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自得觉得奇怪, 这不像是严馥会认识的类型。
回?到家时?,严自得发现严馥书房的门半敞着,往里看去, 徐知庸也回?来了,此时?正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和严馥在争执什么?。
音量不大,不算激烈。严自得紧起来的心稍微放松点?。
他抬脚上楼, 到了二楼走廊时?发现严自乐竟然也在,他正站在窗前,沉默地垂下?眼睑, 光穿透玻璃打来,像是也要将他刺穿。严自得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但他看得出来, 严自乐脸色更苍白?,表情带了些少见的阴翳, 他变得有些空荡荡, 稻草人那?样站立。严自得犹豫片刻,还是朝他走去,刚想开口问些什么?时?,严自乐率先打断他。
“别过来,”严自乐冷冷的, “滚。”
严自得愣了下?,收回?脚,表情立马拧起,他也毫不客气:“傻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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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严自乐最?近的确很奇怪。
前段时?间严自得见到他时?身上总带点?淤青,他开玩笑问你是去学格斗了吗?严自乐只是很平淡看着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说学的是摔跤。
自从严自得陪孟一二郊游回?来后,严自乐状态看起来明显更差,严自得也少有地不再说贱嗖嗖的话。他有些心焦,旁敲侧击问了严馥,问了管家爷爷,甚至都问了徐知庸,得到的回?答十?分统一。
“可能最?近太累了。”
但严自得不这么?觉得。回?答这话时?徐知庸侧过头没有看他,管家爷爷也是,而妈妈,严馥露出点?束手无措的表情,她看着严自得,嘴唇相碰间吐出一串谎言。
这几天他半夜醒来,下?楼喝水时?总会碰到严自乐,严自乐站在落地窗前,任由月光将自己?笼罩,他低着头,踩着影子?,一动不动。
他看到严自得下?来,不说话,严自得也没有开口,自顾自地倒水,灌入,水流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月光被惊动,水面泛起涟漪,空气被搅动——仅此而已。
严自得喝完,扣下?,转身,故意发出很大声响,但严自乐依旧保持沉默。
除了今天。
安有在晚上发来消息,说明天我们见面,他很有条理规划好时?间和地点?,亲亲乐园左边第一棵榕树下?,下?午两点?见。
严自得回?到好。更多的话他没有再说,唯恐说多错多,只是从安有的字里行间抓来线索,想安有敲下?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雀跃?还是即将对犯人宣布判决时?的郑重。严自得作为那?个犯人,无可避免感到紧张。
他睡不着,口干舌燥,又下?楼倒水。这次特地晚了点?时?间出来,凌晨两点?,严自乐依旧在。
这回?严自得没有再弄出响亮的声音,他所有的动作都变得静悄悄,倒水、吞咽,一气呵成,刻意不惊动任何,但这次严自乐却先开了口。
他挪了下?脚,月光扑空在地面,混合着地板的花纹,像谁的呕吐物。
“这几天我总是听到楼下?有人在叫我名字,我下?了楼,但是到了之后就没有任何声音,也没看见任何人。”
“但有时?候下?楼,我又会看见一只猫,一只鸟,猫扑杀鸟,鸟的羽毛散落一地。我没有阻止,直到血落在我的身上,我才惊醒,原来这是一场梦。但也可能不是一场梦,我分不太清了。”
严自得握紧水杯,杯壁浸出水珠,凉凉的,他手掌湿了,心脏也开始自顾自地冰掉。
“你在说什么??”严自得走上前去,他迈的步子?很小,像小孩咬饼,一口又一口,怎么?都吃不到中心的馅。但到严自得这里,他是没有勇气去碰、去猜那?个馅的滋味。
他又问道?:“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好?”
