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江万桥突然指着她大叫, 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透着一种僵硬的惊恐。


    他攥紧儿子的手,又看了看眼前女孩那清澈笃定的一双眼,整个人呆若木鸡,如同被试了定身咒,然后又迎面撞上了黑白无常。


    江万桥的脸上表情格外丰富,混合着震惊、恐惧、荒谬和一丝丝崩溃。他拉起来身旁同样震惊但还算镇定的江胤, 哆嗦着说道:


    “我女儿死了八年了, 她要是活着, 也是30岁的人了,怎么可能会是这幅样子?她是谁?”


    哆嗦了一会儿转过头, 开始冲着江芷喊道:“你是人是鬼?”


    江芷望着老爸这副模样, 又想笑, 又心酸。


    江万桥变了很多。


    昔日温和儒雅的大学教授, 如今已经全然没有了当初的书卷气。


    他看起来眼袋很重, 法令纹也深了许多。


    本来白白净净的江老师,现在看起来黑红黑红的,不是那种阳光朴实的黑和气血充盈的红,而是像宿醉刚醒,带有一种颓靡油腻的酒色财气感。


    仿佛他一张开口, 就能喷出来积攒了十年八年的陈年老垢。在那体面昂贵的外衣下,包裹着的是一具腐烂到发臭的身体。


    江芷蹙眉,脑子里非常合时宜的,想到了当初死之前看到的走马灯。


    江万桥和徐蓓玲……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放浪形骸、不可描述的画面。


    剧烈的情绪冲击之下,江芷她两眼一黑,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感觉,好像从肠胃深处涌出一种深深的不适感。


    “哕——”


    她没控制住,干呕了一下。


    呕吐的生理反应,让她双眼一下子噙满了泪花,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父女相见太过感动才掉泪。


    她设想过无数种与父亲重逢的场景。


    或许是江万桥幡然醒悟,对着活生生的她痛哭流涕,或许是他在某个深夜为自己做过的往事愧疚折磨,辗转难眠,


    可江芷唯独没想过,会是眼前这样——他像见了鬼一样,只剩下惊恐、怀疑。


    而她自己,竟然差点吐出来。


    属实是个孝话。


    强烈的眩晕和呕吐,让江芷整个人晃晃悠悠差点倒下,她站在门口,单手支撑在身侧的白墙,脸色一瞬间差到极致。


    “哎哎哎,你别碰瓷啊!我可没碰着你!”


    江万桥看到摇摇晃晃的女孩,不仅没有伸手打算去扶,还骂骂咧咧的掏出了手机:“我这就报警!我告你们私闯民宅!”


    江胤在一旁眼疾手快,夺过了手机:“爸,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先别冲动。”


    显示着“11”的电话屏幕一秒变暗。


    反观钟陆霆,他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她家这场闹剧。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正装,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潮。


    他没有理会江万桥,而是在见到江芷不舒服的那一幕后,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江芷身前。


    先是将她与江万桥隔开,然后,紧紧的将她护在了怀里。


    清冷凛冽的雪松气息,瞬间将那股令人作呕的陈腐酒气隔绝在外。


    钟陆霆的目光,全程落在江芷清瘦的身板上。


    他一只手臂迅速的横亘在她的腰侧,力道大得惊人,一下子就将摇摇欲坠的她稳稳接住。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紧张、喑哑、还有一丝丝慌乱的嗓音。


    在看到江芷差点倒下的那一刻,男人仿佛变了个人。


    他不再是她身后那个高高在上、俯瞰江家父子的上位者。


    而像是一个简单的、失去最重要东西的小朋友。


    他看着怀中女孩的脸色渐渐缓过来血色,焦急而滚烫的目光,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钟陆霆松了口气,转身回看时,那阴鸷的目光无声无息,一瞬间迸发出的寒意,却将江万桥这个老江湖吓得立刻噤声,不敢上前。


    他的另一只手则轻轻扣住江芷的后脑,将她按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上,不让她再看江万桥那张令她倒胃口的脸。


    “没事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下了头,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江芷把脸埋在他带着清淡雪松味的衬衫里,鼻尖萦绕着独属于他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喂喂喂,干嘛呢你们,小兔崽子,这里是我家!”


