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尖的江芷,余光一下子就瞥到了视频里的江万桥。


    他穿着皱巴巴的工装风衬衫,佝偻着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手里紧紧攥着一束白菊,脸上的泪水在高清镜头下清晰可见,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为之动容。


    昔日中产阶级的大学老师兼公司老板,现在落魄成了穷酸路人<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的样子。


    薛蓝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视频可能会刺激到江芷,连忙安慰道:“阿芷,其实人健康的活着比什么都好,好多年不见江叔,你看他人虽然老了不少,可是看起来精神还是可以的。”


    薛蓝是干中医行当的,在她看来,人无论贫穷富有高矮胖瘦,其实最重要的只有三个字:精神头。


    江万桥虽然看起来落魄,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哪怕是哭的死去活来,她也能看出来,江叔叔的身体和精神其实都还可以。


    而且从他的步伐和身形也可以看出,如果是遭受重大打击身心被众创的话,哭完后起身,是不会有这么踏实有力、虎虎生风的步态的。


    不像当初的姚阿姨……


    好久不见,也不知道在疗养院养病的姚阿姨现在怎么样了,薛蓝不敢再多说,生怕江芷心疼。


    可是江芷却比她想象中平静的多。


    她没有告诉薛蓝,自己心里其实没有丝毫的感动,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怨恨都淡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和一种早已看透一切的疲惫。


    这个男人上演的一出“痛失爱女”的悲情戏码,这出戏,她早在八年前,就已经看过了结局。


    他的眼泪,流得再多,也洗不净他手上沾染的肮脏。


    江芷将手机屏幕按灭,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虚伪的男人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抹去。


    窗外的阳光正好,可她只觉得,有一股寒意,正从骨髓里一点点地渗出来。


    她早就不是江万桥放在心上疼爱的女儿了。


    或许,他本来也没有真的疼爱过她。


    死前的走马灯,那不堪入眼的一幕幕,常常在午夜梦回时,把她惊出一身冷汗,然后在夜里无数次的复盘——


    自己当初的死,还有死之前江万桥同志和她无休止的争吵。


    她总是试图从每一点回忆的细节中,翻找父爱的证据,可是她越翻,越会心惊肉跳的发现,人不是一天就变冷的,关系也不是一次吵架就凉掉的。


    从她小学时候那次江万桥喝醉,告诉她女孩子天生就要嫁人,嫁了人以后就不能再惦记娘家的财产那时起,她就应该清醒了。


    可惜这些年被江家那徒有其表的岁月静好所蒙蔽,她以为父亲只是出身在不好的地方,沾染了不好的习气,才会有那些根深蒂固的老旧思想,从来没想到,江万桥或许从那时起,就已经开始在为自己其他的孩子铺路了。


    她默默地隐藏下了所有的情绪,假装自己依旧是那个阳光开朗的小女孩,和薛蓝谈天说地,聊当初那些大学同学毕业后的去向,对江万桥的哭坟只字不提。


    薛蓝看出了江芷的隐忍,问道:“你还没联系上你爸爸吗?”


    江芷叹了口气:“还没想好怎么见他。”


    薛蓝错愕,亲父女俩,有什么可想的?


    但她不敢多问,怕刺痛了江芷。


    一顿下午茶没吃完,薛蓝被店里催促着先提前撤了,江芷一个人呆在酒店的落地窗前,心事重重的欣赏着外头的日落。


    景色很美,可惜她没心情多看。


    她向来是个直觉和第六感很灵敏的人,高敏的女孩子,总是能够很精准的捕捉到一些东西。


    江芷感觉,江万桥的这场哭坟不简单。


    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在江芷低头想着,要怎么去接近江万桥,怎么不动声色的亲近他,怎么兵不血刃的把遗产拿回来时,突然被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给吸引住了。


    江芷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四面八方的客人,都在盯着她这个桌子的方向看。


    这家酒店的下午茶自助餐厅面积不大,客流也不是很多,所以现在这种情形,就显得尤为安静。


    尤其是当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她一个人身上时。


    江芷感觉自己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这时候,一道记忆中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来公司的传言没有错,钟陆霆还真是包养了个小妹妹。”


    女人哒哒哒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最后停下来时,江芷抬起眸子,看到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周小姐?”


