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洛珈:“之后……关于南方基地的一切动向,不用再向我单独汇报了,我在那里的任务已经结束,你们还要的东西就要往那个女博士身上榨。”


    兵不血刃,从内部瓦解。


    这个方法,他花了整整五年,潜伏在冉劭身边,织就了一张巨网。


    如今,网已张开,棋子也动。


    戈礼与其他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议事结束,其他人陆续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戈礼和洛珈。


    戈礼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让外面带着凉意的夜风吹进来一些。他转过身,看着依旧坐在原处的洛珈。


    “嫂子,那个暗桩……在被拔掉之前,拼死传回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说……冉鸿朗,好像……有意把位置,传给冉劭。”


    洛珈看向戈礼。


    “冉鸿朗的儿子,都死完了,他当然……只能靠他的侄子。”


    戈礼听出了洛珈话里的嘲讽,心头却并没有因此轻松。他看着洛珈那张在昏暗灯光下、依旧美丽得惊人的侧脸,一个憋了很久、几乎呼之欲出的猜想:“嫂子……你,是不是……对那个冉劭,动真感情了?”


    这话,戈礼很早就想问了。


    从洛珈一次次入戏地扮演着那个依赖、爱慕冉劭的洛珈开始,连戈礼这个旁观者都感到心惊的真实。如果说入戏,洛珈真的是个无可挑剔的演员,戈礼不是没见过洛珈曾经和饶容情意正浓时的模样,曾经面对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像阳光一样温暖明亮的爱意。


    而面对冉劭时……那种依赖,那种温柔,那种偶尔流露出的、恰到好处的脆弱和眷恋……太像了。


    像到让戈礼这个深知内情的人,有时候都会产生恍惚和不安。


    洛珈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戈礼,目光投向窗外:“你觉得……他爱我吗?”


    戈礼想起那天在实验基地,冉劭看到洛珈出现、并对自己开枪时,那张脸上瞬间崩裂的、混合着震惊、难以置信、痛苦和滔天怒意的神情。


    想起冉劭差点将他当场杀死狠戾。他心有余悸地回道:“他上次……可是差点把我给杀了。”


    言外之意,自然是爱的。


    若不深爱,何至于在以为被背叛时,爆发出那样毁灭性的愤怒和痛苦?那是一种被至亲至信之人捅刀后、近乎失控的本能反应。


    洛珈听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觉得……在南方基地的那个洛珈,是我吗?”


    戈礼:“不是。”


    那个温顺、依赖、甚至有些胆小怯懦的洛珈,只是一个精心扮演的角色,那不是他认识的大嫂,不是G区基地那个冷静、果决、心机深沉的洛珈。


    “既然……是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人。”


    “爱,或者不爱……又有什么意义?”


    爱是给那个洛珈的,恨也是给他这个洛珈的。而真正的他,从一开始,就站在棋盘之外,冷静地操控着一切,包括那个被爱着、也被恨着的幻影。


    人非毕竟不是草木,即使是演戏也难免注入了几分真心。


    洛珈能够免俗吗?


    戈礼也跟冉劭打过不少交道,无论是之前基地间的摩擦冲突,还是后来洛珈潜伏南方基地时,他作为暗线传递消息,对那个人都有一定的了解。


    冉劭那个人,戈礼心里清楚,骨子里有自己的一套原则,界限分明,爱憎强烈,手段狠厉,却也……重情,或者说,固执地守护着他认定的东西。


    很明显,如果饶容大哥还在,洛珈的选择,恐怕……真的很悬。


    戈礼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干巴巴的笑容,试图把话题拉回更安全的轨道上:“嫂子,我明白你的意思……大哥的仇,还没报啊。”


    “就算……就算当初大哥他,确实做了一些……对不起你的事,可他也是爱你的……”


    洛珈修长的手指按了按自己的额角,他打断戈礼的话。


    “你在说什么胡话,你大哥人都死了,我也没必要去跟他计较这些,我跟冉劭……也根本就不可能。”


    “冉鸿朗活不长的,不必再费心,你们现在的精力,应该放在那个游薰身上。那可是个好大好大的宝藏。”他微微眯起眼,语气里带上属于猎食者的、冰冷的兴味,“把她抓回来了,我们这次,就不算白去,我不想参与是因为我累了,想过自己的生活,所以没事不要打扰我。”


    至于他和冉劭?


