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何惟看得清楚,可他什么都没说,只将李怀瑾送到了太祖与父亲面前。


    父亲曾经并不喜他。


    身为太祖皇帝麾下的首席文臣,父亲正直坚毅,忠君爱国。哪怕死,都是为太祖皇帝而死。可他呢,明明是父亲独子,却长成了孤僻模样,满心肮脏谋算,甚至对太祖皇帝都多有不屑。


    直到他救下了李怀瑾。


    得到太祖皇帝与父亲的褒奖,年少的顾何惟并不在意。可跟在父亲身后离去时,他却第一次回眸,看向高大的金銮殿。


    ……


    太阳,在金銮殿上。


    ……


    【皇帝的权力来自何方?】


    【权利从不是天赐,更没有什么真正的天子。


    一切都是争来的。


    独家讲坛认为,皇帝权力来自于兵权,来自于威严,来自于惧怕。只有手握兵权,拥有威严,被九州万方敬仰的、惧怕的,才能叫做天子,叫做实权天子。


    而初登基时的李怀瑾,真的算得上一个实权天子吗?】


    乌黑的眸颤动,顾何惟猛地看向天幕。


    【是问,那时的兵权在谁手里?在太尉手里。那时的威严在谁身上?在顾何惟与孔克己身上。那时惧怕的目光投向谁?投向的是丞相,是太尉,是朝中高官。


    独独不是皇帝。


    皇权被分化,是任何拥有上进心,拥有不甘的皇帝,都无法忍受的事。


    而李怀瑾又是天生的帝王之才。】


    缓缓屏住自己的呼吸,顾何惟的眼睫难以遏制地颤了颤。


    他已经明白了。


    【于是,太尉死了。


    死于藏匿不住的反心,死于私藏京郊的兵甲。】


    太尉:?!!


    忽然死去的太尉惊惧难安地看向天幕,又猛地看向天子。


    “陛下——”


    双膝重重落地,太尉万分惶恐。


    “臣有罪!”


    高台太高了,也太远了。而太阳在天子的身后,为天子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边。金乌仿佛降落在了其身上,明亮的日光令天子的神情难明。


    “……”


    “无妨。”


    太尉看不清,只能听到天子温和道:“未来之事,尚未发生,也尚未查明。天幕所言有真亦有假,太尉何必如此。”


    【直属于天子的仪鸾司,在太宗朝第一次成为了挥向百官的利刃,成为高悬在每一个官员头上,随时可能落下,劈的他们身首异处的长剑。


    太尉死的很突然,突然到前一日,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尉。后一日,就死在了仪鸾司的刀下。正因如此,几乎所有人都察觉到天子的动作。以至于在太尉死后的第一刻,左右丞相就入宫面见天子。而史书中记载的,唯有起居录上的一行:“帝大怒”。


    李怀瑾的愤怒,从不是小发雷霆。】


    宗庙旁,仪鸾司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部分,李怀瑾平静地看着不敢起身的太尉。


    当下的他算是实权天子吗?


    这不重要。毕竟,无论此时算不算,他都会成为实权天子。


    唇边的笑依旧盈盈,和煦的神情几乎嵌在脸上。无论那双金眸下压抑着怎样的情绪,无论心中筹谋怎样的大事,李怀瑾依旧笑的温柔,笑的得体。


    【只要不是太后掌权。那皇帝夺权,便几乎是与所有臣子为敌。


    杀死太尉,李怀瑾不能做到更漂亮吗?他可以。


    但皇帝是孤家寡人。当利益相悖时,臣子往往会统一战线。他们排挤皇帝,蒙骗皇帝,让皇帝难以找到可利用,可下手,可挑拨的部分。


    也是因此,那时的李怀瑾几乎没有朝臣可用,只有仪鸾司。


    特务治国绝不是好事,可没有兵权,拉拢朝臣上位的弊端就是这样。左右逢源的朝臣永远不会希望皇帝大权独揽:皇帝大权独揽,又要他们何用?


