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舒好艰难地稳住情绪,脑中闪过万千思绪,最终走到嘴边的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迟来太多年,苍白无力的道歉,转眼就被嘈杂的人声与音乐冲散。


    “所以。”江今彻的声音也显得缥缈,“当年真正的分手原因,是这个吧。”


    她看不见他,不知道他这时已经转回吧台,一只手搭在桌上把玩着酒杯,里头冰块早已融化,薄薄一层水,折射着远处光束。


    他微垂着头,额前碎发散落,影影绰绰的光打在身上,像蜉蝣的萤火,照不穿眼底暗淡。


    方舒好望着他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心脏被无形的手抓住,她淡白的嘴唇翕动,声音连自己都听不清:“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吧?”


    她宁愿当年的感情只是个恶作剧,又或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刚到美国的时候,方舒好试图将自己从这场长辈之间的恩怨情仇里摘出去。她是受牵连的那一方,她是无辜的,她所做的事,她伤害到谁,全都是被逼无奈,不是出于她的本意。


    她强打精神,重新投入学习,准备参加明年的美国高考。


    然而一年之后,江今彻母亲去世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


    他母亲梁心筠身体本就不好,去年发生的种种争端直接击垮了她的精神,勉强支撑了一年,终于还是撒手人寰。


    方之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地步,她成了杀害梁心筠的刽子手。


    这并非她的本意,她从头到尾想要的,只是更多的钱和更好的生活。


    她心生悔意,但这并不影响她继续生活,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女儿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方之苑进去劝她,问她什么时候去上学,学校老师发了好多邮件来催。


    方舒好那时已经考上M大,还是竞争最激烈的计算机系。


    她躲在被窝里,哭肿了眼睛。她不知道现实为什么如此残酷,去年发生的那些事情,竟然害得江今彻母亲失去生命。


    她还能清白无辜吗?还能当做与这一切毫无关系吗?


    母亲带着她在美国生活得很滋润,这笔钱来自于哪里不难猜到。如果她决意要和这一切切割开,让她和江今彻之间不存在仇怨,那她就必须离开母亲,自己养活自己。


    这就意味着她付不起M大高昂的学费,连继续读书都成奢望,甚至于流落街头。


    她才十八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最终,方舒好还是去M大上学了。


    她实在无法放弃自己的前程,放弃之前付出的所有努力。


    M大一年学费高达六万刀,也就是四十万人民币,加上住宿费生活费,即使方舒好省吃俭用,几乎从不娱乐,每年的开销也至少六十万。


    她洗脑自己忘掉这笔钱来自江父,就当做是方之苑工作所得。


    她用辛苦的学业麻痹自己,渐渐也从痛苦中解脱,习惯了美国的生活,过得安稳平和。


    直到今天,江今彻无情地撕开这一切。


    让她清楚意识到,她不是受牵连的无辜之人,她在美国吃的、穿的、用的、读书深造花费的,都是江父所给予,是伤害他母亲的所得。


    甚至连一开始,她能上实高都是……


    “你说得对。”江今彻拿起杯子,将剩余的水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他撂下杯子,似乎有些失神,又像是在听舞台上的音乐,微弓着背,身影落拓而又麻木。


    方舒好的情绪渐渐调整过来,有能力理清思绪,为之前的失言辩解:“我刚才提你爸爸,不是想故意刺激你。”


    “那是为什么?”


    方舒好:“我从一些……渠道听说,他好像在往国外秘密转移资产,这事你知道吗?”


    江今彻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她:“你怀疑他在外面还有别的家庭?”


    方舒好捏紧手指:“说不定还有别的小孩。”


    如果只是一个女人,在妻子已经死去的情况下,何必要养在国外,不敢在国内示人?


    江今彻闻言,并没有太大反应,只伸手从糖果篮里挑了颗双扭结的硬糖,慢慢打开玻璃纸包装,然后再慢慢包起来,两端扭紧,扯起唇角不咸不淡道:


    “我这个爸,还真会给人惊喜。”


    说是“惊喜”,他语气却并无“惊”意,似乎早就有所察觉。


    方舒好想想也是,他一向聪明透彻,毕业后进入家族企业,短短两三年就混得风生水起,父亲藏了这么大一个秘密,他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思及此,方舒好心里长舒了口气。


    他对此有准备就好。


    糖果在男人修长的指间被一遍遍剥开,又一遍遍复原。


    江今彻百无聊赖把玩着它,忽然淡声问:“六月的时候匿名给我发邮件,提醒我这件事的人是你?”


