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栖川听出了话外之音,“你想我签她的经纪约?”


    余醴移开目光,动动身子换了个姿势,思索着淡淡地说:“她名声很好,算经纪人里能力最强的那一档了,人脉也广,据说对艺人还特别细致周到。”


    能讓你像坐火箭一样升咖,把我甩得尾气都吃不到。余醴在心里自嘲。


    冯栖川听明白了,“你是不知道她给我的合同。”


    “很苛刻吗?”余醴问。大人物好歹要装装体面,车瑶不至于搞奴隶条款压榨新人吧?


    冯栖川停下笔,详细跟她说了说。


    余醴因为震惊嘴张得太大,面膜都掉了。她第一反应是要催冯栖川立刻给车瑶打电话,过了这个村,往月球找也没这个店。


    但視频那边冯栖川沉静的神情,讓余醴过热的头腦冷了下来。


    她思考一阵后,倒吸一口凉气,“我艹,这条件好得过分了。”


    让出如此巨大的利益,是车瑶腦子坏了,突然大发善心?事出反常必有妖。


    “是啊,好得我害怕。”冯栖川诚实地说。


    余醴理解了,“怪不得。”


    陷阱上的蜜糖有多甜,里面的機关就有多致命。她入行这么多年,没少见因为抵不住诱惑而走歪了路的人。


    曾经年轻的她也是因为见识过天大利益背后的污秽惨烈,才没有做出什么头脑发昏的事情。


    诶嘿,她看人的眼光还真准,冯栖川跟她一样是明白人。余醴颇有些自得。


    但她仍然不免为冯栖川感到可惜,这样的经纪人,这样的资源,要不是别有用心,那该多好。


    余醴不好再说什么,怕戳到冯栖川的心。她生硬的转移话题问:“你什么时候杀青啊?”


    “计划是九月,但不确定。”冯栖川回答。她四月末得到角色,五月下旬开机进组,不知不觉到今天,竟然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这也太久了。”余醴撅嘴埋怨,“我好想和你一起吃大餐,下午看到一家阿拉伯菜,我还没吃过,你回来我们就去吃!”


    冯栖川忍俊不禁,连声应好。


    第二天在差不多的时间,看到卫逾明的电话,冯栖川心想她这屁大的事怎么传得这么广了?


    “在做什么?”卫逾明问。


    大厦高层宽敞明亮的单人办公室,落地窗外是灯光璀璨的城市夜景,卫逾明坐在老板椅上,一手夹着刚点燃的细支烟,一手拿着手机。


    “总结今日工作。”冯栖川回答,“你呢?”


    卫逾明看了眼桌上的文件,“跟你一样。”


    “同樂同乐。”冯栖川略带苦涩地说。


    卫逾明绷了一整天的职场面具,因这句话松懈一些,露出她真实的散漫不羁的笑容。


    她说起正事:“《伏流》已经通过播出审核,准备在八月初上线光栈,每天更新两集。”


    光栈是头部视频平台之一,冯栖川不禁开心,问道:“这么快就拿到许可了?”她记得是两周前通电话时,卫逾明告诉她《伏流》完成后期制作即将送审。


    “许可?”卫逾明头仰靠在椅背上,“网劇不需要什么许可。”


    “啊……”冯栖川想起来了,目前网剧才刚开始发展,还没野蛮生长到有关部门出台规定整治的阶段。


    “是我想岔了。”她不好意思地说,“不过互联网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文娱产业重心转向新媒体是必然的发展趋势,上面的政策肯定也会随之跟进。”她随口道。


    卫逾明沉默两秒,神情从疏懒变得正经,坐直了身体,“稍等我。”


    “哦。”冯栖川应了一声,让二德子继续给她上课。


    卫逾明在电脑上打出冯栖川说的话,在“政策”两个字上划线标红。


    卫逾明进入集团虽然有老卫鼎力支持,但权力交接却并不顺利。


    天下,总得自己打下来才坐得最稳。威,得靠自己立起来才树得最牢。


    没有能让人信服的功绩,她卫逾明就笼不住军心。而手下阳奉阴违,她坐的位置再高,也不过是个摆设。


    卫逾明这些日子的确给集团做成了很多项目,可远远不够。一些高级经理人同样能完成的工作罢了,凭什么证明她是无可替代的掌舵人呢?


