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颤抖、哭喊、抓挠自己,捶打摔砸周围的所有事物,医生不得不用药物强行使她平静,她被扎得满身针孔。


    谁也没想到,不到一个月,她就自己治好了自己,与黑暗和解,适应得比许多失明很久的人还要快。


    一株坚韧至极的杂草,无论在多么恶劣的环境下都不会放弃自己。


    这家医院治不了她的眼睛,方舒好出院后住到母亲家里,方之苑四处奔走问医,自然也询问了在国内当医生的妹夫林征平。


    方舒好每天待在家里,适应盲人的日常生活。


    她不要女佣协助,洗漱、穿衣、吃饭、使用电子产品……自己磕磕绊绊地学习。


    她上网查找E厂在北美的投资布局,好几家公司都开在D市,和国内集团有密切的资金往来。


    乍一看都是正常业务,但联系到江弘逸藏在D市那个小家,一切就变得耐人寻味。


    方舒好捱不过良心谴责,匿名给江今彻发了封邮件,重点放在江弘逸可能在往海外转移资产,至于私生子的事,以非常模糊的揣测口吻带过。


    她只能做到这里。


    自顾不暇的人,哪里敢掺合进泼天巨富的权力漩涡。


    方舒好学习能力素来很强,日复一日勤勉练习,生活自理能力提升得很快,一段时间之后,除了做饭,大部分日常活动她都能自己完成。


    某天,林征平打来电话,提到虹城一家三甲医院掌握的新型复明技术与舒好病况相符,手术成功率也可观。


    方之苑不希望女儿回国,只说再看看。


    方舒好没有表态。


    回国。


    好遥远的一个词。


    两个月之前,她还打算一辈子留在美国,安家立业,总有一天会忘却前尘往事。


    如今仔细想想,她哪里是不想回国。


    只是不敢。


    之后几天,方舒好变得很沉默,总是在思索什么。


    一日,方之苑外出回来,看到女儿坐在客厅,不太熟练地操控电视。


    “你想看什么?”话一出,方之苑立刻改口,“想听什么节目?”


    方舒好眨了眨茫然的眼睛:“我想看电影。”


    方之苑眼眶泛酸:“想看那部电影?妈妈帮你找出来。”


    “《哈尔的移动城堡》。”


    电影开场,熟悉的悠扬乐声流淌进方舒好耳朵。


    她久违地露出笑意,脑海中浮现重复看过多遍的电影场景,每一帧画面都能和声音对上。


    勤劳朴实的苏菲,和繁花似锦的女孩们的世界格格不入。


    离开帽子店,去找妹妹的路上,她邂逅了魔法师哈尔,被后者抱着跃上天空,踩着气流无拘无束地飞行。


    然而,浪漫终究短暂,巨大的灾祸来袭,她被荒野女巫下了诅咒。


    苏菲一瞬老去,十几岁的少女变成满脸皱纹的蹒跚老妪。


    青春年华不再,她恐惧得一夜未眠,天亮后,悲惨的遭遇反而令她脱下小心翼翼的外皮,做出了此生最勇敢的决定。


    “我想回国。”方舒好平静地对母亲说,“我要回国治眼睛。”


    方之苑:“你小姨夫也不是眼科医生,他的建议只能听听。再等等,妈妈会带你找到更好的医院。”


    电影里,垂垂老矣的苏菲只带着一个小包裹,佝偻着背,顶着恶劣天气踽踽独行攀爬山路,身后的城镇越来越远,那呼啸的风声也前仆后继吹过方舒好耳畔。


    “我相信小姨夫。”方舒好说,“这是我自己的事,妈,我已经决定了,希望你支持我。”


    方之苑望着女儿坚定的神情,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方舒好伸出手,轻轻握住母亲微凉的手指。


    妈妈,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是你的女儿,我会永远爱你。


    我只是。


    不想再陪着你了。


    -


    有小姨一家在国内接应,方舒好轻装简行,独自踏上了回国的飞机。


    前方尽是未知,她心绪难平,途中一度很紧绷。


    头等舱座椅松软,空气中漂浮着清新的香气,广播里传来熟悉的语言,方舒好面朝舷窗,慢慢放松下来。


    此时是午后,万里无云,明晃晃的日光透进舷窗,将方舒好的眼睛晒得发热。


    她合上眼皮,逐渐睡去,这一觉睡得非常沉,经历数不清的日升月落,鼻腔里清新的香气被消毒水味取代,昏昏沉沉的意识渐渐回笼,眼部传来一阵阵让人难以忍受的异物感。


    “醒了。”她听到林星悠惊喜的声音,“姐,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


    方舒好缓了十分钟才能说话,语气虚弱:“还行。”


