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停了一下,但没有动。并且,接下来始终不曾动弹。
李乐游也没再动。她没问他族群还在不在这里,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也没有问她痛不痛,想吃什么,他们就这样?抱着对方,紧密的,仿佛要凝固在此刻。
第85章 死。
潮水缓缓上涨,没过吊床,和两條交缠的人鱼。
李樂游又?感到剧烈的痛,拉欧姆更紧地抱住了她。她无法动弹,也无法呼吸。
艰难地抽着气,她摸到拉欧姆的脸和脖子:“拉欧姆……”
拉欧姆长长的睫毛在她掌心搔动,他亲吻她的手指:“别害怕,我会陪着你的,不管生还?是死,我们都在一起。”
“……不行!”李樂游听明?白他的意思,喘息急促,“你不能死。”
“那你要我怎么独自活下去?”
“你听我说,你的生命还?很漫长……”
我们才在一起几年?而已,几乎只?是你生命尺度的百分之一。
“是啊,太漫长了,我无法忍受。”
拉欧姆这段时间已经怨恨过自己漫长的生命,凭什么他能活这么久,李樂游却要早早死去?
他的健康、他的寿命、他拥有的一切,为什么不能分给李樂游?
他明?明?这么想要和她融为一体,想把?自己当?成养料供李乐游生存下去,为什么不能这样呢?
“我不管,你不能跟我一起死在这。”李乐游像过去无数次一样,试图用“我不管”来逼迫爱人答应。
不过这次失效了,拉欧姆没有答应她。
“不行,你不能这样……”
“很痛嗎,痛就不要说话了,没事的,别害怕。”
李乐游气恼痛恨起来,拼盡全身的力气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几乎都要掐进他的肉里。
“拉欧姆……我答应你,我盡量再?活久一点,作为交换,你也答应我,尽量活久一点……行不行?”
李乐游可以?接受自己的死,甚至是迫不及待想要迎接死亡,好停止这无休止的痛苦。
但她无法接受拉欧姆的死,更无法接受他因?为她而死。
所以?她没有死在这一天,她挣扎着,每天讓海水洗刷掉腐肉,每天用力地喘气,熬过一天又?一天的太阳升起。
痛苦不堪的时候,她依然会口不择言地骂拉欧姆,又?在清醒时哭着说对不起。
她清楚他有多在乎她的话语和态度,从前她一不小心没关注他,他都要难受一整天,现在她这样对待他,他一定?更加受不了。
拉欧姆起初会对她说:“没关系,我知道这不是你真心的话。”
不过这并不能安抚她的愧疚。
后来他说:“不管你对我说了什么,只?要你道歉,我都原谅你,然后忘记你说了什么,好嗎?”
这句话意外地抚慰了李乐游。
“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会原谅我嗎?”她问。
“是的,因?为我对你的心疼永远比我自己的伤心更多。”
“永远太久了,拉欧姆,我们是会变的。”李乐游知道自己已经变了,她忽然问,“你会恨我嗎?”
如她所料,拉欧姆搖头:“我不会恨你。”
“你会恨我的。”李乐游说。
她最开始就已经听到过了,很多年?后,拉欧姆诉说的恨。只?是那时候她听他说恨她,并不会像现在这样伤心。
又?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拉欧姆轻轻唱着歌哄她入睡。
李乐游从前睡眠很好,偶尔有失眠,拉欧姆哼唱一阵,搭配着海浪声,她也很快会睡着。
而现在,她彻夜不能入眠,他就彻夜哼唱人鱼的歌。
偶尔,她会在这种歌声中?短暂地睡着片刻。依靠这片刻的休憩,维持自己搖摇欲坠的精神。
“你刚刚又?睡着了一会儿,真好。”拉欧姆消瘦的脸凑近过来,眷恋地轻轻贴了贴她。
“嗯,你最擅长哄我睡觉了。”李乐游说。
樹荫之外的阳光热烈,李乐游望向远处的海平面:“她们走了吗?已经很久没看到她们了。”
拉欧姆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阿萨带着大部分族人去了更远的深海寻找新的栖息地,还?没有回来。你想她们了吗?”
