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野:“那你还答应?”


    若是个正常人也罢了,可那赖婆婆精神不正常。随时都有可能发病,要是殃及时月,他只怕会气得发疯。


    时月用手指捋顺头发,可怜兮兮地耸了耸鼻尖,说:“谁都有困难的时候嘛,你看,你会在我困难的时候帮我,她有困难我也想帮帮她。”


    他想起自己的遭遇,说话都有了鼻音:“你也没嫌我麻烦,那我怎么能因为她生病就嫌她麻烦呢?”


    牧野无言。本想着训他几句,哪知道被反过来‘品德教育’一番。


    时月最容易被看见的优点,也能称之为缺点,就是善良心软。这也是他倔得最明显的地方。


    牧野蹭了蹭时月的眼角,揩去湿润,沉声说:“我同意就是了。你别哭。”


    时月眼睛里闪着泪,闻言意外地看他,拉住他蹭在自己眼角的手,激动道:“真的?”


    牧野反手握住他的手:“不真。我没同意。”


    时月歪头观察他话里真假,确认他真的同意,笑得冒鼻涕泡:“你答应了!”


    王革还扒在篱笆上扯着耳朵偷听呢,奈何年纪大了,眼睛花了耳朵也背了,耳朵扯掉了也没听得清楚。只看见时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牧野双眸如刀,瞥了篱笆一眼。又转回头来,用衣袖给时月擦了擦鼻子,让他自己去和王革说。


    ……


    时月回自家老房子换了身衣服。再来牧野家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今天是肉臊面条,外加油条,泡在面汤里吃。


    这个吃法还是时月前些天念叨了一嘴,说小时候妈妈怕他吃不饱,就会到楼下买根儿油条给他放进面里泡着。长大之后就再也没吃过了。


    当然,妈妈去世后,更是没再吃过。


    牧野当时没说什么。


    可第二天砸开窗户,他问:“小炒肉码子面泡油条,吃吗?”


    时月当即红了眼。


    这是第牧野第二次做这个。时月却不再想哭了,和这个味道捆绑在一起的记忆好像换了个人。


    而这个人没有消失离开,就在眼前。


    时月想,要是牧野是他哥,亲哥,那就好了。


    肉臊面的肉臊做起来其实很麻烦,肉要剁碎,要腌制,还要炒过一遍。面不能煮太老,汤也要放多一些,否则泡了油条后面会和油条一起坨掉。


    时月吃得秀气,舍不得很快吃完。


    昨晚上王革在群里发了通知,上午八点半准时在藕塘旁边那个土地庙前集合。


    这土地庙不是什么正经的大庙,是早些年建的,荒了几十年。顶上的红色房顶都掉了色,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不过也成了一个地标性的小建筑,矗立在那里,风吹日晒,静默注视着月港村。


    牧野肩上垮着个背包走在前面,时月走在后面,他目光刻意避开这座小土地庙。从小他就害怕这些神神鬼鬼的。


    前面的人注意到他走路慢了些,回过头,唤他。


    “时月,跟紧我。”


    时月诶了声,走快两步跟紧他。


    牧野怕他被其他人挤着,干脆牵着他手腕,低声说:“别动。当心被踩。”


    时月被他牵着,心安了许多,也没空再想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而是被手腕上的这圈热度给吸引了去。


    他手怎么这么大…感觉再用力些,能把自己手腕掰断。


    时月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走。


    前面村长拿着喇叭在喊,分派哪些人一组,去哪号田。


    原先这些田地哪里有这些讲究?是那承包了地的老板为了好管理才做的排号。


    村长知道他们这组的情况,留在最后,给他们分了个最小的,这事儿其他人虽然有意见,但也没多说什么,毕竟一个队伍里老弱病残全占了,就一个牧野算利索。


    不过挖藕这活儿,讲究的也不是一个利索,而是技巧。


    这一大片都是水田,淤泥上面是及膝的水,不算深。可里面的藕却埋得深,且生长方向极其错乱。挖藕不能断,否则会很难清洗,价格自然也会大打折扣。


    锰钢铁锹一铲子下去,要么铲走了淤泥,要么铲断藕。所以得沿着藕的方向一点点的铲。


    时月去领铲子,心里压根没想着这东西有多重,一只手去接,差点跟着趴地上去。


    这玩意儿得有两斤。


    时月看了眼旁边单手拿铁锹的牧野,咬咬牙,没用另一只手一起拿,然后看似很轻松地,朝他笑笑。


    牧野伸手:“给我,等会儿到地方了你再拿走。”


    时月摇头:“不用不用,一点儿也不咳重。”


    他背上还背着书包呢,里面有水有零食,一天一个的苹果也放在里面。


    哪能再让他帮自己拿东西呢?


