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年龄不太对,卫逾明多大岁数来着?那是栖川爸爸或妈妈是卫仲怀的旧相识, 他死前最大的心愿是再看一眼像极了故人的臉?”谷谦昀天马行空,脑子里涌现无数小说电影情节。


    段辰起身就往门外走。


    “诶,老段, 我话还没说完呢!”


    “您好, 冯老師,我是卫董的助理,您可以叫我小葉。”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短发女人,臉上没有丝毫笑意,却只用脊背微躬的姿势和殷勤的眼神,便表现出恭候多时翘首以盼的真切心情。


    冯栖川失神地点点头, “你好, 葉助理。”甚至没留意她轻巧拿过了自己的挎包。


    由葉助理带路,还有前后各一名保镖, 冯栖川心里不断琢磨, 自己面无表情能不能有同样的情绪张力?


    【您的演员课程第二阶段尚未学习完毕,请勿急于求成。】二德子的機械音像一瓢腊月凉水。


    “可叶助理應该没学过演戏,她是怎么做到的?”冯栖川百思不得其解。


    【您可以理解为,她成为助理这个角色已有近十年。】


    这么说不是角色成为她,是她已经成为角色?冯栖川脑子里像旋风骤然吹起,却怎么也分辨不清风的方向。她下意识看向叶助理。


    “您需要什么吗?”叶助理雙手为她抱着包,没有擅自靠近,目光却格外亲近。


    眼神戏真的好强, 冯栖川心中赞叹,面上只是摇摇头。


    医院走廊并不狭窄,但当一群深色正装的人站满这里,“嗡嗡”低语声连绵响起时便显出几分局促。


    叶助理和保镖在前面轻声说着“抱歉,借过”开路,冯栖川在一道道各有意味的目光中,一步步走进人群深处。


    她突然想起郑珩那句数不清的人在等讣告,原来奄奄一息的人身邊早已停满秃鹫,多她一只根本不会显出突兀。


    或高或矮,或瘦或胖,尺码不同的深色正装之间,卫逾明疲惫的侧臉瞬间吸引了冯栖川的视线。


    卫逾明站在ICU玻璃窗口旁,神情沉重,脸色有些苍白,一旁的人正低声对她说着什么。她听到叶助理的声音,转头对上冯栖川的目光,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走来,周围人自觉地为她讓开一条路。


    “逾明……”冯栖川轻声道,没注意周围瞬间的安静。


    “栖川。”低沉沙哑的轻唤出口,脚步停下,卫逾明似乎是想拥抱她却又忍住,与她四目相对片刻后,牵起她的手。


    两人十指紧扣站在门邊,透过玻璃只能看到忙碌的医护人员,陷在病床里的人唯有轮廓还算分明。


    低声对卫逾明说话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言辞各不相同,内容却无非安慰勉励表达亲近。


    卫逾明则保持一副的确在听,只是无心多言,时刻关切着ICU内情况的模样。


    今晚见到的老戏骨比她拍戏一整年都多,冯栖川心想。她面上作出凝重的神情,实则套话听到略感乏味,目光开始移向四周。


    深色正装们各个都戴着忧心忡忡的假面,仿佛还没脱离危险的人是他们的至愛亲朋,有的独自靠墙静立,有的三五人似在低声商议。


    斜对面的椅子上,一位戴着珍珠项链的中年女人和一位身材微胖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在跟人交谈时,目光几次投向冯栖川,两人长相各有些同卫逾明相似的地方。


    原来就是他们玩偷拍,给她的好友使绊子,冯栖川心想,如果不是碍于场合,她已经一个鬼脸敬奉。


    交握的手温热有力,薄茧触感微糙,冯栖川灵光一闪,放松身体脑袋靠在卫逾明肩上。


    卫逾明低头垂眸看看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与母子俩不屑又愠怒的目光相对。


    洞悉冯栖川挑衅意味的瞬间,卫逾明的心像落水的野兽被一雙手突然捧出封冻河面,严寒依然刺骨,却在风中得到片刻喘息。她脸上沉重的表情丝毫未变,动作却不止是配合。


    卫逾明侧身与冯栖川挨得更紧,另一只手环过其身前抚了抚她的侧脸,下巴摩挲在她发丝间,满满呵护疼愛的意味,讓一旁正说话的人声音都停顿了几秒才继续。


    那两人眉毛皱起的表情,是自从收到卫逾明的消息后,唯一让冯栖川心情松快些的事情。


    等待本就漫漫,尤其心知四周许多人都在等着一声死亡宣告,一种微寒的惧意莫名在冯栖川胸膛里渐渐弥漫。


    “对不起,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家属可以进去再见最后一面。”门打开,带着口罩帽子,看不清面容的医生话语里透出些有心无力的沉闷。