    “啊……”方舒好慢吞吞点头,“是的,那时候我刚刚知道。”


    “那我是不是该和你说声谢谢?”江今彻淡笑了声,“远在国外,还记得关心从前狠狠甩掉的前男友。”


    方舒好听不出他是真心感谢还是挖苦嘲讽。


    感觉后者的意味更多。


    她咬了咬被风吹得干涩的嘴唇,垂眼,平静道:“不论后来如何……”


    “我们以前,也是朋友啊。”


    在正式交往前,他们曾经拥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礼貌、纯洁又亲近的关系。


    一起读书,一起竞赛,一起高考,也一起玩乐。


    互相扶持,共同进步,彼此鼓励。


    令人怀念的一段时光。


    江今彻:“是吗?”


    冷冷淡淡的语调,让方舒好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他从来没把她当过朋友吗?


    遥远的记忆在这时猝不及防涌现,她回想起来——


    在一起之后,他们牵手在海岛散步,夜空繁星万里,不知聊到什么,他忽然低下头,眼底藏着更璀璨的星星,装模作样问她:


    “只是朋友吗?”


    “可是我见到你第一眼,就有感觉。”


    “不想只和你做朋友的感觉。”


    ……


    方舒好闭上眼睛,回忆很快被清除出脑海。


    “也许你不会信。”她的声音低不可闻,“我希望你能好……”


    还未说完,一道尖细清亮的女声突然插入:


    “这儿有人坐吗?”


    江今彻皱了皱眉,陌生女人的到来让他没听清方舒好说了什么。


    女人红发红唇,妆容浓艳,握着杯色彩斑斓的杯鸡尾,眼睛直勾勾瞭着江今彻,其中满是惊艳。


    这么极品的帅哥,一个人坐在后排喝水玩糖果,广场上不知道多少女人的眼睛都在他身上转,却又被他冷冽的气质劝退,不敢冒险上来搭讪。


    红发女人也没敢直接提交友,打算先占了帅哥身边的空座,之后聊什么都方便。


    没想到帅哥比想象中更冷,眼皮都不抬,只盯着手里糖果,仿佛根本没听见她询问。


    方舒好推了推脸上墨镜,她不确定陌生女人问的是她还是江今彻,感觉是江今彻,但他一直不回答,那只能她来回答。


    “不好意思啊。”方舒好抱歉笑笑,“这是我闺蜜的座位。”


    女人转身觑她,颇有微词:“我看见刚才有个男人坐这儿了,难道他是你闺蜜?你怎么不让他别坐?”


    方舒好解释:“我闺蜜在他来之前就走了,那个人坐得太快,我没来得及和他说。”


    “行吧。”女人拿起放到吧台上的酒杯,转身离开,显然是不相信方舒好的说辞,轻飘飘丢下一句讽刺,“自己不敢坐,还不让别人坐。”


    方舒好:“……”


    这时一首歌刚好唱完,四周难得安静,方舒好听到江今彻似乎轻笑了声,含着几分戏谑。


    “我没有那个意思……”


    新的歌曲很快开场,淹没了她辩解的话语。


    江今彻:“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那个意思,这是徐翡的座位,你知道的。”


    江今彻:“听不见。”


    “……”方舒好怀疑他在戏弄她。


    他以前偶尔也会开她玩笑,但语气总是亲和,要不就是装酷,听起来很拽很高冷,但那时她能看见他的眼睛,锋利深刻的轮廓,眸子乌黑,笑意会从里面泄露出来。


    至于现在。


    他成了她眼中,模糊的一团冷雾。


    一切都很陌生。


    方舒好不打算说话了。


    原以为江今彻也不会再搭理她,没想到,他破天荒地主动提了句:


    “这里太吵。”


    顿了顿,话语转向她,轻描淡写:


    “你要不要坐过来。”


    方舒好怔住。


    他让她离他近点,坐到徐翡的位置上?


    到了这时候,方舒好的第一反应竟然还是:


    你怎么不坐过来,非要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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