“我……”还?没有告别。
“有点想她们了。”李乐游最后说。
人鱼的骨头是什么样的?李乐游曾经好奇过,现在她看到了——在自己的身上。
短暂的睡眠里,李乐游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
她家樓下有一个爷爷,鞋柜上放着个圆形的玻璃缸,玻璃缸里游动着两條金鱼,一條红色的和一条金色的。
她很喜欢去樓下看金鱼,脱了凉鞋趴在沙发上,贴着玻璃缸看鱼游来游去。
鱼如果生病了,大大的尾巴就会失去原本的颜色,变成棉絮一样的白。
白点越来越多,扩散到整个鱼身,它?就会烂掉。
“爷爷,这条鱼生病了。”她说。
“哦哟,真的,那得捞起来丢了。”老爷爷说
他用一把?小勺子把?那条沉在水底的金鱼捞起来,放进一个塑料袋里,丢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好痛啊,这条鱼会不会很痛啊?她想。
“李乐游,李乐游……回家吃饭了,这都几点了还?不回家!”楼上妈妈生气地喊她。
她马上穿上鞋子要走,但鱼缸里剩下那条孤零零的红色金鱼突然说话了。
他说:“李乐游,我好痛啊……李乐游,你不要丢下我。”
李乐游忍不住地哭,可她也好痛啊。
“拉欧姆……”四?面八方都是海水,李乐游看不清。
她的脑袋有点转不动,尾巴也早就动不了了,只?看到眼前蓝绿色的长发,像海草一样铺天盖地,又?像蜘蛛的丝一样,将她包裹住。
“你不要死……拉欧姆,我会回来的,我发誓,我没有骗你,你未来还?会再?见到我……我会陪你,走完你生命的最后一程……所以?,不要死,不要……死在现在……”
她不知道拉欧姆有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说出口。
尾巴不再?痛了,但心剧烈地痛起来。
“不要恨我……拉欧姆……你不要恨我……不要恨……”
拉欧姆不明?白,李乐游为什么会担忧他恨她呢?他分明?如此没有保留地深爱着她。
他不明?白,爱怎么会变成恨呢?
他不明?白,他只?是在抱着她哄她睡觉,为什么,她就不再?睁开眼睛了呢?
她不再?哭着喊痛了,真好,她不痛了。
但他好痛啊。
——
从深海回到珊瑚海的路上,安拉闻到了人鱼死亡的气味。
人鱼在大海里死亡时,身体会迅速消散,很少会散发出这样的腐臭味。
安拉吃过鲸鱼腐烂的鲸脂,他并不在意这种大鱼的腐臭味,但这次感受到的腐臭味,却讓他想吐。
因?为他第一时间弄明?白了这种腐臭味的来源,是李乐游。
对了,她只?允许他们喊她流流,“李乐游”是他哥专属的叫法。
那条奇怪的,拥有金色尾巴的,让他哥心甘情愿远离了族群的,流浪人鱼。
大海送来了她死亡的气息。
安拉觉得自己想吐,不仅仅是刚吃下去的鱼肉,好像还?有些什么其他的东西,也要被?一起吐出来。
“这是什么气味?”小人鱼芙诺娜问,她跟在母亲身边,被?成年?的雌性人鱼们包围着。
她出生至今,还?没有经历过人鱼的死亡,这种气味对她而言是陌生难以?分辨的。
哀伤的母亲告诉她:“这是族人死去的气味。”
那么,是谁死去了呢?芙诺娜不安地想。
但母亲没有回答她,她们已经在海浪里唱起了送别的歌。
海島边入水的樹屋,被?前些天的一场風暴吹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暴涨的海浪泡进了水里。
安置在附近的沉船搁浅在岸上,水面上漂浮着网和木箱子残破的碎片。只?剩下挂在高高树枝上的几串贝壳,还?在海風中?叮当?作响。
“拉欧姆?拉欧姆躲哪里去了!”
安拉暴躁地在海島周围转了一圈。这里残留的气息让他心情糟糕。
更令他生气的是拉欧姆把?自己藏起来了,到处都找不到他。
寻找拉欧姆的途中?,安拉看到海岛附近新长出的一片珊瑚。
珊瑚想要长得足够大,需要的时间太长了,这是拉欧姆和流流几年?前种下的,现在才短短一茬。
就算知道不可能,安拉还?是对着那些珊瑚小小的孔洞喊了几声拉欧姆。
最后,他几乎翻遍了附近所有的珊瑚礁,终于?在一片夜光珊瑚里找到了他。
安拉沿着缝隙,用力掀开珊瑚礁里那个巨大的砗磲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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