    李怀瑾很快便意识到这样不行。他需要得到只忠于他的朝臣,需要只属于他的刀,需要借力打力,用朝臣去攻击朝臣。


    当时,国库空虚。而既然第一战打的不算漂亮,李怀瑾就再次绸缪。


    这次,死的是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与太尉一同惊恐。


    【虽比不上谋反重罪,但户部尚书贪污受贿,死不足惜。


    而也不比杀死太尉时的漏洞百出,户部尚书的案子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无人知道李怀瑾究竟何时得到了他的忠臣,但无论是弹劾搜查,落狱问斩,户部尚书死的每一步都循规蹈矩。可人人都知道,是天子想要杀他。


    只是,在户部尚书死后,顾何惟却又去见了李怀瑾。


    ——帝大怒。】


    顾何惟缓缓闭上了眼。


    他见过愤怒的天子,却从未让天子因他而怒。


    纵然生性冷傲,但在天子面前,顾何惟是圆滑的。他从不会与天子的想法相悖,从不会选择站在天子的对立面。


    顾何惟能感受到自己心脏在剧烈跳动。


    为何会这样。


    未来的自己为何没有主动站在天子身边,成为天子的刀。而天子,也会对未来的自己也产生怀疑吗。


    【两次愤怒,两次失望。


    在最初,李怀瑾没有想要迁怒顾何惟。哪怕太尉与顾何惟多有来往,同伴的选择也不能代表他的选择。


    可李怀瑾的忍耐也不是无限的。


    明明私藏兵甲的是太尉,明明成为蛀虫的是户部尚书,但顾何惟却几次选择站在他的对立面。于是,整整两次大怒后,李怀瑾终于将顾何惟视作了敌人。


    毕竟,这是顾何惟自己的选择。】


    【无论顾何惟的本心如何,无论顾何惟的本意如何,自这两次后,在李怀瑾眼中,他就彻底站在了李怀瑾的对立面。】


    天幕说的笼统又模糊,对这些尚未发生的事,李怀瑾其实并没有什么实感。


    但太尉手中的兵权总是要拿回来的,朝中蛀虫也要杀。还未做出的选择被天幕吐出,一切谋划似都成了空,李怀瑾却并不发愁。


    仪鸾司已开始行动。


    太尉,活不过明天。


    【只是从顾何惟的角度,他真的做错了吗。


    除了后世的锦衣卫与东西两厂,从没有特务机构拥有仪鸾司的权利。仪鸾司在大昭,几乎开天辟地。


    使用特务机构,私自调查臣子,杀死臣子——哪怕臣子真的犯了大罪,在顾何惟与孔克己,以及当时的所有臣子看来,都是皇帝的不是。皇帝应该修己修身修性,怎么可以这样任性呢?古往今来,哪里有圣君是这样任性的呢?


    可偏偏,李怀瑾就是这样任性,这样霸道的圣君。】


    当下的李怀瑾能够理解做出这样选择的自己,也能够理解未来劝阻他的顾何惟。


    他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


    他知道自己在天幕口中的那个未来做的不体面,他也能够理解顾何惟为什么要劝阻自己。身为臣子,劝谏本就是顾何惟的职责之一,何况他真的做的很难看。


    可能理解,不代表能接受。


    他为什么做的不好看?因为没有人支持他。顾何惟为什么不支持他?顾何惟凭什么不支持他。从小到大,顾何惟从没有拒绝他,从没有否定过他,更从没有阻挠过他的任何决策。


    那为什么在天幕口中的未来,顾何惟会这样对他。他为什么会做错?因为顾何惟。所以,哪怕他真的错了,真的需要劝谏,那个人也不该是顾何惟。


    顾何惟就应该永远站在他身后,永远支持他。


    可以是任何人站在他的对立面。


    但那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该是顾何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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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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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司马迁


    第6章 惶恐


    李怀瑾并不认为自己霸道。


    顾何惟支持他是天经地义,顾何惟反对他才是逆天而行。


    在这些事上,顾何惟不仅没有资格反对他,更没有资格劝谏他否定他。正相反,顾何惟应赞誉他,赞誉在四面楚歌中,他依旧能够杀死想杀的人,拿回本属于他的东西。


    这不值得赞誉吗?


    当然值得。


    轻轻抬首,李怀瑾的目光却落到顾何惟身上。


    拨乱反正。


    顾何惟并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触怒自己对他并无好处,他也不会想和天子走到那一步。这次,无论是太尉,还是户部尚书,顾何惟都会替他处理。


    【谁都没有做错,但又好像谁都错了。


    那时的李怀瑾与顾何惟便是这般——天子需要除去肮脏的臣子,拿回自己的权利;臣子则在担忧天子会一发不可收拾,变得弑杀暴戾。百官劝谏是必然,而身为左丞相,与天子相伴长大的左丞相,顾何惟也必然要承担起这个责任。


    劝谏、与试探的责任。】


    【多数人都会被环境左右。而臣子也是人,许多朝臣的一生也只是随波逐流。傲骨铮铮者终是少数,只要没有到生死存亡之际,他们都可以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装作岁月静好,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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