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下三个字,男人抬步从她跟前经过,握住家门把手,打开门。


    方舒好的脸跟着他转动。


    他今天身上破天荒的没有消毒水味,气息有点混杂。


    方舒好闻到了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很像她几个月前坐飞机回国时机舱里的香味,那是她坐过最久的一趟飞机,还是头等舱,所以印象很深。


    除此之外,还有一丝……偏成熟的女性香水的味道。


    方舒好不自觉伸长脖子,小动物一样想要嗅到更多。


    察觉到她动作,梁陆进门的脚步一顿,回眸,不咸不淡地问:“闻到什么了?”


    像是得到许可,方舒好前进一步,


    木质花香调的女士香水,主要的散发位置差不多是他肩膀上面。


    他个子高,差不多一米九,日常相处应该不会被女人蹭到那里,除非弯下腰拥抱,或者坐着被人当枕头靠。


    方舒好脑子有点乱,迟疑地问:“梁医生,你有女朋友吗?”


    沉默须臾。


    回应她的是一声凉凉的轻哂。


    这个态度,应该是没有女朋友。


    又或者,不能算是女朋友。


    失明后,方舒好对他人情绪的感知很准。她能感觉到梁陆今天心情极差,整个人显得冷漠又颓废。


    失踪了几天,飞机头等舱,不是女朋友的女人。


    非常缺钱,又极为帅气的男人。


    被女人拥抱过后,心情反而非常差劲。


    一张张杂乱的碎片,在方舒好脑海中慢慢拼凑起来。


    他该不会……为了钱……


    方舒好震惊地张开嘴巴,很快又紧紧闭上。


    梁陆端详她古怪的表情:“你想说什么?”


    “那个……”方舒好有些无措。


    虽然她总是在心里骂他,行动上也不友好,总和他对着干,但是真到这个份上,方舒好发现,在心里,她好像已经把这个刚认识没多久的男人视作朋友了。


    “梁医生,如果你真的非常、非常缺钱的话。”方舒好艰难地说,“我也不是……不能借你一点。”


    她还有一些些存款。


    借出去之后,她短时间内死不了,实在要死了,朋友圈里还有闷声不吭就能甩她十万的大佬。


    梁陆:“你今天吃错药了?”


    方舒好自顾自地:“有些钱,能不挣还是不要挣比较好。”


    梁陆:?


    他低头,在她刚才凑近细嗅的地方闻了下。


    一股女士香水味儿。


    联想到自己的人设,以及她极为古怪的表情,他思索了一会儿,突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过道里的声控灯在这时暗淡下去,只剩窗外些微灯火,影影绰绰飘摇进来。


    梁陆低下头,舌尖扫过虎牙,好一阵哑火,无话可说。


    片刻后,他深吸了口气又吐出,扯扯唇角,语调变得散漫:“这钱我可以不挣。”


    “嗯嗯。”


    “但总得从别的地方挣回来。”


    方舒好:?


    “鼎鼎大名的G厂的程序员,工资应该很高吧?”


    梁陆莫名笑了下,突然抓住她拎着臭豆腐那只手的手腕,毫不费劲地往前一拉,连人带豆腐,扯进了他家敞开的门内。


    第14章 恶作剧:采阳补阴


    过道的顶灯因脚步声亮起,穿过房门,屋子里则是暗的,没开灯,不过,这对方舒好而言都没有区别。


    她被牵扯着,毫无反抗之力地踏进陌生的空间。


    咔嗒一声,房门在身后合上,盲杖也失手滑脱,骨碌碌掉到地面。


    方舒好后背抵上门,肩膀受惊拱起,乱糟糟的脑子试图理清思绪——


    他的意思是,以后不从那个能带他坐头等舱的女人那儿挣钱了。


    要改从她这儿挣?


    方舒好脊背不自觉绷紧,整个人贴着门,眼睛茫然觑着前方,强装淡定:“咳咳,我暂时没有那方面的需求……”


    “暂时?”梁陆捕捉到她话里一个词,含笑,“懂了。”


    语气仿佛在说,你果然对我有想法。


    “不,不是暂时。”方舒好语无伦次,“以后也不行,我、我很穷的!”


