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一个字,仍是那副冷冷淡淡,拽天拽地的德性。
真稀奇,昨天刚拒绝了她,今天大清早又造访。
方舒好打开门:“有什么事吗?”
梁陆没理她,轻车熟路地换了鞋走进来。
他昨天带过来的那双拖鞋后来没带回去,一直放在她家玄关。
“我昨晚在你这儿丢了个东西。”
他慢条斯理地说,单手抄兜,像在自家那样逛了客厅一圈,又逛到餐厅,和坐在餐桌边、睁大眼盯着他的周阿姨点头致意。
方舒好茫然地跟在他身后:“你丢了什么东西?”
“车钥匙。”
说着,梁陆又散漫地逛进厨房,随便翻找了下流理台,连冰箱都打开瞧了眼。
方舒好:“会不会在你自己家里?”
“找过了,没有。”梁陆停下脚步,忽地笑了声,“找到了。”
方舒好听见叮铃的钥匙碰撞声,一闪而逝,来不及分辨是从哪个地方找到的。
回到餐厅。
周阿姨表情古怪地看着梁陆:“你的车钥匙为什么会在她家?”
梁陆没有回答。
不动声色站在原地,似在思考该怎么说。
“我昨晚肚子不舒服。”方舒好替他回答了,语气一本正经,似乎急于和他撇清关系,“他就来给我煮了点东西缓解症状,相当于医生给病人治病,我是付了钱的。”
话里强调交易关系,而非人情往来。
梁陆扯起唇角,不冷不热地“嗯”了声。
周阿姨:“邻居之间互帮互助是应该的,小梁你也是,煮点东西给人家而已,怎么还收钱。”
“没办法。”梁陆叹气,“实在是穷。”
周阿姨:“……”
方舒好摸到餐桌,重新坐下。
她晨起只洗了把脸,连隔离都没涂,脸颊白生生,唇色很淡,桃花眼显得比平常更空洞,昨晚似乎没睡好。
“梁医生。”她对梁陆说,“你要不要也坐下吃点?”
“吃过了。”梁陆将冲锋衣拉链拉到顶,掩住锋利的下颌,正欲抬步往外走,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停下。
“你等会儿几点走?”他问,“快的话,或许可以带你。”
“你昨晚不是说没空吗?”
“这不是找不到车钥匙,浪费了很多时间。”梁陆散漫道,“反正都迟了,也不在乎再迟一点。”
“哦。”方舒好喝了口温牛奶,嗓音平和地说,“可是你和我说得太迟了。”
梁陆微微一怔。
方舒好冲坐在对面的中年女人一笑:“刚和周阿姨说了这事,周阿姨已经让许医生来送我了。”
“是啊,小梁。”周阿姨也笑,“今天就不麻烦你了,小许医生会送小方去公司的。”
话落,她似是实在看不惯梁陆的抠门德性,压低声音又补了几个字:“还是免费送呢。”
……
半个多小时后,小区门口。
方舒好今天难得穿了一套浅色衣服,米白的长款羊绒大衣,浅灰阔腿裤和圆头短靴,长发扎成蝎尾辫,淡妆素雅,被冬日阳光一照,整个人好像会发光。
她被一位穿灰色大衣、身量高挑、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牵引着,进入轿车副驾。
男人容貌斯文俊秀,很有精英气质,开的车是奥迪,挂本地车牌,既商务又舒适的车型。
周阿姨没瞎夸,这个男人的外在条件确实优越。
车子驶远,梁陆收回目光,也发动车子,往相反方向驶去。
-
来到公司第一件事,方舒好找到部门领导,向他坦白自己想要争取AI实验室岗位的事。
领导听闻,并不惊讶。
“你刚来的时候,明明读屏软件都用不流畅,很多我都看不出来的bug,你一下子就能发现。”领导笑着说,“这也没过几个月,你的工作效率已经提升非常多,我早就猜到你不会在这里留太久了。”
得到领导的赞许,方舒好更有决心,当下就联系了HR部门,递交昨晚熬夜修改的新简历。
她把失明这一事故也写进简历里,失明之后如何战胜恐惧、如何重新掌握计算机技能,如何熟练应用辅助软件完成工作、如何捡起从前的专业,继续做深度学习研究……之所以写这些,不仅是向面试官展示她的百折不挠,也是为了鼓舞自己,即使失败,也不要轻易倒下。
因为是内部员工,学术水平也超过了岗位需求,HR收到简历,直接免去一面,简历递送到AI实验室二把手崔茜的办公桌上。
