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不羞耻


    “我说得不清楚吗?就是没戏了呀,我不想跟她复合。”纪云实说。


    “咱俩就不装了吧?”谌过偏过头去看她的表情,“看看,看看,眼睛都红了。喝不到二两酒还把你喝出伤感来了,为谁啊?总不能是为我吧。”


    纪云实用力眨眨眼睛,尽量保持平静:“追根究底,我现在不需要她了。准确来说,是不需要任何人。就像我吃不出醉枝庄最贵的菜是什么味道,尝不出五粮液的香一样,没有人能在感情上让我掀起波澜,感受不到的东西我要来何用?”


    谌过忧心地皱起眉:“桃子,我觉得你应该继续去——”


    “我没有病。”纪云实坚定地摇摇头,“我只是,快乐的阈值太高了,所以对一切普通事物都提不起兴趣,包括恋爱。”


    谌过无奈地捶她一把:“你适合穿进那种狗血文里,非得要到恨海情天那程度才能打动你。但你肯定又接受不了被渣,小七那姑娘一看就是个淡人,从人到心都是透净的,好像永远不会过激,更舍不得伤害你一点。”


    “那是你没见我们当年分手的惨状,太不体面了。”纪云实说着还自嘲地笑起来,“再软的人也是有脾气的,那么小小的一个人,脾气上头口不择言的时候,跟甩飞刀一样,扎得我现在回忆起来都疼。”


    谌过诧异:“啊?那你瞒我瞒得那么紧,天天云淡风轻的,我还以为你俩是和平分手呢。”


    纪云实颓然道:“一点都不和平。走到那一步,责任当然是双方都有。只是当时年纪太小,把问题想得太简单,我也是过了很久才想明白,她当时应该很辛苦。”


    岂止是跟她恋爱的时候很辛苦,黎筱栖从入学的那天起就好像从来都没有轻松过。


    纪云实看起来是那种性格大大咧咧的粗糙女孩儿,其实她非常敏感。报到日当天黎筱栖看她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这女生不喜欢她。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她自小张狂,遇到过很多看不惯她但又不敢明着表现出来的人。


    但是她也能察觉出那女生并没有恶意。


    那个个子小小的、总是闭口不语、存在感很低的姑娘,穿着明显与众人格格不入的过时衣裳,总是想把自己缩在别人注意不到的角落里,她可能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殊不知就差把自卑、胆怯、敏感这几个词刻在脸上了。


    纪云实虽然早早就摸到教工区食堂,但为了跟室友们磨合关系,午饭还是经常跟她们一起在学生食堂吃。


    黎筱栖总是打最便宜的菜,素炒胡萝卜丝、素炒豆芽、酸辣土豆丝、素炒花菜、辣椒炒鸡蛋……还有一碗免费的菜叶汤,一顿饭就吃几块钱,能有什么营养?


    纪云实是一定要吃肉的,太辣的吃不了,就去北方餐区点小炒,要大盘的,然后端去和室友们一起吃,施宁和杨羽绯会酌情给她面子,多多少少吃一点,只有黎筱栖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的杂草饭,一筷子都不肯伸过来。


    于是她变本加厉,点两个或者三个菜,指名道姓地让她们三个一起吃,不然太浪费。黎筱栖挨不过施宁和杨羽绯好奇的眼神,只好象征性地夹几筷子配菜,但还是一口肉都不去碰。


    有一次纪云实点了个肘子,但施宁和杨羽绯吃不惯北方味道,于是她就一个人在食堂众目睽睽之下把那看起来巨大无比的肘子给吃净了,全程无视周围人的窥探目光。


    当时又碰到210宿舍的人,连瞿丹心都大吃一惊,邓文璐更是不留情面地高声问她,生怕别人听不见一样:“天哪,纪云实,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在外面这么能吃,难道不会羞耻吗?”


    四周的人果然都扭头过来看她,当然其中有些人已经偷偷看她好大时候了。


    纪云实不以为意地拿纸巾擦擦嘴角沾上的酱汁:“我有什么可羞耻的?我一没偷没抢,自己花钱买的,二没有浪费食物都吃完了。哪里有问题?”


    邓文璐一脸嫌弃模样:“那么多饭菜你吃这么净,好像饿死鬼投胎一样,你不觉得丢人吗?”


    旁听的人都惊呆了,虽然很多人会这样想,但你大可不必这样说出来吧,这让别人多没面子,能吃的女孩子也是女孩子,女孩子总是面皮薄,被人这样说怎么会好受。


    但纪云实好像完全没有被攻击到,反而咄咄逼人地倒过来质问:“节约粮食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中国人民吃饱饭才多少年?国家还提倡光盘行动呢,我吃干净饭菜有什么丢人的?浪费粮食的人才丢人呢,应该为此感到羞耻!”


