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月不解,眉毛拧成了问号:“什么时候会喜欢?”


    他隐隐觉得?牧野话里有话,但奈何脑子里缺根儿弦,任凭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牧野摇摇头,却不再说了。


    到了李婶病房时,却正碰见?二?老在收拾东西?。


    耿老师眼眶红了一圈,见?他们来了,勉强笑?了下?,道:“还想着回去了再告诉你们,没想到你们刚好来了。”


    牧野和时月对视一眼,有些不好的?预感。


    耿老师取下?眼镜,声音里有浓重的?鼻音,“刚好我收拾东西?累了,正好小牧来了,和我到外面去抽个烟吧。”


    牧野犹豫看向时月,时月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灰暗。


    抽烟其实只是借口,耿老师戒烟有段时间了,自李婶住院起就省了这项开支。


    牧野递出烟盒,耿老师笑?得?像哭,摆摆手,不大好意思自己在年轻人面前就这样哭得?泪眼汪汪。


    “医生说可以带她回家了。”


    牧野陡然一滞,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耿老师哽咽:“怎么这么快……总想着能到年后……”


    癌细胞转移太?快,老人家身体扛不住,能支撑半年多已是不易,如今油尽灯枯,即便把全天下?的?好药都搜罗了来,也无力回天。


    时月知道这个消息,只怕会伤心得?厉害。


    牧野深深吸了口气,不知道要怎么和时月开口说。


    回了病房,几人都沉默着,牧野皱着眉帮耿老师收拾行李,时月帮李婶穿衣服。


    李婶消瘦得?让人不可思议,偏低的?体温让时月心惊。


    或许是刚才的?新生和此刻的?落差太?大,他一个字都说不出,不复往日?的?开朗。


    去超市办年货的?计划被搁置,牧野和时月默契地没再提,带着李婶和耿老师回了月港村。


    回程比来时静得?多,只有外头呼呼的?风声。


    时月向佟越告假,说家里亲人生病需要照顾,佟越很快同?意,又给他转了一笔钱,让他安心在家照顾亲人,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了就发消息给他。


    时月道了谢,但没收钱。


    耿老师的?老房子有段时间没人住,时月和牧野留下?来帮着打扫,村子里的?人听了信赶着来看望。


    王革也来了,拉着牧野在院子里说话。


    顺着风,时月听了一些,王革的?意思是说有些东西?要提前准备,不然到时候手忙脚乱的?不好。牧野应了,说你去帮忙备着,钱的?事不用担心,有他。


    王革唉声叹道:“老耿一家都是好相处的?,偏偏……”话说到这儿,他摆摆手,也红了眼。


    到了傍晚时,耿老师家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时月正巧端着牧野炒好的?菜进院子里,与那?人麻木的?双眼对视上?,一些不好的?记忆便如按了自动播放似的?在脑海里闪现。


    赖婆婆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僵直转开视线,径直朝李婶的?房间去。


    耿老师解释道:“她俩年轻的?时候就要好。没事,让她们说会儿话吧。”


    时月没想到表面看起来没半点相似处的?两人会是昔日?好友。


    李婶只能吃软食,牧野就单独做了一份,放在锅里温着,赖婆婆和李婶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一直到外头的?小桌子收起来,她才出来。


    耿老师喊住了她,把方才单独装盒的?晚饭给她带,让她回家吃。


    赖婆婆没推拒,那?双麻木的?双眼多了些悲戚,“别?送了,你回去照看她吧。”


    耿老师点点头,“好好,我不送了,你也别?太?……”


    他想说人总要有这么一遭,不必太?过伤心,但这话首先他自己就听不进,何况是多年好友的?关系。


    夜深了,时月还不肯回家。李婶睡了醒醒了睡,人不大清醒,他害怕……害怕赶不上?。


    耿老师见?他眼下?熬得?青黑一片,心疼得?不行,让牧野劝劝。


    可牧野狠不下?心劝,时月那?双眼睛不聚焦地看他一眼,他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最后过了凌晨,李婶醒了,这次精神看着好了很多,好似回到熟悉的?地方,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后的?神清气爽,她板起脸,让时月回去睡觉,时月这才肯走。


