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盛锦并没?有放任盛时澜的不愉,只是兴冲冲地?拽着他的手,将他也硬拉进镜头里,大笑着对镜头扬起脸,任凭咔嚓的声?响定?格住那个花香与光影交叠的夏日。


    至今想起,那片灿金色的花海仍在记忆中灼灼燃烧。


    难得独自出来旅行,盛锦趁着没?人拘束,在这里尝试了很?多以往被严格限制的极限运动,譬如跳伞与蹦极。


    从高空跃下时,风掠过耳畔的瞬间,心跳与风声?一同拉长,他仿佛也触摸到了某种自由的边界,诸多疑问也在此刻豁然开朗。


    于是当天写给盛时澜的电子邮件里,他只写了很?简短的一段话:“我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


    与之一同发出的是一张以云海为背景的照片,是他在悬崖跳伞时抓拍的瞬间,照片正中的青年带着护目镜,双手呈大字张开,笑容恣意又灿烂。


    随着他旅行时间的拉长,被拒绝多次之后,盛时澜没?再打来过语音通话,盛锦减少了聊天软件的回复频率,取而代之地?开始使用?电子邮件,心情好时则会?在新地?点的行程末尾写下一封长信,等到盛时澜收到时,便也在邮件上?给他回信。


    在这些你来我往的交流中,对方减少了对他行程的探寻,转而分享起与他风格极为不符的日常琐事。


    而给跳伞这封邮件的回复里,并没?有预想当中的责备或担忧,只附了一张照片——是他坐在和去跳伞的路上?一样的红皮缆车里,因为困倦被人抱在怀里睡得正香的侧颜。


    照片下方只有两个字:“平安”。


    盛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在触碰到自由的边界时所感受到的那种牵引。


    原来他早就?飞跃过万里高空,且不止一次。


    因为有了牢固的承接的网,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勇敢。


    白天尝试了刺激心神的活动,晚上?盛锦则选择换上?清凉不易沾水的短裤,沿着柔软的沙滩边慢慢地?踱步,放任微凉的潮水一次次漫上?脚踝,又悄然退去。


    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气息拂过发梢,盛锦在浪潮反复的席卷声?中停住脚步,只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情感也随着这逐渐上?涌的潮水漫上?心来。


    记得他幼年时尤其怕水,对于那时的他而言,水既是难能可贵的生命补给,有时亦是死亡的象征。如今却能独自一人安静地?伫立在月光与海浪的交界处,甚至能够畅快地?戏水、深入游泳。


    当潮湿的水点拍击他的面颊,他不再会?因恐惧而躲避,而是坦然地?接纳。


    正如多年前在布朗克斯的那个早晨,那片挤满各式各样的人群的街区里,面对忽然出现的却又与那里格格不入的那个人时,他颤抖却义无反顾地?伸出的那双手。


    那时命运的齿轮拨动得何其轻巧。


    又何其神奇。


    这天夜里,盛锦住在离海岸极近的酒店里,听着窗外?轻缓的涛声?,拥有着极佳的睡眠环境却一时难以入睡,辗转反侧之后,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他打开一旁的床头灯,又在床畔敞开的行李箱内层进行小心的翻找。


    这次他从家里离开,除了一些必要的行李,只带走了一件非必需品。


    是他特意从盛时澜的书房中,那个专门用?来摆放和他相关物件的书柜最隐秘的抽屉内拿走的,一本约有两枚硬币厚的牛皮封面笔记本。


    与他放在花房里的那本植物笔记外?观上?看并无二致,笔记本的纸页侧边已微微泛黄,略有些卷曲,但单看封面却依旧很?新,边角被压得平整服贴,看得出来是被主人妥善保管且预备长久珍藏的模样。


    盛锦在旅行之初并不打算随意打开这本笔记,即使预感到其中的内容一定?与自己相关,也不愿贸然窥探这份沉甸甸的私藏。


    但当他重新走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道路,重拾记忆的碎片时,心底却有一个鼓噪的声?音开始不间断地?催促他,催促他探寻,催促他挖掘。


    落下的指尖忽然渴望触碰那些被封存的字迹。


    渴望了解。


    渴望知?道在另一个人的眼里他是什么样子。


    ——怎么会?爱上?我呢?


    ——意识到这种感情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子?