    “可是肘子这么油腻的东西,你一个女孩子是怎么吃下的啊,感觉你人都跟着变油腻了,不符合画风——”


    纪云实不耐烦地打断邓文璐的歪理邪说:“没请你吃,你少操心,离我远点,影响我心情。”


    黎筱栖在旁边一声不吭,仿佛被纪云实的“无论如何我不羞耻”理论给震惊到,愣着半天都没把剩下的几口菜吃掉。


    邓文璐被噎得脸色难看,周围人神色各异,纪云实泰然自若,偏头一看:“筱栖,把饭吃净,我们走。”


    黎筱栖恍如梦醒,立刻快速吃掉剩下的饭,然后四人结伴回宿舍。


    之后,施宁悄悄问黎筱栖是不是素食主义,黎筱栖含糊其辞,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就随意乱点头。


    纪云实知道她不是,因为报到日当天大家一起在饭店吃饭的时候,黎筱栖是可以吃肉的。


    于是她确定,黎筱栖就是单纯不想吃她的东西。


    也许在黎筱栖眼里,她这个一顿饭要吃掉几十块的败家子,应该为自己的骄奢淫逸感到羞耻。


    她有什么可羞耻的?


    她不过是善心泛滥而已,想让那个瘦巴巴的姑娘吃一口像样的饭罢了。为了让她吃那两口,把施宁和杨羽绯甚至遇到别的同学也一起带上,不惜让别人在背后说她饭桶、冤大头!


    这样的事她从小到大做过许多次,父母教过她的,想要帮助某个人的时候,不要让对方察觉自己是那个特别的受助者。人都是有自尊心的,大部分情况下,困窘者的自尊心会比一般人更强。


    她很郁闷。


    黎筱栖是不是仇富啊?


    就这么暗戳戳地鄙视她,还不如杨羽绯天天阴阳怪气地直接怼她呢,最起码什么心思都放在明面上。


    于是她逐渐把吃饭阵地转移到教工食堂,把这颇为多余的好心也收起来,不领情算了,我又不是菩萨。


    自尊心那么强的人,十年后会变得松弛大度吗?


    纪云实暗暗想着,当年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见有困难者就忍不住想发善心。换成如今的自己,别人吃糠咽菜兴许是别人愿意呢,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也不想费力去揣测,她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工作,何苦还要在饭局的时候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诚然,她也很认真地琢磨过黎筱栖的心态,在分手很久之后才逐渐想透其中苦楚。


    黎筱栖那时的控诉没有错,的确是她把一切都想得容易、说得容易,可黎筱栖没法“做得容易”。


    道理是道理,人生是人生。


    有些人的人生处处都是难处,你让她顺着所谓的道理来,岂不是强求活人像机器人一样走程序?


    没有经历过的东西你无法真正领悟其本质,你拼命地去带入她、去理解她、去设想她会怎么做,可你不是她。


    她再能体谅黎筱栖,也终究不是黎筱栖。感同身受这个词实在太具有欺骗性,以至于人总是会轻易地弱化别人的苦难,使人愤恨。


    纪云实有些沉闷地说道:“我自来拥有的太多,再设身处地去带入别人,也无法真正地共情。只是后来,我想明白了,于是便放下了。”


    谌过抬起胳膊肘她一下:“既然都能体谅,为什么不再给个机会?也不是说给小七机会,你最起码给你自己个机会,人生能遇到几次这样纯净的爱意啊。”


    纪云实不说话,捏着抱枕的穗子来回搓,像是在认真思考,沉默好半天后才慢吞吞地说:“不行,因为我从她身上看不到一往无前、破釜沉舟的决心。


    “第一次,我允许她胆怯、摇摆、退缩,那也仅限于她最终还是会坚定选择我的前提下,毕竟年轻嘛。


    “到如今,我如果要,就要她最彻底的追随、最坚定的选择、最纯粹的给予,一丝犹豫、一丝迟疑、一丝后患,绝不能有。


    “认真谈论感情问题的话,从来就没有别人择我,只有我择别人。


    “我已为她破例过一次。


    “不会再有第二次。”


    谌过吃惊地看着纪云实:“这样的话,跟你这颗桃子最配的就只有自带的桃核了。”


    说完又一脸狐疑地看着她:“除了当初口不择言外,小七她没做过什么别的不好的事吧?我觉得你好像突然有点应激。”


    纪云实立刻道:“没有。她有不少缺点,但从来没有做过不好的事,我也从来没说过她不好。哪怕我们有过糟糕的对峙和吵闹,我至今也没说过一句‘是我眼瞎看错你了’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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