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将车开得很稳,岁迟在副驾驶席上跟母亲打电话,告知自己要临时出长差,叮嘱母亲照顾好早早。
黄昏时分,纪云实一行人登上前往成都的航班。
十月四日一别,黎筱栖一连十天都没接到过纪云实的电话,但每天都会收到一个报平安微信,发送时间大多在凌晨一两点,甚至更晚。
有时候纪云实会配个图,看环境是在她下榻酒店的房间里,大大的商务桌上堆满材料,还有盛满黑色液体的咖啡壶和淹了半掌深茶叶的茶壶,以及扔在一边的餐盘。
她猜测纪云实一定是忙疯了,除了要搞什么内部审查之外,估计还会跟很多“官”字号机构打交道,她查过一些类似新闻,里头出现的名称除了公检法、市场监督管理局、卫健委之外,还会有药监局、医保局,等等。
她默默地把瓜狗的照片丢过去,偶尔夹杂一张自己的桌面,上面摆放着一份淘气学生的检讨书,字丑得像刚被仓颉造出来,以及没收来的一只仓鼠。
第十四天,阳光明媚,纪云实可能是微微喘了口气,在下午给她打来电话,却只字不提工作。
“最近天气不错,科三什么时候考?对了,让你办港澳台通行证你办了吗?”
……忙里偷闲地打个电话是让你来检查工作的?
正在排队等练车的黎筱栖简直要被气笑:“车正练着呢,下周就试着预约考试。通行证我一周五天都要上课哪有空去办,还要学校开证明,我打电话问过人家周六周日不办,只能等寒假。”
听筒那边传来纪云实瓮声瓮气的笑,以及一些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她贴紧听筒仔细听:“你在睡觉?”
“嗯,实在是太累了,偷懒补个觉。”
“……那你还不好好睡觉跟我打什么电话?当自己是铁打的?你没看新闻吗,现在年轻人猝死的频率很高的。”
“……老师的嘴都这么毒吗?”
黎筱栖凶巴巴地叫:“毒不死你!快点挂电话去睡觉,不聊了,排队到我了!”
那边说话依然温吞吞的:“好,祝你学车顺利。”
电话倒是挂掉了,微信又追着来。
「云桃桃:有空带瓜狗去427住几天陪陪娟姐,也让瓜狗敞开腿脚跑一跑,能长大个子。」
瓜狗个子已经很大了,还长?
黎筱栖没有回复,虽然练车并没有轮到她,但理论上她现在应该在车上听教练骂人,而不是盯着手机回信息。
她当然不会去427厂家属院住,主人不在家,她上人家里算怎么回事儿呢?而且下周她跟宠物医院为瓜狗预约了绝育手术,届时瓜狗在身体和心灵上应该都很脆弱,换环境万一引起应激怎么办?
等到真的练车结束后,她才给对面回信息说下周要带瓜狗去实践葵花宝典,纪云实可能已睡实,也有可能又起床搞工作,没有回复她。
也确实是顾不上回复信息,纪云实输液输得满腹烦躁,有种想把全世界都炸掉的冲动,躺到病床上也睡不安稳,身上又疼又痒,呼吸还是有点费劲。
她跟成都这个地方肯定有点八字不合,到这儿来后就一直不舒服,抗这么多天终于倒下了。
岁迟把冒着热气的餐盒放到小桌板上,耐心劝道:“中午都没吃东西,还输了这么多药,喝点粥垫垫,不然你胃受不了。”
纪云实撇着嘴看餐盒:“我不想喝粥,我牛奶又不过敏,我要喝牛奶。”
岁迟严词拒绝:“不行,这次你过敏这么严重,当时都要把大家吓死了!你必须听医生的,医生建议你先不要喝牛奶,你就不许喝。”
说完怕她又要犟,岁迟还掏出手机直接威胁她:“不然我就告诉云总和纪老师,还有黎老师!”
……纪云实乖乖把粥喝了。
晚上她抽空给黎筱栖回复短信,预祝瓜狗健康长寿。
黎筱栖笑得不行,不过接下来的一周里,纪云实又神龙见首不见尾地忙起来,回微信的时间总是在夜里,但好歹都在凌晨前。
瓜狗卸去猫生负担后恢复得飞快,她发了几张它戴伊圈的照片给纪云实看,纪云实给它起了个号叫“莎士瓜亚”,她说瓜狗是文盲,纪云实说你不是老师吗,教孩子认字儿啊!
……我连教人都不能全教会呢,我还教猫?