    怎么可能。


    而在G区基地内部,像洛珈这号人物,曾经作为饶容伴侣、温柔沉静、也曾在复仇誓言下展现出惊人决绝的大嫂,搬回旧居,深居简出,将大部分事务决策权下放。


    洛珈回了属于他和饶容的、旧居的房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呻吟。房间内的景象,随着门缝的扩大,一点点展露出来。


    映入眼帘的,是正对着门口、摆在老旧五斗柜上的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有些褪色了,边缘微微发黄。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子。


    其中一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面容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青涩,眼神清澈,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点羞涩却明亮的笑意那是洛珈,很多年前的洛珈。


    另一个,手臂自然地搭在他的肩上,穿着挺括的西装,身材高大,眉眼俊朗,笑容张扬而自信,正是饶容。


    这里,曾经是他和饶容的房子。


    他和饶容是大学时候认识的。那时洛珈还是个大学生,而饶容已经早早踏入社会,和几个朋友一起,创立了一家小有规模的公司,意气风发。


    他们在一次活动上第一次见面,饶容对他一见钟情,随即展开了热烈到近乎疯狂的追求。


    鲜花,礼物,浪漫的约会,无微不至的关怀……饶容长相俊美,身材高大,谈吐幽默风趣,又有着特有的锐气和自信。


    洛珈很快就深陷其中,像所有情窦初开的年轻人一样,以为遇到了命中注定的爱情。


    可是,饶容把用在他身上的那些法子,那些浪漫的套路,那些体贴的伪装,那些信手拈来的甜言蜜语,也可以同样,毫不费力地,用在别人身上。甚至,用在许多人身上。


    即使在外人看来再华美、再理想化的一段感情,内里,其实早已爬满了令人作呕的虱子。


    饶容惯性出轨。


    他总有无数的理由和借口,他在外面的情人不断,一个接一个,露水姻缘也好,短暂迷恋也罢,从未真正停止过。


    在末世降临之前,洛珈其实已经心灰意冷,正在和饶容闹分手。他的行李都收拾好了,放在客厅,随时准备离开那个早已名存实亡的家。


    是饶容,在最后关头,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赌咒发誓,说自己再也不会出轨,恳求他不要走。


    他答应了洛珈,要给他一场盛大的、正式的婚礼,用婚姻的誓言来捆绑彼此,证明他的改过自新。


    他们真的举办了婚礼。


    就在末世降临的前夕。


    婚礼那天,洛珈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礼服,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子里的青年,面容精致,被精心打扮过,像个漂亮的瓷娃娃。


    周遭是忙碌的化妆师、兴奋的伴郎伴娘、还有来来往往的宾客,空气中弥漫着香槟、鲜花和喜悦的喧闹。


    他甚至能从那些宾客压低声音的交谈中,偶尔听到自己的名字,伴随着真是般配、饶总好福气之类的艳羡之词。


    可是洛珈那一瞬间有些怀疑自己答应这场婚礼究竟是真的愿意还是赌气。


    就在司仪宣布他们即将交换戒指的时候。


    “砰!!!”


    巨大的撞门声,如同惊雷,撕裂了所有的音乐、祝福。


    无数面目狰狞、眼神涣散、嘴角流涎、动作僵硬却异常迅猛的“人”,撞破了宴会厅华丽的大门,嘶吼着,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尖叫声,哭喊声,玻璃破碎声,桌椅翻倒声……瞬间取代了婚礼进行曲。


    血色,如同最野蛮的颜料,泼洒在华美的地毯、洁白的鲜花和惊恐的脸上。


    饶容在最初的呆滞后,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洛珈的手,拉着他,在混乱和杀戮中,拼命逃亡。


    后来,他们活了下来,并且陆续觉醒了异能。再后来,他们和一群在末世中挣扎求存、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建立了G区基地,收容了许多无家可归的普通人,在一片混乱中,开辟了一方小小的、属于他们的秩序。


    可是,即使是在这样的乱世,即使共同经历了生死,建立了基业,饶容在外面,仍有来来往往、从未断绝的情人。


    那些背叛和谎言,像附骨之疽,从未真正离开过洛珈的生活。


    说不上多爱了,只是多年陪伴的亲人。


    他踢掉脚上的鞋子,赤着脚,走到房间中央那张有些陈旧的、却依旧柔软的沙发边,将自己整个陷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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