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锦用两?只?手一起搓了搓自己的脸颊,维持着这个姿势去看盛时澜,语调重新扬起来,像只?跳脱的麻雀。
“如果我?没有在那些难过?的冬天里活下来,那我?就不会遇见何叔、不会遇见你,还有爸爸、妈妈,还有好多人——也一定没有现在的冬天了。”
“说起来,就像是获得了第二次生命一样。”
“所以呀,如果现在是幸福的,那么过?去是痛苦的也没关系。”
说完,盛锦点?点?头,像是在赞同自己的说法,同时又发出一声惊叹,“原来我?曾经这么了不起!”
“简直是奇迹,对不对?”
这段对话的内容在现实里也曾经出现过?一次,连同说话人的神态和语气都如出一辙,盛时澜几乎是在心底同步重复盛锦说出来的话,也听见梦中的自己给出了和那时完全一致的回答——
“对。”他说,“你是奇迹,小锦。”
“你是冬天送给我?的礼物。”
是我?生命的锚点?。
从荆棘里破土、生长,最终穿过?绝境,带来新生。
“是我?的第二次生命。”
……
最后梦里的他们没有像现实那样一起去河边钓鱼,因为盛锦在说完话后没多久就站起身?,向盛时澜展示他为了方便挂在脖子上?的草帽,“盛时澜,我?帽子上?的丝带掉了。”
原本系在帽上?一圈的红色蝴蝶结散开,只?剩下一条悬挂着的缎带。盛锦把那节缎带取下来递到盛时澜手里,转过?身?让他帮自己系上?帽顶。
盛时澜刚将缎带绕过?帽身?打了个活结,面前的身?影就忽地一动,紧接着抬腿向远处跑去,红色的缎带尾部借此滑过?他的掌心,轻巧地向前游去。
“盛锦!”
他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
不知哪里飞来的一只?风筝夺走了盛锦全部的注意力,他的身?影紧追着风筝飞行的轨迹愈跑愈远,叫人几乎紧追不上?。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跑得这样快?
双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绊,令他在自己的梦里也失去了主导。有那么一瞬间,盛时澜错觉自己回到了坐在轮椅上?的那段日子。但那时他连自己的性命都感到事不关己,断然没有现在的惊惶。
曾经任何人之于他的人生而言都非必要,即使是父母也同样。
是什么时候这样的观点?发生了变化?盛时澜未曾细想,很多时候只?道寻常。只?是有一天突然回首看去,才发觉来时的雪地上?已经多出了一道与他并排的脚印。
四周的场景在几息间化作一片虚无的黑暗,手中红色的缎带亦不知不觉变成一条细长的红线,无限向前伸展。
红线那端的人仿佛生了双翅膀,或者也变作了一只?风筝,拽着那根丝带,毅然决然一路飘摇着向末路而去,再也不曾回头。
飞鸟是始终向前看的。
唯独盛时澜不敢松手,却也不敢紧扯那根红线,生怕稍一用力,线就断了,牵挂的人就再没了踪迹。
他紧随着盛锦的脚步,从冗长的黑暗中跋涉而过?,跨入一个紧窄的光点?,于是周遭情景霎时变幻——盛锦的背影随着奔跑在他眼前一寸寸拔高,从初春茂盛的青草地越入夏日的海滩再穿过?秋日的枫树林,最后闯进一片辽阔的雪地里。
是和初见时一样的冬日,相?似的贫瘠的土地、狭窄而破旧的帐篷,唯一不同的是多出了一场雪。
雪下得很重。惨雾重浸,朔风有意搅乱一缸银絮,怒雪掀落,涌起迷蒙的烟,四下里白茫茫的。
于是盛锦的身?影就那样掩入漫天的飞雪里,再也看不见了。
盛时澜在那时几乎忘记了这是梦境,在触手可及的得而复失中只?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
暴雪砸落,让整个世?界都开始地动山摇,黑夜随之降临。当?盛时澜再次从混沌中睁眼,映入眼帘的只?剩一片雪白的壁。
还是梦。
耳畔传来一道压抑的声音,很低,含着点?哭后的哑意,“你醒了。”
盛时澜霍然扭头去看,发现那是十?七岁时的盛锦。
微微泛红的眼,凌乱的发,眼底藏着关切和惊慌失措的委屈。
这样让人心痛的场景他也已经见过?了。
盛时澜想坐起身?安慰,却发现自己仿佛浑身?被包裹成茧,动弹不得。在反复使力后,冰冷的输液管里的液体由透明被自下而上?的鲜血染红,接着无限延长,在空气中绕出曲折的线,最终牵到另一个人的手心里。
盛锦在此时靠近,被挣开束缚的盛时澜竭力扣住手掌,他的另一只?手掌还在拨扯那根莫名其妙缠在自己腕上?的红线。