严自乐这时?终于抬起脸,月光逆在他身后,分明该是很暗的面庞,可偏偏那?一瞬间严自得看得十?分清楚。
乌青的下?睑,看起来即将向内塌陷的脸颊,干燥起皮的嘴唇。但是严自乐分明是那?种哪怕跌倒,起身都要将自己?打理得整整齐齐的人。
就那?一眼,严自得便觉得自己?喉咙像被什么?勒紧,他呼吸得艰难,很努力将词语连成句子?。
话语跌倒出来:“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严自乐打断他,瞳孔像蛇那?样尖锐,他盯住严自得,没有愤恨,也没有嫉妒,他似乎失去了摆出表情的能力,所以只能用?语言倒出。
“跟你没有关系,跟我也没有关系。”严自乐面无表情,“我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严自得。”
严自得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想他是严自乐无论从身体、还是灵魂上的双胞胎,只要一点?线索,他就能抓住所有人在隐瞒的真相。
他想起飞艇上的那?首诗。严自得在那?时?真以为自己?拥有通天的力量,他确信自己?在生日那?天的预感是正确的:
生活会越来越好。
因此严自乐也是。
“严自乐,”严自得顿了一下?,他很笨拙地出声,“…哥,你可以告诉我。”
严自乐却笑了:“好恶心。”
他低下?脑袋,露出发旋,睁着眼睛抠自己?手指。严自得在很小时?候就发现,他和严自乐不像双胞胎,更像一对镜面人。他有着朝左的发旋,严自乐有着朝右的发旋。
他的眼睛要更圆更大一些,严自乐的眼睛则更细更长?一些;他双手抱臂永远左手在上,而严自乐永远右手在上。
他和严自乐就是这样,永远无法平衡,永远只能一头高、一头低,像一对反义词那?样被迫着亲密。
“严自得,我真的很嫉妒你,一直以来都是。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时?我就在想,我就在嫉恨,我们不该拥有着同样的命运吗?为什么?只有我被迫前进,而你可以不断地歇息,不断地偏航,直到拥有一条崭新的路。”
严自得掐了下?手背,他想辩驳,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很久的问题,久到严自得早已忘记了当时?撕掉诗集时?的剜心之痛,久到严自得开始将痛苦理解为回?忆,记忆像观影那?样。他离那?时?的自己?越来越远。
在这一刻,严自得惊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和严自乐之间本该平行的人生突然拐弯,交叉,他们就此背离。
严自得终于从那?虚无缥缈的期待里意识到,自己?对于严自乐来说,已经成为了彻头彻尾的叛徒。
他张了张嘴,最?后却选择沉默。
“但我现在明白?了,一切都只是命运,是基因,仅此而已。”严自乐说。
说完他抬起脚,脚掌却以一种奇异的轨迹落地,他试图迈步,结果却失去重心,严自乐不得不向前扑去,撞倒椅子?,碰掉玻璃,落在地上发出响亮一声。
“啪!”
水杯碎在地上,碎渣像星星的眼睛,炸开的水洼倒映着皎皎月光,严自得蹲下?,从月光里,他好像看到了哥哥的眼泪。
他的心一下?就好痛,像被谁碎口碎口咬掉边缘,吸掉血液,严自得的力气也跟着这碎掉的水杯一样骤然死掉。
严自乐在流泪。毫无声音,眼泪同无数个玻璃那?样在地板上摔碎,崩出晶莹的渣滓。
严自得伸手,想要扶住他,却被严自乐大力拍开。
“不要碰我!”
手臂火辣辣的痛,严自得理所当然地又想起他们的十?五岁。他们连眼泪、连崩溃都要错位,一前一后,重蹈覆辙。
所以这回?严自得同样伸出手,像那?时?严自乐弯下?腰捡起小册那?样,他伸出手,半跪在地上,细小的碎渣嵌进膝盖。疼痛是好忍耐的,严自得一瞬不眨,他扶起严自乐,把肩膀递给他,哥哥的眼泪像印花那?样烙在严自得领口处。
严自乐哭得无声无息,连身体的震颤都少有,像是天空借他身体下?了一场雨,不痛不痒,只是降落。
雨从严自乐眼球落下?,绵延进严自得身体,却无法排出。脏器在眼泪里泡发,又拧紧,严自得感到一阵器官拧绞的痛楚。他在这时?走神,想正常的双<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是不是就像他和严自乐此刻这样?
共享着痛苦,绝不偏移半分。一生只会同手同脚地并行。
严自乐声若蚊蝇,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严自得不知道?,他理不清缘由,抓不住脉络。他唯一理解的只有命运。
严自乐:“…严自得,我好嫉妒你,好憎恨你,我付出那?么?多时?间精力来压下?你,想要获得关注,获得偏爱,获得喘息。但最?后怎么?全部变成一场玩笑?我到底要怎么?才能停止?”
“……”
“但我想,其?实我更恨的只是我自己?,我太愚蠢,太幼稚,太自以为是,太不能理解世界上存在着的非黑也非白?的东西……”
他声音越来越小,严自乐说不下?去了,他躲去严自得的怀抱,躲在黑暗里,他很用?力地闭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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