    大梦初醒,她神志恍惚,一时都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方之苑将黄医生叫进来,黄医生检查了下她的状态,露出笑容:“手术很顺利,出血也吸收了很多,接下来就等拆线后的恢复情况了。”


    方舒好留在医院住了几天,朋友邻居同事接二连三来看望,就连桑总和崔总都来了,代表公司送上礼物和祝福。


    梁陆没有来,林星悠对此耿耿于怀。


    这些天里,方舒好从未提过这个人,林星悠猜到他们可能已经结束了。


    长得太帅的男人果然靠不住。


    终于到了出院那天。


    一层层纱布从方舒好眼前剥离,她强忍刺痛,缓慢睁开眼。


    幽黑朦胧的视野里,依稀的亮光洒进来,驱散了永恒的长夜。


    “有光感了。”方舒好忍着疼痛扫望,“窗户是不是在那边?”


    “是。”黄医生点头,“能看清人影吗?”


    方舒好:“很模糊。”


    “正常。你的视力就像婴儿的视力,从零开始长大,快的话三四个月,慢的话半年一年才能恢复过来,而且不一定能恢复原状,要做好心理准备。”黄医生说,“你这么年轻,身体也健康,我觉得应该能恢复得比较快。”


    “谢谢医生。”


    戴上墨镜,方舒好在家人搀扶下离开了医院。


    阳光照在脸上,浅黄色调,不再是只能用皮肤捕捉的热度。


    方舒好的心脏砰砰直跳,像一株终于从厚重的石板下面探出头晒到太阳的小草,热切地吸收着光亮。


    方之苑不敢在国内待太久,又陪了她几天,就准备返回美国。


    临别时,她只是抱了抱方舒好,嘱咐她注意休息,其余什么都没说。


    她的女儿,温柔、正直、上进、独立、坚韧不移,前半辈子被她这个母亲拖累,总是过得不开心,现在她要凭自己的意志生活,她不应该再阻拦。


    送走母亲,方舒好的生活回到之前轨迹。


    每天写代码、做研究、琢磨论文,全心全意投入工作,日子过得飞快。


    去医院复诊两次,视力稳步提升,但还不能摆脱盲杖,看东西模模糊糊,工作和生活主要还是依靠其他感官。


    自从过完年回到虹城,对门就再也没有一丝响动。


    梁陆这个人,从她的世界干净利落地蒸发。


    只有出门散步时,碰到邻居阿姨,她们偶尔会提到梁陆。


    “那么帅的小伙,就这么搬走了,还挺可惜的……”


    “小方啊,你和小梁之前是不是在谈啊……”


    “他人看着冷冰冰的,对你可不是一般的上心……”


    这些话语,仿佛是他曾来过她身边,最后的证据。


    随着时间推移,阿姨们也会慢慢忘记他。


    挺好的。


    毕竟这个人,本来就不存在。


    周日晚上,黎念过生日,方舒好去给她庆生,玩到深夜方归。


    打车到小区门口,她推开车门,盲杖刚触到地上,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缩回来。


    “师傅。”方舒好指了指前面,“你可不可以往前开一点,停车熄火,让我在车上坐一个小时,我付您……二百五十块。”


    莫名其妙的要求,司机见她长相漂亮和善,付的钱也比他接一个小时单要多,于是点头照办。


    白日热闹拥挤的马路,深夜变得空旷安静。


    车子熄了火,就像长时间停放在路边的那些没人的车一样。


    方舒好坐到副驾,椅背后调,这样外面的人就看不见她。


    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外的声响能够清晰传入她耳中。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突发奇想,莫名其妙。


    只是因为白天和阿姨们闲聊时,听到了一个消息。


    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一辆辆车、一个个路人稀松平常地经过。


    方舒好安静地听着,分辨着。


    夜色愈发深重,街道变得更清静。


    一个小时即将过去。


    就在方舒好准备放弃时。


    远处隐约传来车轮挪动、金属碰撞的轻响。


    缓缓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夹杂着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方舒好掐住手指,睁大眼睛,努力往窗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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