    她目光在周纯烨身上顿了几秒后,又扫过这一圈环视着她的“客人”,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江芷心里没由来的一阵不耐烦。


    对于钟陆霆的莺莺燕燕,她只想“敬而远之”,奈何死了一次,都躲不掉这姐的狙击。


    周纯烨在见到江芷的那一刻,整个人如同被电流集中,椅子扯开以后,迟迟没有坐下去。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是真的无法想象,这世界上能有两个人长得如此想象。


    在来之前,她找人查了眼前这个女孩子的背景。


    山区出身、没爹没妈的孤儿高中生,20岁,被钟陆霆资助过,可惜高三得了癌症,来海市看病,应该就是看病时和自己的资助人勾搭上的。


    周纯烨打量了她很久。


    直到旁边桌子上的一位亲友团开麦:“现在的小姑娘啊,总想做那种一步登天的美梦,我说小林,你高中毕业了吗?”


    江芷猛地惊醒,她差点儿忘了,自己现在这个身份证上的名字——林水泠。


    江芷略显无奈的扶了一下额,唇角勾起,笑盈盈道:“这位阿姨,我现在叫江芷。是钟先生专门为我改的名字,说是,这个名字和我一样,像他的初恋呢。”


    果然不出她所料,一句话,把对面、和对面在场的亲友团给气了个半死。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了他们的头——周纯烨。


    而此刻,周纯烨看着她的脸,似乎一直沉浸在一种震惊到无法自拔的情绪里。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这时,她侧后方的一个女生大声的站了出来。公然的叫骂声在餐厅里回荡着,看起来应该是周小姐最忠实的拥护者。


    江芷对这种女生之间搞小团体的玩法门儿清,她用脚指头都能猜到,这群人都是在抱周纯烨大腿的狗腿子,用来在关键时刻冲锋陷阵的工具人罢了。


    江芷今天心情不好,一点儿也不想惯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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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周纯烨盯着眼前这张明净昳丽的小脸, 年仅二十岁的女孩,穿着一件黑色收腰的蕾丝连衣裙,内搭了一件牛油果绿的小吊带, 两种浓烈的配色撞一起,更显得皮肤莹白清透。


    配上这乌发红唇, 和一双水灵灵的杏仁眼。


    美的灵动又勾人。


    那张精致饱满的樱唇上, 还沾着一点点浅红的草莓酱。


    还有那白皙到反光的颈窝处, 一点点形似草莓的红色印记, 似乎也在诉说着一股道不明的缱绻。


    周纯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看到平日里清冷骄矜的男人,是怎样的为了这个山沟里飞出来的金凤凰,费尽了心思——又是治病,又是改名,现在还直接将人带到了自己最私密的地方藏起来。


    她身上浓郁的甜香气, 熏得江芷头疼, 江芷看着这位大小姐几近破防的嘴脸, 轻叹一声,不紧不慢说道:


    “钟先生告诉我, 他是单身, 没有女朋友。这位女士, 请问您今天是以什么身份来这里围攻我呢?”


    谁才是不要脸的那个, 不言而喻。


    此话一出, 周纯烨身边这一圈狗腿子纷纷脸色一凛。


    都是海市一个圈子里混的,这些年来,好像大家都默认了周纯烨是他钟陆霆的女人,但好像也的确从没见钟家这位官宣过,别说官宣, 私下似乎也从未听他承认过。


    有些个这俩人的共同友人,每次在钟陆霆那里提及周小姐,他总是一笑而过。


    那种意味不明的笑,他们都理解成了默认。


    但要说,是哥哥纵容妹妹不懂事胡闹和纠缠,似乎也……可以理解?


    没有得到过钟陆霆官宣认爱的周小姐,被怼的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她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女孩,二十啷当岁的年纪,明明是从小吃百家饭长大刚刚走出山区的孩子,眉眼顾盼间却都是落落大方的明快,一身的从容和自信,还透着一股子古灵精怪的味儿。


    甚至,比当年那个小小中产出身的江芷,都还要明媚成熟、娇艳可人。


    一定都是钟陆霆把她养的太好了。


    否则一个山区野鸡,不可能有这样的气质。


    周纯烨想到这里,不禁扬起头,目光由怀疑转向冰冷。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江芷,尖锐的美甲划响了大理石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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