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种从刘皇叔、朱重八和某图书管理员那儿,各拿了一部分剧本的感觉。冯栖川偶尔看着看着,就会觉得眼熟。


    “万老师,请问一下,柳蓁儿和宗翰海之间有没有感情呢?”冯栖川在结束一段对白朗读后,忍不住对原著作者问出了她心里萦绕已久的问题。


    “我琢磨了很久,感觉是有的。但不明白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她先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冯栖川饰演的女三柳蓁儿,曾为江南第一歌伎。因其美貌无双、精通诗赋,再加尚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而被当地豪富选中,作为贿赂的一部分送给了权臣宗翰海。


    宗翰海为了改革的顺利推行,是不拘小节,也愿意和光同尘的,他将柳蓁儿收为妾室。


    这两个角色相处的情景,是比较柔情蜜意的。


    暑日池边论经史,雨夜窗前共读诗,红袖添香,琴瑟和鸣。宗翰海甚至会为了维护柳蓁儿而不顾老妻的脸面。


    但就角色本身来看,柳蓁儿却像一个观众视角的录像机。


    观众通过她,去看男二私下里有血有肉的一面;男二也通过她,去向观众讲述剖白他忧国忧民的心声。


    而且,柳蓁儿的设定还是柔弱、忧愁,像水面的浮萍一样只能随波逐流。


    冯栖川有些难以体会到角色的真正情感。就这样去演的话,她最后大概率只能塑造出一个花瓶角色——美美美,然后完了。


    “额对,当然有。”寸头的小说作者万云帆推了下黑框眼镜道。


    他回想着自己设计这个角色的初衷,“柳蓁儿对宗翰海是仰慕。宗对柳是怜惜,而且很多话,他也只能对她倾诉,因为柳是无害的。”


    冯栖川点了点头,思索着道:“所以他们之间是没有爱情的?”


    “咳”一旁正喝水的男二饰演者赵树嘉呛了一下。


    权臣宗翰海的设定是年近六旬,他也是差不多的年纪,亲生的孙子今年都两岁了。怎么可能跟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演情情爱爱?


    剧本里分明只是互相欣赏罢了。


    “应该没有。”


    “有。”


    原著作者和编剧先后给出了不同的回答。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编剧段辰。


    段辰跟万云帆对视一眼,后者示意他先说,他便从善如流。


    “在我看来,他们是一对灵魂伴侣。宗的身边除了柳,没人能理解他。他的家人最在乎荣华富贵,他的弟子下属想要升官发财,他本身也不得不陷在钱权的泥潭里,难以自拔。”段辰先对宗翰海做分析。


    然后他接着分析柳蓁儿:“而柳,她命途坎坷,见惯世间冷暖,虽然身不由己,但骨子里是轻视名利、不屑权贵的。她是因为明白宗的苦心,才认同、仰慕他。”


    “所以虽然柳是歌伎,但宗并不轻视她,反而爱中有敬。在剧本里,前后有三次两人一起读书的戏,就是表达他们的这种灵魂交流。他们之间的爱情,是无关身份、地位、年龄的。”段辰总结道。


    万云帆回忆了一下,他当时写的时候好像没想过这么多啊。


    不过……说得还真挺好。


    “我认同段编剧的话。”他思索一阵后开口道。


    年近六旬赵树嘉试图挽救一下,“可是一个知天命的老男人,真的会对年轻小姑娘有纯粹的爱情吗?”


    第11章


    赵树嘉是省人民剧院的一级演员,此前一直从事话剧工作。他愿意参演《心刃》,是因为老朋友祝令舟相托,而且看过角色和故事,觉得都很不错。


    可之前没人跟他说过有爱情戏啊!这会儿合同都签了,跟他来这出?


    哪怕要赵树嘉表现欲望,他都不会这么抗拒。演个老色鬼罢了,做演员的谁还没演过丑角。


    播出后顶多被观众骂骂,同行反而会夸他演技高超。


    可跟比他小三十多岁的小女孩演谈情说爱?


    演得不好,会砸了他的招牌;演得太好,万一闹出点绯闻,那名声不更臭了?


