一般这种情况人第一时间肯定认为这些马是家养的,但家养的马和野马区别还是很大的,金毛说我只要真正见过肯定能区分出来,这些没有任何被人驯化过的痕迹的,绝对是野马。


    它们身上的烙印有几种不同的图案,金毛开看得莫名其妙,总觉得像些什么。这些标志有大有小,基本上都是比较简单,并且很明显应该是一个系列。因为它们都有一笔特别粗壮且比较方正的笔画,横穿在文字中间。


    金毛猜测那可能是某种不为人知的古文字,但他对这方面知之甚少,只能简单临摹下几个就准备离开。


    直到他走远了,回头再看的时候,距离远了,那个标志就更古怪,非常像什么他认识的东西。


    他前前后后挪动脚步看了半天,只是觉得那些笔画扭曲得似乎有规律,又直又弯,几乎可以肯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的。不过就跟话到嘴边说不出来一样,那个时候就是没有办法想起来,一点头绪也没有。


    直到他放弃了往前走,那个符号还在他的脑海里转悠,晃荡了半天,他才终于发现这和什么相似。


    说到这,他从他那个小腰包里掏出了本子和纸,给我看他临摹的符号。


    确实和他说的一样,这些符号很像文字初始阶段,依靠象形指事会意等方法创造出的简单文字。不太像汉字,大致看上去,我会说像更原始一些的蒙文,或者是其他国家的古文字之类。


    并且,其中确实每一个都有一笔特别重的笔画,金毛用铅笔临摹的,那一笔被他反复涂了好几次。


    “怎么样,有灵感吗。”金毛举着本子给我看。


    我感觉他是有了答案,想要考考我之类的。我这个人有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好强,他这么说了,那我就更认真地去观察那些笔画。


    就那么几秒钟,在我思考是不是高考时见过这些东西的时候,一个我不久前还记忆深刻的画面立马和这些简笔画重合了。


    我心一紧,再仔细看,果然没错,应该就是那个。


    人的思维都是有惯性的,之所以最开始金毛没能看出来这是什么,因为在人的普遍认知里,如果一个鼻子只有两个鼻孔,那么一个有四个鼻孔的鼻子,你肯定会优先怀疑它是其他的东西。


    现在我们看见的根本不是什么汉字,那是简笔画的眼睛。


    它的线条非常的清晰流畅,比起画更像是图腾,所以金毛第一时间就向文字的方向进行猜测。它的形状隐约能看出半圆形,但中间的那条横杠让人顿时排除了眼睛的这个选项。


    毕竟哪里有眼睛的瞳孔是长方形的?


    哈哈,还真的有。


    我想明白之后立即觉得这件事超出我想象的惊悚,我抬头看金毛,从他的眼神中确定了我的猜测应该没错。


    “这是羊的眼睛,“我说,“我看见了…就是我们分开之后,我看见了地底下有一头羊。”


    这句话我说出来都觉得鸡皮疙瘩一阵一阵的起,要是有任何一个人对我说这句话,我都会认为他精神病,但是这又确切的是我经历的事情,带给我一种梦游般的错乱。


    金毛没有对此做出什么评价,他收起本子,叹了口气。


    “这里出现的很多东西都不一定真的可以被称为''''是什么'''',”他说,“你知道做梦吧?人是无法在梦里见到认知之外的东西的。”


    “你可以把现在这种情况理解为一场梦。当你的大脑发觉你所看见的东西是你认知之外的、完全无法解释的,它就只能自发把它套入到你曾经见过的,能认知的东西里面,从而减轻你接触的痛苦与负担。”


    “你所看见的东西可能不是羊,也不一定是眼睛,但是你只能想象到它是这些东西,所以它在你的视觉里就会呈现出这种形态。”


    这种解释完全没有在帮忙,反倒让我觉得更恶心了,莫名的想要干呕。


    “那你的意思就是,”我吞了下口水,用袖子随便擦了擦嘴,“所有我们见到的都不是真的?”


    “不一定,”金毛说,“但是很多直接的接触,对方就是没有准确的形态。比如说你见到的羊,我们越用羊来代指它,它在你眼中就越像羊。”


    这是什么意思,听起来特别唯心主义。


    我这么想,但是也多少理解金毛想表达的意思,就没有反驳他。


    “我告诉你这个没有其他的原因,”他似乎看到我的表情将信将疑,又继续说了下去。“只是想说,这些东西和我们认知中的所有事情都是不同的,你所见到的''''眼睛''''可能是用来嗅闻的,你所见到的''''羊''''可能以狼为食,不要因为它们的外形,就以常识去推断它们的行为,这是会吃亏的。”


    经过这些天和金毛同行,虽然我表面上还是和以前一样比较嫌弃他,事实上也是,但其实我觉得他对我的态度已经缓和了很多。以前他基本上不和我解释他要干什么,或者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但现在他大段大段地和我嘀咕这些话,很明显是想要教我怎么应对。


    他这个人是很典型的外热内冷,也不知道是哪件事终于让他觉得我还是可塑之才,现在都愿意教我了,大概是觉得我活得比他认为的要长太多,对我升起了几分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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