    江万桥还在试图驱赶两人,结果又被好大儿一把拽住。


    江胤个子很高,江万桥只有一米七左右,被按住时,像一个动弹不得的鹌鹑。


    “你拽我干什么?!”江万桥气的直蹦。


    “钟先生,进来聊吧。”


    江胤没有理会江万桥的挣扎,径直走上前,目光深深的望着他怀中的女孩。


    白皙,清瘦,就连眼尾处那颗不怎么起眼的小痣,都和他的妹妹一模一样。


    江胤深深的吸了口气,眼尾微红,喉结滚动了一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开始试图用深呼吸的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


    江家房子不大,120平左右的三室一厅,住的人也少。但江万桥是个喜欢附庸风雅讲究派头的人,于是就砸了一间卧室墙,改成了茶室,单独用来会客。


    在把俩人带进家里单独的那间会客室后,江胤转身去倒了三杯水。


    江万桥讪讪一笑,冷哼一声,大喇喇的坐在了客厅沙发的正中间,翘起了不怎么雅观的二郎腿。


    但内心的不安,让他根本坐不住,于是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凑到了会客室的椅子里。


    “你怎么证明,你是我妹妹江芷?她走的那年,还不到22岁。”


    “小姑娘,你知不知道,冒充他人行骗,是要付刑事责任的。”


    江胤问的开门见山,丝毫不拖泥带水,他向上推了推厚厚的眼镜片,锐利而专注的看着江芷。


    像,实在是太像了。


    眉梢眼角的灵动,细枝末节的伤疤和小痣。


    但是——就算是真的江芷,过去八年后,都未必这么像他记忆中的小妹。


    不,是一定不这么像。


    八年的光阴,足够改变一个人了。


    钟陆霆自始至终沉着一张脸,他很清楚,江胤刚才那话,其实是在点他。


    毕竟江芷这么一个看起来清澈单纯、柔弱可欺的女大学生,怎么着也和诈骗扯不上关系。


    他冷冷的开腔:“令尊如今都是周公子的南洋代理人了,什么牛鬼蛇神没处理过,也会担心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学生诈骗?”


    钟陆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打破了空气里尴尬的宁静。


    江芷并不知道江万桥如今在南洋一带工作。


    她转头看向一旁翘着二郎腿看热闹的老子爹,仿佛今天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


    反倒是江胤被钟陆霆怼的脸色一沉。


    “你怎么证明,她是我的女儿?当初江芷的死亡报告,是你亲手签的字。你们钟家,还有官方,盖章认定的车祸致人死亡,现在你找一个长得像我女儿的孩子过来,钟陆霆,你是要告诉我,死人复活了吗?你不觉得可笑吗?”


    江万桥清楚的记得,当初,那台爆燃后被烧的只剩个车架子的奔驰AMG小跑车,车门到死都打不开。


    整个车头从山上掉下来,直接像倒插葱一样,一头扎进了地里,主驾驶位上的人在那种极速的高温下,直接汽化了,绝无逃生的可能。


    江万桥双手一摊,嬉皮笑脸的看了看江芷,一脸惋惜道:“你的确长得很像她,但你如果是她的话,除非这世界乱套了。”


    钟陆霆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他云淡风轻道:“你敢不敢带她去公证处做DNA鉴定?”


    此话一出,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了一颗巨石,瞬间被激起了千层的涟漪。


    江万桥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他的情绪,被钟陆霆悉数察觉。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江万桥拍了一下桌子,怒斥道。


    “我们不想干什么,爸爸,我外公死后,将他所有的遗产都给了我,我死后,你背着妈妈,变卖掉了属于我的所有的字画,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吧?”


    江芷说着,把从家里取出来的那幅画,摊开在了江万桥的面前。


    “当初外公画这幅画的时候,你我都曾在场目睹过,关于这画,有一个只有我们祖孙三人知道的小故事,要不要,我偷偷讲给您听听?”


    江芷心跳的飞快,但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


    果不其然,江万桥听到这些话,渐渐地有些绷不住了。


    “我就知道,你们别有图谋!”


    江万桥愤愤起身,绕过DNA验证的话题不谈,指着钟陆霆冷笑道:“小子,你也有今天,破产了是吧,穷疯了是吧?这你也想的出来?”


    他指了指身旁的江芷,怒火中烧:“找一个假货来我家冒充我女儿,就想把我岳父姚老先生留下来的宝贵遗产骗走?姓钟的,你是不是还以为,老子是当年任由你们钟家摆布的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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