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栖川被逗笑,关洲虽然也在笑,笑容里却别有複杂的情绪。


    “用漫长时间体悟简单道理,终于懂得之后也可能依旧做不到,人生的荒谬不正是这样吗?”他说。


    你看清自己了吗?冯栖川目光虚对着白墙上台灯映出的侧影。


    时时刻刻,直指本心。可看清理解后,是接受与爱的反面。因此不敢也羞于正视同袍的目光。


    “刚进入警队的时候我没少做英雄梦,立功表彰大会上的感言都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葬礼结束后的湖边,衛逾明谈起往事。


    “幼稚到盼望有个黑恶势力强硬点来跟我正面交锋,毕竟我爸衛仲怀,能成为我的奖章算他们倒霉。”


    “用幼稚形容理想,太老气横秋了。”冯栖川表示异议。


    “不切实际的想法可不叫理想。”衛逾明嘴角噙着笑意,却并不接受她为年轻的自己的辩护。


    “经历了很多后我发现政法工作,尤其有关刑事,从业者比起正义执行人更像下水道清洁工。整个社会最肮脏惡臭的,最可悲可恨的,全都作为一起起案件流到我们手上。”


    水面倒映残阳,衛逾明手搭着栏杆远望,“所以我越来越看重法律,虽然法律本身有局限性,目前还达不到良法善治,但它仍是最稳定的污水处理系统。而那些自以为正义就肆意审判他人的人,说是出于好心,实则是胡乱将污水倾倒在街面上,造成的结果只会是惡臭侵犯所有人的鼻腔。”


    “以正確为名伤害别人,和尽自己的责任保卫该保卫的,这两件事有根本区别。逾明,你不是前者。”冯栖川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虽不清楚具体原委,却敢肯定这一点。她相信卫逾明的为人。


    卫逾明沉默片刻,低声说:“这次不是。”


    冯栖川怔愣地看着她。


    “把别人制造的垃圾扔回别人家,的确不必有心理负担。我所怕的,是自己扔得太顺手,顺到失去敬畏之心。”卫逾明平静神色里透出些难以言喻的意味。


    “公序良俗一旦被破坏,我们所有人都将生活在一个巨大的露天垃圾场。破窗理论与道德滑坡的逻辑也适用于个人。”她转头和冯栖川对视,坦荡地自嘲:“照鏡子的时候,看到里面有一只高高在上青面獠牙的恶鬼,我也会吓一跳。”


    静谧的卧室,冯栖川闭上双眼注视心里那面镜子,她看到自己只用一个眼神就化解了群演的困境,淡淡笑着听别人夸她善良。


    喉咙发緊,呼吸急促,恶心的感觉从胃部一路翻腾至胸口,冯栖川飞快冲出卧室,到了卫生间趴在洗手台上却只是干呕几下,冷汗直冒。


    缓了一阵,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懦弱!


    伪善!


    你以为你很了不起,不仅要做现实的赢家,还要凭着小恩小惠就心安理得站在道德的高位上?冯栖川咬着牙,泪水流过脸颊。


    自以为的成长,归根究底都像不再出口的脏话,你知道你引人注目,害怕受指摘非难,所以无论那脏话为何而说,愤怒、惊叹、悲伤、玩味,总之不够体面光鲜,所以即使再怎么真实无伪,也统统都要藏起来。


    藏好庸俗和缺陷,端坐于高台给自己刷一层又一层金漆,蜷缩在他人给予的重重保护之下,骨子里看清自己都缺乏勇气,多虚伪卑劣啊。


    像有人在哭,出来倒水的岑攸皱起眉,循声走到卫生间,敞开的门里冯栖川双手撑着洗手台,脊背弯得像将熟的大虾,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涨红的脸色也像。


    岑攸惊吓地慌忙上前又是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又是打量她身上,“发生什么了?是哪不舒服吗?你跟我说,我都有办法,湲湲,湲湲?”她的声音起先急促,到最后变得轻柔。


    就在心焦的岑攸已经开始想是打110还是120的时候,勉强止住哭泣的冯栖川哽咽开口:“我无法原谅自己。”


    就算千方百计见到了嫌疑人,亲耳听到他说被刑讯逼供又怎么样?她依然改变不了一切。


    “原谅什么?”岑攸惶急困惑地问。


    【您的情绪处于不正常的波动中,是否需要帮助?】机械音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冯栖川愣住。


    靠在门边看冯栖川洗脸,岑攸左思右想说:“要不咱还是约个心理医生,问一下演员这种入戏的情况是个什么原理,我真挺好奇。”她这辈子难得这么委婉一回,没直说怀疑冯栖川的心理因工负伤。


    用洗脸巾擦干脸,已经平复了情绪仍有些抽噎的冯栖川明白她的关心,也因此很想要个拥抱。好在这再简单不过,只需她走近两步伸出双手。


    “要是演员都没为角色哭过,又怎么能演哭观众。我没事,正常工作状态而已。”脸靠在岑攸胸口,冯栖川说话时带着些鼻音。


    緊紧抱着她,岑攸嘴唇动了动,终究欲言又止,只轻轻地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


    正月初八,《沉默尺度》剧组开始围读工作,让冯栖川不禁感叹又遇上一个爱看黄历的领导,围读都挑日子。


    第104章


    “一心烦就吃糖, 不怕又去补牙?”