两人在微信上狂发大笑的表情包,像两个傻子一样。
十月像支飞箭一样“咻”地过完,北方开始明显变冷,毕竟十一月中旬就要送暖。
娟姐突然在一个周五晚上登门,说奉小云总之命接她去427过周末,那边全部区域都对瓜狗开放,除了小红楼的鸟房。
不过鸟房已做好完全隔离,且有三道以上的防护网,只要瓜狗没有化形成人,绝对闯不进去。
黎筱栖没做推辞,简单收拾收拾跟着娟姐去了。
她知道纪云实的用意,也希望自己能多适应适应纪云实的生活方式。
“黎老师,小云总说了,让你把这儿当自个儿家,除了岁迟的房间不要进,别地儿随意看。”娟姐乐呵呵地抱着瓜狗,“我闺女也在这儿呢,明儿你想吃啥,咱们一起做!”
黎筱栖吓一跳,条件反射地紧张起来:“你女儿也在?”
“对啊,小云总让我把闺女叫过来过周末,怕你在家没个熟人陪着孤单啊。她这会儿在那边写作业呢!”娟姐一脸期待地看着她,“最近我在学做湘菜,看我给你露几手!”
她顶着一脸蒙的神情“嗯嗯”点头,让娟姐自己安排,娟姐痛快地一摆手:“妥了,那黎老师你早点儿歇着吧,咱们明早见。”
说完娟姐把瓜狗还给她,自己往小红楼那边走去,黎筱栖拎上包跟着,走了两步差点跟突然转身的娟姐撞上,娟姐诧异地看着她:“黎老师你跟着我干啥呀?”
“我回房间去啊。”她晕晕地说。
娟姐指指她身后:“这回你不住小红楼这边,小云总说让你睡她屋。”
……整栋楼里只剩下黎筱栖一个人和瓜狗一个猫,怪叫人害怕的。
她此刻不但完全能接受岁迟住在纪云实隔壁,哪怕纪云实不在家的情况下,她甚至也希望岁迟睡在隔壁。
犹豫一会儿,她还是抱着瓜狗一路小跑着穿过那道长长的连廊跑进了小红楼,娟姐母女闻声出来,她尴尬地咧嘴一笑,实话实说:“那边就我一个人,我害怕。”
娟姐也不多问,手脚利索地去给之前她住过的那个房间换上新的四件套。
黎筱栖犯了职业病,趁这工夫问娟姐女儿的功课,得知小姑娘品学兼优后倒教她颇为遗憾,这么乖巧还落落大方的孩子怎么不在她班上呢。
等躺到床上,她给纪云实发微信,问为什么主动让娟姐把女儿接过来,不是不喜欢保姆把孩子带到她家吗?
当然她不是对娟姐有意见,她的用意是不想让纪云实为她破例,更担心再惹出什么泄露隐私的安全隐患。
纪云实又在凌晨回复她。
「云桃桃:涛姐那个事儿是不是过不去了?
「云桃桃:我不是不让保姆偶尔带孩子过来,我是不允许保姆带成年孩子过来。
「云桃桃:娟姐闺女还是个小孩儿呢,我让人家妈妈加班,当然得允许带着孩子啊。
「云桃桃:小姑娘住宿一周了,周末也想跟妈妈在一起啊。」
黎筱栖一口气终于松下来,原来是这样,然后顺嘴夸了娟姐女儿两句。
纪云实不跟她讲废话,只催促她赶快睡觉,依然不忘提醒她周末好好练车,早点过了驾考……
其实她学车挺顺利,挨骂不多,这周末就是最后一次练车,下周就到她考试了。
次日她练完车回来,娟姐果然做了湘菜,红彤彤的剁椒鱼头看着蛮正宗,蕨菜炒腊肉香味十足还爽口,皮蛋擂辣椒辛香开胃,还有家常的辣椒炒肉和一份腊味合蒸。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都眼睛发潮,娟姐和女儿好奇地看她:“黎老师,我们被辣得抹泪儿也就算了,你一个湘南人咋也眼圈发红啊?”
她吸吸鼻子,噙着泪花笑出来:“吃辣不是口味习惯,是一种技能。太长时间不吃的话,一下子会有点不习惯。”
当老师后撒谎技能也是愈发炉火纯青,娟姐母女听得一脸恍然大悟。
饭后她抱着瓜狗在纪云实家里随意闲逛,最后逛进纪云实最常待的书房,她坐在纪云实的椅子上随手翻看桌子上的文件和刊物,看几行就觉得头大。
瓜狗在抱着鼠标玩。
她把一份报告插回文件筐中,忽然看到一本反着插在一排A4大小刊物中间的32K的书。
她的心忽然加速跳动起来,那本书虽然反着插在里头,但依然可以看清折进去的书封是青色的,是她的《白鹅潭渔火》封皮的那种青色。
她盯着那本书看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站起身把书抽出来。
捏到书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那是她的《白鹅潭渔火》。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