    时月手脚不住的?颤抖,那?是对于死亡产生的?恐惧和茫然。


    牧野心揪成一团,被拧得?生疼,他抱起时月,像抱小孩儿那?样,让时月的?下?巴埋在自己的?肩窝里,想让他能心安一些。


    可效果微乎其微。


    时月还是在发抖。


    牧野实在怕他身体撑不住,回到家后就给他脱了鞋,抱着他,严密地裹在被子里。


    “别?怕,睡一会儿吧。”


    时月也知道自己应该睡一觉,但大脑半点不听使唤,他想说自己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难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全身就是控制不住的?发抖。


    牧野抱他抱得?更紧,低声哄着让他睡一觉,睡一觉起来,他们再一起去看李婶。


    时月眼睫小幅度地抖动,和身体的?机械抖动一样无法控制。


    他有些滑稽地哆嗦着说,“哥,你和我说说话吧,我想听你的?声音。”


    牧野心中叹息,问他想听什么,时月说不知道,随他说什么,都可以,他只是想听他的?声音。


    “哥不会讲故事,你想听我小时候的?事吗?”


    时月说好。


    “在我家,我这一辈,只有我一个男的?,我小时候淘,别?的?姐姐妹妹见?了我就说狗都不愿意挨我。”


    时月用额头蹭进他胸膛,感受着隔了一层衣物的?温度传递过来,应了一声。


    “我干过很多坏事,其中最坏的?一件,是把我姐姐的?头发剃了。”


    时月一听,哑然,这确实很坏。


    “我姐姐抓着手边上?的?木板凳朝我脑袋上?砸下?来,到现在还有个小疤。”


    时月下?意识想抬手摸,被牧野制止,整个人像个娃娃似的?被双手双脚禁锢住。


    “爸爸妈妈溺爱,没骂我,倒是把我姐姐骂了一顿。那?时候我姐姐已经念高中了,那?个年纪的?人最看重的?就是自尊,因为?这个事,她和家里闹了很大的?矛盾。


    一直到现在,都没和家里人说和。后来我参加工作了,问她是不是还怪我。她说早就不怪了,只是恨爸妈偏心。”


    时月这是第一次听他提起家里人,他抬起头来,“那?你……”


    牧野知道他想问什么,笑?了笑?,说:“别?看我最得?宠,其实和家里人闹得?最凶的?是我。”


    没等时月问,牧野就继续说:“我有个坏毛病,家里人接受不了,我也改不了,所以就闹掰,不然我怎么没回家过年。”


    时月张了张嘴,半晌才开口问:“那?如果我没在,你就要一个人在这里过春节吗?”


    牧野按着他后颈向自己怀里靠,下?巴搁在他头顶,“嗯。所以你得?陪我,不能走。”


    这话真霸道。


    时月被按着,抬不了头,泄了气,瓮声瓮气地说:“我才不会走,都说了好多次了。”


    牧野:“我年纪大了,忘性大,你多说几次我就记住‘时月会陪我’这句话。”


    时月很乖顺:“嗯,时月会陪你,我一定陪你,我不会走。”


    牧野松了口气,怀里这具身体总算没再发抖,时月自己都没意识到,来自心底里的?恐惧真的?被驱赶走了,围绕着他的?只剩牧野烘人的?体温。


    接下?来几天,时月寸步不离地收在李婶床边,到夜很深时,牧野抱着他回家,带着他和衣而睡。


    生离死别?的?倒计时一直在继续,但没人知道归零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在第五天的?凌晨,在时月到了回家的?时间,李婶忽然睁开了眼,围绕着房间里,和房间里的?人看了一圈,后又很快闭上?眼。


    这一次,没再睁开了。


    昭示生命的?体温渐渐褪去温度,变成了比冬日?的?风更冰冷的?温度。


    时月吊在喉咙多日?的?那?一口气陡然松开了。他看着李婶消瘦得?只剩一层薄皮的?脸,那?上?面挂着安详的?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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