崔茜今早的工作恰好是面试,连着面了四个人,其中有两个人的一作论文一眼水,剩下两个勉强符合要求,但都没有她最想要的NeurIPS大会机器学习方向的入选论文。
这样的人才,百分之六十都会选择在美国发展,剩下百分之四十里,绝大多数已经被别的公司挖走了。
送走最后一位,她才看到工作邮箱里多了一份简历。
忽略所有无关紧要的内容,人名照片她都没细看,直接扫到论文发表那一栏。
……
方舒好以为最快也要明天才面试,没想到她到公司之后,才坐了两个小时,就被通知去22楼,直接面总监。
方舒好握着盲杖站起来,hr部门派了人过来引导她,方舒好道了声谢,轻轻握住对方的胳膊,跟随他进入电梯,一层一层飞速往上,来到AI实验室所在的22楼。
“她就是方舒好?天呐,长得好漂亮。”
“如果没有失明,她校招进来的职级应该就比你和我都高。”
“崔总只是M大硕,她是M大本硕,M大本科一年才收几个中国人,也太强了。”
“听说她写代码都要用读屏软件,那以后协同工作的时候,我们和她交流岂不是都要多一步?共享屏幕她又看不见。”
“她是全盲还是弱视啊?”
“好像是全盲,唉……”
……
一路听到数不清的窃窃私语,有赞扬她的,更有质疑她、同情她的。
感受到面前的总监办公室房门打开,方舒好握紧盲杖,深吸了一口气。
老娘来抢钱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尔后,从容地踏进办公室。
-
午后,四点钟。
冬季的下午很短暂,太阳似乎是从半空走过,还没领教正午的威力,它便要义无反顾地坠入西天。
梁陆刚结束一场会议,回到办公室稍作。
与工作无关的那部手机震动了下,有新消息。
Fine:【面试很顺利,刚才HR来找我谈薪了】
Fine:【可惜薪水被压低了点,不过也比之前多很多】
Fine:【再次感谢你的鼓励[可爱]】
梁医生:【恭喜】
放下手机,梁陆转向电脑屏幕,看了几份文件,忽然又低下头,拿起那部手机。
【你今晚怎么回?】
打完这行字,想了想,又删掉。
【我今晚可以去接你】
突然这么好心,感觉有点奇怪。
【三甲医院的医生,晚上应该没空管你吧?】
……
全部删掉,梁陆把手机丢到旁边。
如果她有需要,应该会主动问。
这么想着,他注意力回到工作。
身体疲乏地后仰,时不时抬手揉一揉额角,杨秘书侍立在旁,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不是头疼?需不需要给您拿药?”
梁陆掀起眼帘,下巴指了指屏幕:“别拿药,拿回去重做。”
杨秘书:“……”
直至太阳落山,夜幕倾吞整个城市,那部手机都没有再震动一下。
晚间八点多,小区里散步的居民纷纷被寒冷的夜风吹回室内,室外一片萧索。
梁陆拖着长长的影子穿过鹅卵石小径,仰头望了眼前方楼房的高层。
窗户是暗的。
凭这个并不能分辨她是否在家,因为开不开灯对现在的她而言没有区别。
他只是习惯性望一眼。
很多年前,他的宿舍在她对面一栋。夜里熄灯后,他时不时去走廊看一眼,女生宿舍窗帘都紧闭,但她的床位靠窗,偶尔会透出一点台灯光亮,他就知道她还没睡。
十六七岁的少年,时间总爱浪费在奇怪的事情上。
不打算告诉她。
只是想陪她熬过一夜又一夜。
走进单元门,感应灯亮起,梁陆踩着自己的影子,转进电梯间。
电梯正在下行,至一楼,门打开。
女人手里握着盲杖,早晨扎的蝎尾辫已经解开,长发披散下来,带着自然的卷度。
盲杖哒哒敲地,她走出轿厢,感觉到身旁有人——即使不言不语,仍带着极强的存在感。
电梯门在身后关闭,那人没有走进去。
“这么晚了还出门?”男人率先启口,语气冷淡,不太高兴的样子。
方舒好早已闻到他的气息:“没想出去,就下个楼,到104去看望那天摔倒的爷爷,他今天出院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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