“别松。”他说,“小锦,听话。”
他自知所用的力道应该很大,但是眼下他既没办法移动身?体也没有办法掌握力道,只?知道那只?相?连的手他绝不能松开。
盛锦不知道是因为被他捏痛还是被他此刻流露出的神情吓到,愣了一下,接着才靠过?来,声音很轻地回应:
“我?知道,我?不松。”
“盛时澜,我?在,我?陪着你。”
这道诺言如同一记重锤敲下,敲得盛时澜心如擂鼓,整片胸腔都剧烈震动起来,仿佛催促,又好似某种预兆,焦急地、彷徨地让他脱离梦境,彻底苏醒过?来。
手臂传来清晰的重量,刚才在梦中消失又出现的人此刻安稳地躺在他的怀里,呼吸均匀,脸颊肉因为侧躺的缘故微微鼓起,身?上?温暖干燥,在和他同款的沐浴乳香气中氤氲着淡淡的柑橘香。
盛时澜凝视他紧密闭合的眼睫,过?了一会儿,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盛锦皱眉蹭了蹭枕头,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反复尝试了几次才彻底掀开眼皮和他对视。
“哥,你在发呆吗?”
盛锦半阖着眼凑上?来,看起来还不完全清醒,声音像被薄雾笼罩般哑,半晌,抬头吻了吻他的下巴。
湿漉漉的,很柔软。
像一只?小羊。
“盛时澜,你怎么了?”
盛时澜回吻他的唇,声音没有露出半点?破绽,“没什么。”
盛锦闻言闭着眼睛蹭了蹭他,“你睡得不好吗?我?听见你叫了几次我?的名字。”
“好少见,你居然也会说梦话。”
他被困意带着开始一眨一眨地将眼睛睁开又合上?,为了是自己清醒些,于是向前靠了靠身?体,收紧双臂,让彼此留出的间隙又被重新填满。
盛时澜缓慢将吻落在他的额心和微微阖上?的眼皮。
“只?是在想我?好爱你。”
男人的语气温和和缱绻,眼底却卷起昏沉的波涛,过?了两?秒,他才状似平静地开口?,“……小锦会离开我?吗?”
盛锦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清醒了些,在微沉的气息中罕见地捕捉到眼前人泄露出的不安,既感到新奇同时又生出些心软。
你看,爱情是一个多么具有魔力的东西。
连素来从容不迫的人也变得患得患失。
“当?然。”盛锦笑了声,在陡然收紧的怀抱里说完下半句,“我?不会。”
“我?答应你,你以为只?是试试吗?”
“事到如今,怎么还在小瞧我?的决心,哥哥。”
“不……”
“小锦,我?想给你最好的,给你我?所拥有的一切。但如果你有一天——”
剩下的话盛时澜说不出来。
“说不下去了?”盛锦没什么情绪地抬了下眼,“你怎么知道你对我?而言不是最好的,之前不还信誓旦旦来着。”
盛锦翻过?身?伏在枕间,侧过?脸颊问他,“哥,如果我?回来以后不准备答应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用正?当?的手段合理?追求你。”
“正?当?的手段?合理?追求?”盛锦挑眉重复了这几句话。
“当?初剖开一切来谈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套话术。”
盛锦垂下眼睫笑了笑,食指点?在盛时澜心口?,“哥猜猜我?在你送我?的那座海岛上?发现了什么?”
作为他的生日礼物送到他手里的小岛,岛上?设施配备齐全,风景别致,但上?了岛之后几乎成了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世?界。和寻常用来度假的私人小岛不同,出入岛的制度以及监控森严近乎某种基地。
更?何况那里完全可以建成别具风情的宅邸,却偏偏建得如同他们所居住的庄园的复刻版,构建他的主人想用它?来做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盛锦说着,指腹用力戳了戳其下肌肤,“我?没有怨言,也不会逃跑。”
盛时澜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几分,他们的目光在暗色中交接,却对对方眼底的情绪一览无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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