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安排。”
那就是有空的意思?
方舒好踟蹰着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听新年音乐会?维也纳交响乐团,31号晚上正好在虹城演出。”
她早就想要邀请他,只是考虑到他家事繁忙,元旦这样的大节日或许抽不出身,所以一直没有开口。
梁陆:“哪个剧院?”
“就虹城大剧院。”方舒好说,“旁边新开了个晶荟商场,我前几天和徐翡还有星悠一起去那里逛街买衣服,感觉挺大的,我还办了会员卡。到时候我们听完音乐会可以去商场里走走。”
梁陆拿出手机查了下那个商场:“行,那就听你安排。”
这么顺利。
记得上次喊他游泳,还拉扯了半天。
方舒好翘了翘唇角,觉得梁陆今天像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
除了所有活动都要她来付钱这一点。
-
日历一天天翻过,转眼便是今年最后一天。
明天放假,今天依然要工作,只是可以早点下班。
傍晚时分,方舒好换好衣服,浅浅化了个妆,到点打开门,梁陆已经在门外等她。
他今天身上没有消毒水味,只有干净的皂香,应该是超市里便宜大碗的洗衣液洗出来的味道,闻起来平和又清冽。
外面天气很冷,没有太阳,阴云低垂,据说可能会下雪。
虹城在南方沿海,每年都有下雪传言,可是真正看到雪的人凤毛麟角。
方舒好今天身穿灰色驼绒大衣,围着浅粉色的围巾,戴着浅粉色的毛绒帽子,一整套都是前几天和姐妹逛街时新买的。
她和梁陆“关系”确立之后,接过很多次吻,也做过更亲密的事,这还是第一次正式外出约会。
梁陆开车带她到大剧院,顺着熙攘的人流进入室内,找到座位坐下。
坐席很满,他们的位置在中间靠后,来得不算早,一入座不久,音乐会就开场。
第一首是《春之声》,长笛与小提琴高音清亮轻盈,宛如初春的风拂过枝头,整个大厅都变得和煦温暖。
梁陆凑到方舒好耳边:“前奏怎么这么长?”
方舒好:“啊?这已经第二节 了。”
梁陆:“什么时候有人唱歌?”
“……”方舒好沉默了几秒,“永远也不会有,这是交响乐表演,不是演唱会。”
“行。”梁陆打了个哈欠,“不如叫催眠大会。”
他身体懒洋洋地耷拉下来,往方舒好这边靠,似乎把她当做靠枕。
一首曲子演奏完,他脑袋已经搁到了她肩上。
戴在头顶的棒球帽直到这时才摘下,男人茂密凌乱的短发扎进方舒好颈窝,惹得她全身一颤。
方舒好坐直了些,有点想象不出,他比她高那么多,要把头靠在她肩上,修长的四肢和身体该有多委屈。
梁陆的手越过座椅之间的扶手,大喇喇搁在她腿上,抓着她的手。
压在肩上的力道不是很沉,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方舒好一动不动地坐着,充当一只合格的枕头。
稍稍侧过头,他的发梢就会刮过她脸侧,毛茸茸的,撩拨她敏感的触觉,心脏像被风吹乱的纸页,簌簌拍打着胸腔。
注意力回到舞台上,方舒好强迫自己认真听演奏。
曲目单她来之前记过,现在表演的应该是《南国玫瑰》,温暖柔和的曲风,带有异域幻想,让人仿佛穿行在盛开玫瑰的南国花园,脚步摇曳流转,乘着风翩翩起舞。
方舒好被牵住的手忽然感觉到轻微的叩击。
男人略微粗糙的指腹贴着她的手背,隔几个节拍,就会看似随意地轻轻按动,不完全跟着曲子的节奏,只凭他自己的感觉,似乎把她的手当成了琴,在上面无意识地弹奏。
方舒好装作毫无察觉,没过多久,他也谨慎地停止了动作。
伴着耳边悠扬的音乐,方舒好脑海中浮现出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为她一个人弹琴的样子。
自从高二下学期,他借由发圈向她表白之后,方舒好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尽可能地躲着他。
所幸,他没有给她任何压力,似乎也不需要她回应,依然像从前那样和她相处。
不久后,数竞国赛如期而至。
方舒好的状态没能完全调整回来,但比省赛时进步不少,最终摘下一枚铜牌。
凭借这枚奖牌,她得到学校推荐,参加了T大的自招,表现不错,拿到了高考分数线降40分录取的机会。