    冯栖川愣愣地任由卫逾明拉着她,戴好口罩穿上隔离衣、鞋套,按医护的指导做完消毒,四个人走进ICU。


    不小的空间,各种医疗设备挤得满满当当,包围着唯一一张病床,将病床衬得窄小,更将被子下的病人衬得瘦小到不像成年人的身形。


    形销骨立的脸,似睁非睁的眼,冯栖川只看了一眼便转过头。


    大二寒假,她以兼职为借口留校,免得回去旁观过年的团圆热闹。但在凌晨手機铃声突然响起后,她用好不容易攒下的钱的大半买了一张机票。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二舅母在电话里说,你外公刚刚去世了,回来一趟吧。


    关于外公的葬礼,她的所有记忆只能用一个闹字来概括。


    白色孝布在头上缠得歪扭的亲属,桌椅似乎从没整齐过的流动酒席,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本地歌手乡音难改地歌唱父爱,通过音质糟糕的音箱响彻方圆几里。


    按礼节,宾客祭拜时家属要一同跪在棺材旁邊,她第一次跟着跪下便思绪发昏,流泪到不知跪谢结束该站起来,最后被二舅母双手用力扶起。


    守夜的长辈们一邊打牌一边大声聊着家常,有亲戚临走时语气带着几分羡慕地说,老人这么大岁数是喜丧。


    忙乱三天后送葬,步履匆匆地上山,她只记得二舅母叮嘱的那句,一路往前走不能回头。


    而现在,卫仲怀的葬礼,一切井然有序,仿佛排练过一样,每种东西,每项事宜,都有人准备万全周密处理。律師、殡仪师、法师,专业人士们既严谨又繁忙。


    丝毫不懂葬礼流程的冯栖川,只是沉默跟在卫逾明身边,在她看着遗体收敛时垂下眼睛,在她打出一个个电话报丧时陪在一边。


    从医院到宅邸,几道大门后满目雪白肃穆的灵堂已经布置妥当,一众僧人道士诵念经文、敲打法器的声音自棺椁进入便片刻不停。


    卫逾明四处查点安排是否稳妥,并时不时向冯栖川介绍正在忙碌的人:“这是我们家的至交,也是机械厂的工人代表,荀爷爷、谭叔……”


    每一位工人代表、卫逾明的亲朋,冯栖川都主动伸出双手,与他们或粗糙或带着汗水的手掌相握,“太感谢您了,辛苦。”


    偶尔短暂与卫逾明分开的时间,叶助理和两位眼熟的保姆阿姨像身上装了感應器一样,总是立刻闪现在冯栖川面前,满足她的一切需要,甚至在她说没有胃口时,试图用勺子给她喂饭,吓得她连忙自己动筷。


    但从头到尾,冯栖川却莫名感到太静。


    一叠叠纸钱在火里化为堆积的灰烬,冯栖川出神地看着燃烧反应放出的光火。


    卫逾明注意到她发呆的目光,手中厚厚的纸钱扔进火盆,转头看向几步外坐在椅子上的卫逾恒。


    正打哈欠的卫逾恒被她一个眼神看得哈欠憋回去一半。爸都进棺材了,还学他处处压着我,他不忿地起身走上前,蔫头耷脑跪在垫子上。


    “我带栖川上楼休息,你看好火。”卫逾明对他说,灵前火盆是不能滅的。


    “嗯。”卫逾恒应一声,看着她扶起那柔弱的女明星走远,撇了撇嘴。


    洗漱完走出跟寻常客卧一般大小的卫生间,遵循传统披麻戴孝的卫逾明坐在窗边沙发上默默抽烟,冯栖川到她旁边坐下,“真的不能打牌吗?”


    “嗯?”卫逾明的目光从她一出来就随着她而移动。


    “太安静了,”冯栖川眉头微蹙,沉吟道:“如果有人拉着你打牌,或许会好一些?”她终于明白了曾经以为的庸俗,难熬的时间总要用些事物消遣。


    她认真的双眼让卫逾明怔愣片刻,转脸看向夜色中的后院,深吸一口烟,火星在指尖明滅。


    “我爸,”她对着窗外吐出烟雾,神情复杂晦暗,“他在ICU住了将近四个月,好几次,我感觉自己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求死的意思。”


    一个曾经千方百计,尽所有努力要活下去的人,临终却身不由己躺在病床上,似乎更想要个痛快。


    “但我不能。”指尖的烟烧到过滤嘴,卫逾明转身将其按灭在已有数个烟头的烟灰缸,沉默一会儿道:“我是孝顺的女儿,即使眼睁睁看着亲爹痛苦,只要让他的寿命多延续一天,就等于我多孝顺了一天。”


    而主动放弃救治的责任,老卫的三个至亲始终守在他身边,却没一个愿意承担,包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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