    他的晚节啊,他都头发花白的人了。


    “赵老师,宗翰海从始至终,都是愿意为经世济民而牺牲一切,包括他自己的人。他的身体衰老,但灵魂一直年轻。他坚信自己解民倒悬的理想,当然也相信美好的感情。”段辰解释道。


    赵树嘉向后靠在椅背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完了,他心中叹息。


    冯栖川虽然难以认同段编剧的话,她上辈子过了25就不相信爱情了。但总算能够理解对方构思角色的逻辑了。


    柳蓁儿不是菟丝子,更不是一具冰冷的艳尸。


    在人格上,她与宗翰海是平等的,且从不自轻自贱。这却恰恰与她在世俗中卑微的地位形成了强烈的矛盾。


    而灵魂的闪光,正在这矛盾之中。


    冯栖川的工作,就是通过自己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眼神,每一个肢体动作,将这个灵魂展现在观众面前。


    “那可以说,他们之间是一种柏拉图式的爱情?知己?”冯栖川接着问段辰。


    赵树嘉眼睛一亮,柏拉图好啊。柏拉图不会让人往桃色那边想。


    段辰思索好一阵后道:“这么说也没错。不过,我认为他们的感情比知己更多出一种纠缠的宿命感,一种……相见恨晚的遗憾。”


    冯栖川点点头表示明白,收回视线时却发现身旁的人看自己的眼神充满慈祥。


    “赵老师?”她有点疑惑。


    “小冯,你对角色有这么多思考,一定是花了很多功夫去研究。了不起啊。”赵树嘉对她道。


    他总算松了口气,同时也感觉到了小姑娘的认真。


    除非是独角戏,否则演员是无法单个人完成角色的。必须是在与同台演员的你来我往、势均力敌中,才能让观众感受到戏剧的张力。


    所以,哪怕让他的情绪一直起起伏伏,小冯这样对待角色真诚专注的态度都是值得肯定的。


    冯栖川被老前辈夸得都有点不好意思,却没想到谷导演接着赵老师的话也夸她,然后是段编剧、作者万老师……


    冯栖川只感觉脸发红发热,羞涩地连声说“没有没有”“您过奖了”,心里想立刻逃出会议室。


    惭愧惭愧,她真的只是不想挨二德子的电罢了。


    《心刃》开机时,已经是公历三月。


    冯栖川本以为这部可能不上星的剧,投资应该比较低。但她看到布景、道具和服装时,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所以是因为尺度吗?她思索。


    这部剧的政斗部分太赤裸了,堪称把不流血的战争表现得淋漓尽致。也可以看得出来,导演和编剧在这方面很有艺术野心


    冯栖川这次拍摄难度,比前两部戏,是上了一个台阶的。


    第一是为了更贴合人设,她要继续减重。每天吃着白水煮青菜,给她吃得不用演,就已经有角色那个忧郁劲儿了。


    第二则是冯栖川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对手戏演员的压力。


    赵树嘉老师平时是个手拿保温杯的乐呵老头,一到镜头下,好似气场全面铺开了。


    笑的时候,不怒自威。怒的时候,泰山压顶。分明没有明显的动作表情,但就是让人感觉像正在被冰川淹没一样。


    这一下激起了冯栖川的斗志。不用二德子督促,她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用上了百分百的努力。


    每次结束跟赵老前辈拍摄都是又累又爽。高手过招,虽然辛苦,但也格外畅快。


    而且赵老师偶尔提点她一两句,也让她收获颇多。对方几十年在话剧舞台积累的经验技巧,真不是能从表演课程上学到的。


    小区门口超市,宋兰芝提着选好的三根黄瓜,在收银台前排队。天气热起来,她没什么胃口,再加上孙女没在家,便懒得花功夫。


    今早没卖完的生菜能炒一盘,再凉拌个黄瓜,煮一锅饭,就是她今天的中午饭和晚饭了。


    一个拖着一购物篮菜的老太太看见宋兰芝便走到她身后排队,打招呼道:“你也来买菜啊。”


    “对,今天黄瓜还挺新鲜。”宋兰芝热情地笑着回应。


    这个老太太叫周春芳,跟宋兰芝住同个小区。他们家是在小区里买的商品房,她自己领着退休金,平时最常做的就是遛狗溜娃跳广场舞,本来跟宋兰芝没什么交集。


    但周春芳的孙子特别喜欢宋兰芝卖的手抓饼,从小学吃到初中。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悉起来,常常出来进去的,碰面打招呼,笑着聊两句。


    她们如常寒暄了几句,周老太太突然说:“你家孙女,之前你只说是去了外地工作,怎么不说她去当明星了。我昨晚都在电视上看到她了,演得可好了。”


    虽然这句话声音并不算大,但其他排队的人听到,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小县城的平静生活里,少有上了电视的热闹。


    宋兰芝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啥?”


    周春芳见她不知道,也有些疑惑,“你孙女是叫冯栖川,我没记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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