这一过程中,去年就拿到自招合约的江今彻给她提供了很多帮助。
自招尘埃落定,他开始管她叫“未来校友”,经常以此为由约她一起学习,说要和未来校友搞好关系。
方舒好躲不过,扪心自问也不想拒绝,于是,步入高三之后,两人的关系在一次次结伴学习中走近。
有天学校图书馆没位置了,他突发奇想带她去音乐教室自习。
他有那儿的钥匙,打开门,教室里空荡荡,就他们两个人。
角落摆着一台普通的立式钢琴,江今彻以前经常来这儿练琴。
方舒好埋头写作文,主题是“生命的进程”,很宽泛,让人摸不着头脑。
语文是方舒好的弱项,她苦苦思索半天,终于想到一个切入点,来自前段时间陪徐翡看的一部宫崎骏动画电影,《哈尔的移动城堡》。
好不容易憋出一百字,她又卡住,脸皱成一团。
江今彻见状,瞄了眼她的作文纸,方舒好察觉到他的视线,有些尴尬,整个人趴下来遮住作文。
江今彻欠了吧唧地直接念出她写的内容:“人生就像旋转木马……”
方舒好窘迫极了:“闭嘴。”
“我这不是,想帮你找找灵感。”他忽然站起来,走到角落的钢琴旁边坐下,“你写的那首歌,我还有点印象。”
下一瞬,他指尖落到琴键上,泠泠琴声流淌出,正是那部电影的主题曲,《人生的旋转木马》。
方舒好放下笔,目光不自觉被他吸引。
少年微垂着眼,侧影笔挺,姿态却自然又松弛,冷白修长的手指掠过黑白键,带动身体跟着微微起伏。
此时是夜晚,随着一个个音符飘散开,方舒好仿佛看到窗外有一束阳光打进来,照亮坐在钢琴后面少年的黑发。
悠扬自在的圆舞曲旋律,引导着她的思绪,让她不自觉进入那部电影——少女获得英俊的魔法师的眷顾,牵着他的手,被旋风托着飞上高空,在没有地面的空气中自由前行,勇敢迈出一步又一步。
后来她被女巫施法,一瞬老去,变得满脸皱纹,满头白发,这样一个悲惨的诅咒却让她得以下定决心,抛开容貌的自卑和生活的枷锁,迈着蹒跚脚步,走向一段新的传奇人生。
人生起起伏伏,周而复始,忽而老迈,忽而年轻,历经世事的变迁和磨损,更能认清内在,做出坚定的、线性的选择……
方舒好重新拿起笔,抓住这一瞬的灵感,伴着优雅回旋的曲调,行云流水地落笔书写。
等到她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时间已经过去很久,耳畔的音乐却还没有停。
江今彻见她写完,以一串快速跳奏的琶音收尾,懒洋洋地松了松肩骨:“这首歌还挺长的。”
后来回到宿舍,方舒好上网查了下,发现那首歌只有五分钟,而她写作文最快也要半个小时。
也就是说,在她沉浸在写作灵感中,奋笔疾书的时候,江今彻至少周而复始地弹了六遍,首位完美衔接,为她营造出了一个好似永远不会结束的音乐世界。
……
耳边是不尽相同的圆舞曲,方舒好轻轻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抓紧了梁陆放在她膝上的手。
现在的她,何尝不是被女巫下了一个惨烈的诅咒,失去光明,蹒跚前行,在极致的无助中选择重新开始,做出了一个又一个勇敢的决定。
曾经守护她的魔法师,奇迹般地,还在她身边。
一曲又一曲,时间不可阻挡地逝去,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全场掌声雷动。
梁陆吊儿郎当地打哈欠,带着方舒好离开坐席,走到大厅外面。
“去逛逛么?”方舒好说,“还有一个多小时到零点。”
梁陆一开始没应声,牵着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前边有个广场,挺多人站那儿,不知道做什么。”
方舒好:“可能是商场的跨年活动,我们要不要参加?”
梁陆无所谓道:“行。”
天气愈发阴冷,寒风阵阵,四周是全然陌生的环境,嘈杂喧嚣,方舒好盲杖都没拿,半靠在身旁男人的怀里,丝毫不觉得害怕。
在他身边,她总是有很强的安全感。
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人为她托底,风霜不侵,无所畏惧。
来到入口处,梁陆拉着她停下:“这儿有张海报,上面说商场会员可以参加跨年活动的抽奖。你之前不是说你办了会员?”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