    她需要一个契机来树立威信,并且时不我待。而现在,这契机似乎有些眉目了。


    心念电转,卫逾明情绪却反而更放松了。


    她拿起手机转动椅子,面向窗外灯火说:“《伏流》成片很好,肯定会火。”


    冯栖川却制止她,“别说这种话,我怕变成反向预言。”


    “你得对自己有信心。”卫逾明道。


    “这无关信心。”冯栖川轻声纠正她,“你知道剧组开机都得烧香拜神吧,其实就是求个心理安慰。越是牵涉巨大的事业,越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拍得很好,却成本都只能勉强收回的片子,我是见过的。”


    更别说那种给投资人赔得以头抢地的。


    卫逾明难得听她说这么一大段话,故作严肃道:“看来我得找个庙捐捐香火了。”


    冯栖川失笑,“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卫逾明也扬起嘴角,“我明白。你怕我失望。”


    冯栖川默然,不知何时起她和卫逾明发展出了老板下属间不应有的友谊,也说了以她的身份本不应说的话。


    一片安静中,卫逾明起身走到窗边,眺望林立高楼的霓虹照映夜空,“其实……《伏流》是我写的第一本小说,但我从没发表它。”


    冯栖川静静听着。


    “何知宁的原型是我在刑侦大队的师傅,她教会我很多,对我来说,”卫逾明闭上眼睛停顿了片刻,“亦师亦母。”


    她从上小学时,就深知家庭不可倚恃。


    即使她的父母给她提供了无比优渥的物质条件,即使她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可家里有一个同胞弟弟,家外还不知道有多少野生弟弟妹妹。


    她事实上是无足轻重的。


    因此卫逾明努力学习考入宸京大学,为避免被拉去联姻配种毕业后考公从警,负了伤离开一线最终辞职,宁愿没日没夜写小说也要经济独立。


    在老卫眼里,她优秀得把亲弟弟比成纨绔,是胸怀大志。而在亲妈看来,她是从小就城府极深,狼子野心。


    如今,将现代公司视为自己封建王国的老卫需要一个优秀的继承者,把一切都送到了她手上。她又怎么能不紧紧抓牢?


    这场战争,她既然已经参加,那么现在和未来,所有属于她的,谁都别想抢走。


    卫逾明野心疯长,但从没忘记她曾经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像她师傅一样的刑警,除暴安良,守护一方。


    “《伏流》影视化,完成了我过去的心愿。”卫逾明抽着烟,语气轻松地说,“只要能回本,收益如何,不重要了。”


    她忙得团团转,只能利用空隙的碎片时间断断续续看完整部剧。剧中的何知宁给她的种种触动,欢笑与眼泪,难以言表。


    那是卫逾明在蜕化为资本机器的过程中,少有的感知到自己人性的时刻。


    第28章


    冯栖川缄默片刻, 她敏锐地感覺到了一些东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但还是问出了口:“师傅她, 现在好吗?”


    衛逾明沉默了。


    冯栖川只能听到手機里传出的呼吸声,过了半晌, 是衛逾明低沉沙哑、似带颤抖的声音:“四年前……她牺牲了。”


    接下来整个夜晚,电话一直通着,但两人都没再开口。


    冯栖川在手機里传出的若隐若现的声音中睡去, 夢中出现了年轻青涩的衛逾明和“何知宁”。


    《伏流》上线首播, 光栈網首页首屏引流,算是给了支持,但也没下多少成本。


    公司今年项目重点根本不在这个小成本網剧上,制片人是集团皇太女又怎么样?他们有自己的章程。


    然而《伏流》48小时播放破千万,轉化会员数据曲线猛猛上扬,熱度一天比一天爆炸。这事就大有不同了。


    “真是青出于蓝啊。”一位老臣谈起《伏流》的成绩, 十分真情实感地叹道。


    然后众人的马屁开始在会议室里此起彼伏。


    坐在主位的卫仲怀一边制止大家的吹捧, 一边压不住嘴角。


    卫逾明面上一派谦虚状,实则一直暗暗观察着所有人的表现。


    会夸她的, 不一定能成为她的人。但不为她的成功高兴的, 大概率是怀有二心。


    冯栖川知道《伏流》火了,也有些感覺,比如酒店前台问她要了签名;出现了跟着她的狗仔等等。


    跟奶奶打视频电话时,她高兴地告诉冯栖川,有粉丝找到她的摊子拍照合影。没过几天,她的开心中增添了些许苦恼,因为找到手抓饼摊的粉丝越来越多了。


    冯栖川第一次面对成名的连锁反应,但也恰好借此劝说奶奶退休, 安心从孙女这领养老金。


    不过这些都不影响冯栖川在《千烽火》片场继續做一枚社畜,史导和二德子绝不会因为她名气变大就让她懈怠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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