    “补牙也好过某人面甜心苦。”


    柳勉和冯栖川先后说出这段甘纬与田斓在第一集 的第一场对话,互相看看对方,不由得都笑了起来。


    冯栖川发现柳勉在有意表现甘纬不修边幅的疲惫状态。


    柳勉感觉到了冯栖川所演绎的田斓隐藏于冷然之下脆弱且伤怀。


    他们都在尽自己所能地完善角色, 冤种同事一起接盘了整个项目最大的痛点。


    “就是这种并肩作战心有灵犀的感觉。”原著作者欣慰地看着两位主演小声说。


    坐他右边的编剧含着笑连连点头。


    左边冉策却摸了摸下巴,这俩相视一笑的味道……他不太确定等播出时观眾们会不会仅仅理解成并肩作战。


    但非常好, 主演之间气场相合他求之不得。


    柳勉年少成名,职业生涯的作品多为叫好不叫座的文艺电影,他是国內外各大电影节的常客, 获得过的重要奖项一双手数不过来。同为45代, 业內和观眾对柳勉演技的评價一向高于屈祯,但前者直到七年前开始拍摄电视剧,因出色饰演一位缉毒警察才家喻户晓。


    三年前由柳勉主演的《裂土》狂揽三十九亿不仅成为国內年度票房冠军,也和他个人作品票房第二名拉开了近二十倍的差距。


    “他作为演員唯一不算顶尖的,就是长相。”冉策说。


    柳勉一米八的个子,外貌周正耐看, 量化评價在圈内也能有七十五分, 只是眼睛不大,于浓眉大眼的美男标准算是硬伤。


    “但这在现实題材的作品里反而属于优点, 跟需要把主角塑造得越非凡越好, 甚至就是要营造梦幻感觉的其他題材不一样。因为演員好看得太抢眼会减少观眾的真实感,除非角色本身设定就是容貌出众。”


    冉策端着茶杯一本正经地讲自己选角的思路,转头道:“栖川,你的长相跟柳勉比就有点吃亏,好在演技起到了弥补作用。”


    冯栖川不知道该不该感谢夸奖,努力忍着笑。


    “冉导,你说话要不背着点儿人?”就坐在同一张会议桌边的柳勉无奈建议。


    “那不行,我可不是背后蛐蛐人的小人。”冉策理直气壮地反驳。


    柳勉语塞。


    会议室一片憋不住笑的气声。


    2月24日龙抬头, 宜开工动土,忌作灶安床,《沉默尺度》正式开机,进入紧锣密鼓的拍摄阶段。


    繁星帖的宇宙物质星里一篇标题为“冯栖川正剧女一位置是不是穩了?”的帖子仅一天便盖到三千多楼,获赞过万,其中热门回复还被截图录屏转载到其他社交平台,引起了更多讨论:


    楼主:沉默尺度昨天官宣,女一冯栖川,男一柳勉,导演冉策,三家中央部门的直属单位出品。我看过原著是双主角,不存在誰给誰当绿叶,就是男女主人设都不太讨喜。冯能拿到这样的资源算不算第一次证明了她在娛乐圈的地位?


    毕竟逆风执炬和盛虞是橄榄自家做饼,她不扛旗当主力才奇怪,膏腴是骡子是马尚未可知,但看配置前景的亮度不太高。


    1楼:肯定的啊,不说出品方,光看搭档的男主,从陈聿到柳勉这就明显不是一个量级。


    2楼:总算不是只在橄榄小作坊里打转了,朕心甚慰。


    3楼:今年春晚不已经证明了嗎,在此之前有哪个明星单独主演过三分钟的春晚短片?


    ……


    18楼:目前问这个有点早,她领衔主演的戲就播了两部,一部还是网剧,至少得再有一部成绩达到中上的作品才能算穩了。


    19楼:啊?她演过那么多的高人气角色里只有两个是女一?开什么玩笑。


    20楼:卧槽,还真是!我上大学开始看她的戲,现在已经上工地了,竟然这会儿细想才反应过来除了何知宁跟杨玉珍,连蓁儿林溯都只是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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