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丹红的声音越来越低,握着江芷的手也渐渐失去了力气。
“陆霆……”她最后看了一眼钟陆霆,“替我、照顾好小芷,她命苦、”
“我会的,妈。我发誓。”钟陆霆红着眼,重重地点头。
姚丹红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
监护仪上的线条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滴——”声。
“妈——!!!”
江芷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整个人瘫软在床边。
窗外,本来晴好的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次阴云笼罩,秋雨再次落下,打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让人心碎。
钟陆霆走过去,从身后紧紧抱住江芷,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衬衫。他闭着眼,眼角也滑落了一滴泪。
这一刻,生离死别,痛彻心扉。
他幼时也经历过这么一场。
钟陆霆的母亲陆锦筠,走的时候,他甚至连哭都不敢哭。
钟家的规矩森严,送别时,他哭着闹着不让那些大人拿走盛放母亲骨灰的盒子,但奈何幼小体弱,被当时高他一头的哥哥一脚踹翻在地,所有人都在称赞钟霖成熟稳重,是个顾全场面的男子汉。
那场追悼会上,小小的钟陆霆被众人批评是个惯坏了的幺儿,竟然不让母亲入土为安。谁也没有替他想过,一个瘦小体弱的男孩,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手术,他只是本能寻找母亲的怀抱,哪怕是骨灰也可以。
因为钟陆霆知道,那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能让他依靠的人。
在陆锦筠去世之前,钟陆霆曾经因为先天性的脊柱裂合并脊髓栓系,曾一度被医生认为体质孱弱,即使动了手术,恐怕也难以活到18岁。
当年查出来得病时,钟陆霆才四岁。
他已经是记事的年纪了,小小的孩子不懂得什么是脊柱,他躲在老宅别墅的屏风后面,听见一贯疼爱他的爷爷,在劝他的母亲陆锦筠再生一个。
“医生已经说了,他就算能长大能活过十八岁,将来也免不了是个病秧子。我们钟家的继承人,怎么能是一个病秧子呢?锦筠,你也要为家族考虑考虑,我知道你和建瓴的感情出了一点问题,可是在孩子这个事情上,是不能感情用事的。”
陆锦筠沉默了良久才说话:“爸,我知道,可陆霆是我第一个孩子,不管他怎么样我都爱他,在他身体养好之前,我是不会再生第二个的。我实在是没有心力,再去爱第二个孩子了。一切等他好了再说吧。”
钟书礼却不以为然:“我理解你,当了母亲嘛,难免这样,可你也不要太担心了,我们家的实力,你想要多少人照顾他都行,何必非要辛苦自己呢,再生一个健康的孩子,你也不用整天为了这一个长吁短叹了。这个孩子没什么福分当我们钟家的传人,能托生到我们这种家庭也是他的福气,要是生在普通人家,就他这种病歪歪的模样,谁家会养他。他现在已经过得很好了。”
爷爷的话,“字字珠玑”,每一个字都深深的刻在钟陆霆的心里。
他后来每次深夜想到这番话,每次都会提醒自己,在钟老爷子的眼中,他也不过是唯一一个由名门出身大家闺秀生出来的嫡孙罢了。
可惜后来陆锦筠去世的早,没来得及生更多,他老子也不肯再娶,名下的嫡出少爷,就只有他和钟霖那个装货。
老爷子不喜欢钟霖,钟陆霆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也知道,老爷子偏爱他,是因为老人家只有他。如果母亲还活着,以后生了老二老三,自己或许,在钟家这父子俩的眼中,根本就是个排不上号的废物罢了。
想到这些,钟陆霆的眼中一阵暗淡。
这世上,没有谁会比一个母亲更爱自己的孩子,所以江芷此刻的心情,他比谁都更能体会。
她失去了这世上最爱她的亲人。
但江芷知道,母亲是笑着走的。她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执念和痛苦,去另一个世界,和疼爱她的外公团聚了。
只是这中秋佳节,终究是少了一个人。
江芷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在心里默默说道:
“妈,你放心。这一次,我会好好活着。”
她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冰冷。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秽都冲刷干净。
疗养院的VIP病房内,空气仿佛凝固。监护仪那刺耳的长鸣声,成了江芷耳中唯一的旋律。
姚丹红走了。
就在她解开失语症的枷锁,将那段尘封了八年的血色往事倾吐而出后,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走得安详而决绝。
“妈……”
江芷跪在床边,死死抓着母亲逐渐冰凉的手,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钟陆霆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他红着眼,沉默地伸出手,想要将江芷揽入怀中,却又怕惊扰了她最后的告别。
“小芷……”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痛楚,“让医生,把妈收拾干净吧。体体面面地走。”
江芷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姚丹红那张苍白的脸上。
母亲死前是笑着的。
那笑容里,有解脱,有释然,更有对那个男人的恨,和对女儿最后的眷恋。
“再娶亡妻、”
江芷脑海中突然闪过钟陆霆那个檀木盒里的纸条。
神明没有回应他的愿望,让他来世再娶。
神明却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江芷突然反应过来,当初她死之前看到的走马灯,竟然和母亲口中提到的事情一模一样?