    她咽了口唾沫,接着絮絮叨叨:“我虽然在G厂,但是岗位并不是太好,工资也就勉勉强强,真的没有很多。而且我要租房,要请阿姨,还要治眼睛,每个月都得付很多医药费,还要存一大笔钱做手术,根本没有多余的钱用来……做别的事了。”


    梁陆挑眉:“你刚才还说,能借钱给我。”


    “只能借一点点,我现在银行里就剩五,不对,三千块钱了。”方舒好说罢,讨好地冲他一笑,“你这么帅,肯定不便宜吧。”


    刚才仓促间,她空余的那只手下意识抬起,此刻正紧紧抵在男人胸前。


    盲人的触感也很强,方舒好无意识蜷缩手指,摸到西装、衬衫、领带,格外正式的打扮,衣料质感也超乎寻常的高级,光滑又有分量。她脑海中自然而然勾勒出他穿这身的模样,矜贵挺拔,竟然一点也不违和。


    衣料之下,灼热的体温传递到她指尖,方舒好并未用力,却已经有了切实想法:这个手感……胸肌应该很发达。


    她神思胡乱游荡着,直至耳边响起悠然的笑声。


    “原来我在你眼里,帅到那么值钱的地步。”


    那也没有。方舒好心说。你的自恋才是真的毁天灭地。


    幽暗的玄关,狭小空间里,梁陆抵近半步,低头:“邻居一场,也不是不能打折。”


    说着让步的话,他语气却带着明晃晃的侵略性。


    仿佛条件反射,一听到“打折”两字就自动触发打听程序,方舒好下意识问:“打完多少?”


    男人又笑。


    演都不演了,这么觊觎我?


    “……”方舒好深恨自己说话不过脑,“再便宜也不行,我是有底线的女人。”


    她仰着脸,扎在脑后的头发已经松松垂下来,绸缎一样堆折在肩。


    脸颊很红,梁陆早已适应这里的黑暗,借着窗外别家的灯火,能清楚看见她双颊乃至耳廓的绯红,仿若缺氧,张着唇,小口小口地呼吸,胸脯微微起伏着。


    目光下移,看到她左手拎的两碗臭豆腐。


    其中一碗被挤压得失去形状,好几块豆腐和汁水倾倒出来,往下流,沉在外面的塑料袋里。


    她对此毫无知觉。


    同样的,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如何打量她,不知道他们现在离得多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就这么毫无防备。


    他们才认识多久。


    这样算什么。


    梁陆突然失去兴致。


    松开手,他后退几步,换了鞋,走出玄关。


    屋子就这么暗着,他也懒得开灯。


    “你穿这个。”梁陆从玄关柜里取出一双拖鞋,丢到地上,瞭了眼呆呆靠着门的女人,“还不进来?”


    “我也进去吗?”方舒好茫然,“进去干什么。”


    梁陆轻描淡写:“吃你的豆腐。”


    “……”


    方舒好抻了抻发僵的肩膀,脱掉鞋子,伸出脚慢慢往前探,很快就踩到了拖鞋。


    毛茸茸的,还是棉拖。


    穿好鞋,再捡起盲杖,方舒好跟着梁陆的脚步声朝前走。


    “这里是桌子。”梁陆弯腰,接过方舒好手里的臭豆腐,顺手将她带到椅子旁边,“坐。”


    “谢谢。”她说,“我要辣少的那一碗。”


    “嗯。”


    梁陆应了声,走进厨房拿出一个陶瓷碗。


    辣少的那碗是完好的,他直接打开塑料袋,摆放在到方舒好面前。


    辣多的那碗就惨烈了,梁陆沉默地将掉到袋子里的豆腐和汁水通通倒进陶瓷碗里。


    “这几天家里有事。”他突然说,“一直和亲戚在一起。”


    方舒好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他在解释他这几天失踪的原因,以及都和谁在一起。


    她刚才脑补的那些,竟然全是误会。


    尴尬无声蔓延。


    方舒好重重咬下嘴里的臭豆腐,汁水四溢,她差点呛到,咳嗽了几声:“咳咳,那你刚才……”


    梁陆坐在她对面,从容自若地吃着陶瓷碗里的东西,玩笑口吻:“恶作剧而已。”


    方舒好一时沉默。


    “我没有女朋友。”梁陆语气冷淡,“也对女人不感兴趣。”


    “哦。”方舒好慢吞吞地应了一个字,因为嘴里有东西,声音含糊又低。


    “这么失落?”


    “……”方舒好咽下嘴里的东西,“你听错了。”


    男人并不理会她的解释,自顾自道:“不过,等我真的穷到走上不归路的那天,我会给你一个插队体验的机会。”


    插队?


    方舒好慢半拍地想起来,停电那天他曾经说过,追他的女人多得数不清,天天在他家楼下排长队。


    这里不是他家吗,她怎么从来没见过除了她之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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