    牧野抬手往西南方向五百米开外的地方指,说:“我们要走到那个蓝色房顶那家门前,你确定你可以?”


    时月嘴张成O形,眼睛瞪得溜圆。


    愣是没讲得出‘我可以’仨字。王叔虽然给他们安排了面积最小的一块地,但也是最最最远的。


    不过没等他们两人争起来,王革开着一辆三轮,犹如神兵般天降,滴滴两声喇叭叫唤——


    “上车吧!等会儿你们就用这个把挖好的藕运到我家院子里去就行。”


    时月连声道谢,拎着铁锹往三轮车后面走。


    却发现那儿已经坐了个人。


    老人的脊背弯曲得像长歪了的树干,抓着护栏的手也干枯得比落叶更显沧桑,糟乱的头发缝隙中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麻木僵直地看向时月。


    时月只觉得头皮一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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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残荷


    王革的三轮开得不太熟,摇摇晃晃,战战兢兢。


    时月和牧野挨着坐,怕翻车,牧野握着时月的手腕,姿态略显亲昵。


    时月的注意力这会儿全在对面坐着的老人身上,方才被那一眼吓着,这会儿惊魂未定,全身紧绷着。


    牧野捏了捏他的手心,以为他坐三轮才这么害怕。


    老人家的一言不发,也不欲和他们多说什么,自顾坐着,和摇晃的三轮车一起晃动。


    到了地方,他们下车,把领来的套鞋和工具都拿下来放在路边上。


    牧野不让时月上手,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挺沉,怕他手上掂不清分量,闪了手和腰。


    时月只好干站在一旁。忽然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骤然坠下,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反应过来是赖婆婆没拿稳铲子,若不是被他接住,非得砸在脚上不可。


    赖婆婆动作有些迟缓,那双眼睛向上抬,露出下三白来,莫名叫人心里一惊。她声音像被车碾过似的,含含混混吐出一句:“谢谢。”


    时月耳根子软,得了人一句谢谢,再看她的眼睛又不觉得有多骇人了。他心思纯净,觉得讲礼貌的人总不至于太差。


    他抿唇小声回答:“不用谢。”


    牧野皱眉回头看他,一个字没说,但那意思却很明显。来之前在家里怎么说的,跟在自己身边,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不要和别的人走得太近。


    农村里的人看似纯朴,糟乱的事儿只怕比城里更多。


    牧野拉着时月带了田埂上,支起了迷你椅子,让时月坐上去,蹲下身来给他穿下水裤。


    这种连体的裤子笨重,时月自己穿怕是穿不好。


    他待时月,就真如徐老板那样说的,当自己眼珠子护着。分开一会儿都心里不安,没看见人就念着,听不着声儿就想着。


    就算在眼前,也得亲手攥着。


    “我自己来吧,哥你忙你的。”时月觉得自己受不起,牧野半蹲着的姿势太隆重,莫名让他想起骑士给公主穿水晶鞋……


    虽然他不是公主,也不是水晶鞋,但他还是很不好意思。


    “你,你真别把我当小孩儿了,我自己会穿……”


    牧野眉梢一抬,定定看他:“鞋大了,我带了棉布,要塞进去,你会?”


    呃…不会。


    牧野见他面有迟疑,继续说:“这种鞋后跟都很硬,后面也得加垫,不让磨脚后跟,会弄吗?”


    嗯…也不会。


    时月转转眼睛,放弃挣扎,由得他去了。他没话找话,说:“其实以前我也干过,给鞋子里加棉片。”


    有些舞蹈服配套的鞋子质地堪比钢铁,简直不是人穿的,可为了演出效果,不能不屈就。他本就皮肉薄,穿着走两步,后脚跟就破皮了。


    当时为了应急,找女同学借了卫生巾,剪成两个正方形,贴在鞋子后跟处,这样能减少磨损。


    牧野听了,眉头微微皱起来,心里跟着一揪。他见时月说起这些事情也不见辛酸,反倒一脸自得,还求夸奖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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