母亲刚才还说,她把自己关起来,差点让她见不到?那这就是说,她在试图自尽?当初的江万桥,还差点儿害死她母亲?
只不过时空发生了错乱,本该属于母亲看到的东西,却成了她死之前的走马灯。
所谓母子连心,她只是代替了本该死去的那个人去死,然后不该死的自己重生穿了回来。而这个在八年前就该去世的人,在她回来,见到她的这一刻,完成了时空的闭环,所以姚丹红才会一见面就撒手人寰了。
江芷木然的站在原地。
她似乎已经将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导致这一切的源头,原来是江万桥这个渣男。
江芷现在,甚至都来不及为自己不是江万桥亲生女儿感到高兴。
想到母亲的过去,想到她为了那个男人付出自己的一切,最后还死在了那人的手上,她只觉得汗毛直立,浑身冷汗。
“钟陆霆。”
许久,江芷缓缓站起身。她的腿因为长时间跪着而麻木,身形晃了晃。
钟陆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按在怀里。
“我在。”他吻了吻她的发顶,“我在。”
“我听见了。”江芷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我妈说,她看见了……看见了江万桥和那个女人。”
钟陆霆的身体猛地一僵。
江万桥,江芷的父亲。
那个在江芷死后,表现得痛不欲生,甚至在葬礼上哭到晕厥的男人。
“她看见了什么?”钟陆霆的声音冷得像冰。
“私情。”江芷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在我出事的那天下午。我妈去公司送汤,撞破了江万桥的奸情。她受了刺激,把自己关在家里想要自尽。所以……她没能找着我,我才会跟着老魏回家。”
“如果她拦住了我,或者她当时没有崩溃,她去告诉我她支持我离婚,或许我就不会坐上那辆车,就不会死。”
“是江万桥害死了我妈,也是他……间接害死了我。”
江芷睁开眼,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
而血仇的火种,一旦点燃,便要将一切焚烧殆尽。
钟陆霆看着这样的江芷,心疼得无以复加。他捧起她的脸,拇指用力地擦去她的泪水。
“江芷,看着我。”
他强迫她看着自己,眼神坚定而凶狠:“这件事交给我。我会查清楚。”
“不。”江芷摇了摇头,她握住钟陆霆的手,眼神变得异常冷静,“陆霆,这是我自己的仇。我要亲手报。”
“江万桥不是我亲生父亲。我再也没有顾虑了。”
钟陆霆目光深邃:“不,不管他是不是你的生父,你都不要再接近他了。这个人很危险。”
他顿了顿,一声叹息,喉结滚动间似有千言万语,但是一阵静默后,只是轻轻的说道:
“我来帮你。我要让他看着,是怎么一步步,把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全部踩在脚下。”
……
三天后,吴州公墓。
秋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菊花的清香。
姚丹红的葬礼办得很简单。钟家出了面,但江芷没有通知江万桥。
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姚丹红的名字。照片是她年轻时候拍的,那时候她还没有嫁给江万桥,眼神清澈,笑容明媚,像一朵盛开的百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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