    盛锦前所未有地?生出好奇。


    于是在这种心情达到顶点的那个晚上?,盛锦选择打开笔记,后来的每到一个地?方,他就?会?翻出他到过这个地?方相应的年月,看看盛时澜所记录的当时的情形。


    这似乎有一种魔力,比起静谧的海浪与温和的长风更能抚平他内心的躁动。


    而与盛锦所记录的图文并茂的植物笔记不同,盛时澜记录下的内容每一段很?简洁,这样的风格一日不落地?持续了十年。


    而最新的一页,在他走之前的那夜将将落笔,墨迹尚新。


    顶头是很?简单的日期和时间,中间的白纸墨行间只书写了简单的三个字:他走了。


    盛锦复杂地?扫过那行字,将笔记重新翻回前页。


    里面的内容和主人的脾气很?像,没?有什么太多的人情味,尤其是开头的两年,内容冷峻得近乎刻板,无非是天气、时间、地?点以及当日做了什么事情,关于自己的心情行为一概省略,对于他的表现倒是多用?了几个词,如“抗拒洗澡”、“不明原因哭泣”、“不说话”、“不算挑食”、“不愿意剪头发”等等,连他当时的神态和语言都?清楚地?记录下来。


    看起来格外?像什么实验动物观察记录。


    但越往后翻,笔触便逐渐有了温度,开始出现“主动牵手”、“笑了”、“说了许多话”、“脸上?有梨涡”、“堆的雪人好看”、“绘画有天赋”、“喜欢向日葵”等此类颇为主观的描述。


    等到盛锦翻开描述有关十四岁那年和他一起在这片海岸漫步的那夜,笔下的内容也很?详细:“今天兴致很?高,热衷玩水,但要把?所有人的衣服都?打湿才能高兴,衣服湿透了也不开心,要抱着才同意回酒店,路上?太累,睡着了。”


    记忆随着书写的展开重新回到脑海里,盛锦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再一次意识到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的自己确实都?相当擅长无理取闹。


    看完这页之后,盛锦便将笔记本阖上?,指尖停留在封皮上?轻轻摸了摸,最后又重新翻开它。


    映入眼帘的扉页上?只书有寥寥几个笔锋舒展的字——


    “玫瑰栽培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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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是哥的笔记,内容会有点长,可能会无聊,跳过不影响阅读,小天使们按需食用呀


    第25章


    1月1日


    补记:12月30日夜, 遭伏击,已按计划解决,何究于?事后回归, 将此事收尾。


    此外?,他?告知我来时路上遇见一个与我长得有三分像的孩子, 觉得是种缘分——他?们对萨缪尔的那套治疗方法还未放弃。


    相似与否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但那时有某种预感使?我久违地心神不宁, 这很有意思。我最?终同意去见他?口中的这个孩子。


    第?一面见到他?时,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神色我不陌生——濒死?的求生者常有这样的眼?神, 但他?的那双眼?睛要更为安静, 似乎禽鸟当?中的乌鸦也?是如此,表面桀骜、警觉, 又?有超乎常理的温顺。


    一块墓地就可以换取他?的整个人生。


    我同意收养他?。


    他?的年龄在10岁左右, 男性, 我为他?取名为盛锦。


    我未曾有过养育人类的经历,这件事和写?日记一样新鲜。为了确保这件事情顺利进行,作?为他?的饲养者, 我将从今日起记录与他?有关?的事宜。


    下为今日正文:


    白日在安葬与他?同住的女人后他?晕倒过去, 医生诊断为精神紧张及营养不良,中途醒来一次,此后我们将他?从布朗克斯运送回康涅狄格, 中途未有反应。


    半夜时他?醒来, 对食物的反应很强烈, 对餐具使?用生疏。


    何究教他?用中文说人名, 在这一点上他?很聪明?,仅模仿几次就能读出相近的读音,或许有学习语言的天赋。


    (此处因为笔尖停顿太久导致墨渍晕开)


    他?叫了我的名字。或许是久没被人叫过全名, 这种感觉很奇怪,前些日子降雪时有雪花落在脸上,融化时的感觉和这时差不多。


    ……


    1月7日


    他?很明?显缺乏基本?的礼仪与常识,对人戒备心极重?,大部分事情需要从示范和重?复中习得,比如基本?的餐桌礼仪、日常清洁以及如何正确使?用室内设施,但大部分都上手很快。


    前几日他?学会开灯后便开始频繁测试开关?,应是在试探光明?存在的真实性,我未加干涉,以至于?一连几日夜间走廊的灯光反复亮起,宅邸里传出闹鬼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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