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南归脸上。
南归有些局促地点点头,“你好,我叫南归。”
“你好啊,”青年拍拍自己身边的沙发,“我知道你,我叫杨殊,是美术馆的负责人。”
“哦,你好,”南归有点僵硬地在沙发一角坐下,“你怎么知道我?”
“因为……魏栩生画过你,”杨殊笑眯眯地,“而且陈铎也和我说过一些八卦,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南归心里莫名有些开心,但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抱着手里的包,呆呆地应了一声。
“南归,你要吃什么甜品吗?我去帮你拿一点?”陈铎笑着问他。
“哦,好……”南归还是有点儿紧张。
魏栩生绕过陈铎,在南归身侧的沙发上坐下。
“你去多拿一点,顺便去帮帮方逸,”他朝陈铎说,“我们有事要谈。”
“行,你们聊。”
陈铎朝南归抬了抬眉毛,转身出去了。
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部的乐声。
杨殊看了一眼神色凝重的魏栩生,又看了一眼紧张不安的南归,有些疑惑。
“你们找我有事?”
杨殊侧身,身上有一点点残留的酒味。
“是我。我……有事想拜托你。”南归深吸一口气,把一直随身带着的包打开,拿出一本厚厚的速写本。
“这里面是我画的绘本,”他有些结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翘起的边角,“我……有一些想不明白的问题。魏栩生说,你很懂,所以让我拿给你们看看。”
杨殊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再次问道:“只有我可以解决吗?”
南归点点头。
杨殊接过南归手里的绘画本,翻开第一页,里面都是一些抽象的水彩涂鸦,一旁用蓝色钢笔写着两行凌厉的小字,像是魏栩生的字迹。
“字是我写的,怕你看不懂。”
魏栩生犹豫片刻,还是靠着南归坐近些,揽着南归的腰,“你先看看。”
杨殊点点头,“好。”
他快速地翻看起来,南归记画的东西很混乱,灰白色的鸟儿、红砖堆砌成的小楼、长满爬山虎的古塔,还有古塔里插着的、没有燃尽的香。
再往后翻,就有了完整的故事和魏栩生写的配文,都是一些关于小鸟的故事。
“这是你编的故事?”他问。
南归摇摇头,“不是,这都是我做的梦。”
杨殊的眉头蹙起来,看得更仔细了。
纸页上画了一个灰绿色的方块,是一栋筒子楼。筒子楼里晒了很多衣服,走廊上有三个灰白色的小圆点,配文:小鸟一家三口;
绿色的跑道上,一只白色的大鸟身后跟着一群小鸟,另一只灰色的鸟则和白鸟面对面展开翅膀,像在玩老鹰捉小鸡。
杨殊仔细端详这样奇怪的场景,注意到远处还画着一个方块,像是在某个低矮的建筑群,还有类似升旗台的东西。
他又翻了几页,画中的主角一直都是小鸟一家,背景则不停的变化,都是一些生活场景。
再往后翻,氛围却忽然变了样。
小鸟一家来到了一个方形盒子里,小鸟脚下踩着一朵棉花。一只蜘蛛从天花板上扑下来,咬死了一只小鸟。
红色的花瓣从蜘蛛的嘴巴里冒出来,还有一双折断的翅膀。
两只大鸟带着小鸟飞出来。大街上,到处都是倒塌的树木,地面上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缝,还有大量的红色。
看到这一页,杨殊忽地屏住了呼吸。他缓缓抬起头,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开,看向这些画面的创造者。
他看向南归,发现对方眼中也流露着同样的恐惧。
“医生说这是我潜意识里见过的东西,”南归双手绞在一起,“我不确定这是哪里,但我觉得,我的爸爸妈妈……”
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魏栩生说你可能知道一些事情,所以,我想让你看看。”
魏栩生坐在他身后,手指轻抚他的手背。
隔间外依稀能听见宾客们的欢笑声,但沙发上的三人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过了很久,杨殊重新返回图画本的第一页,神色凝重。
“我知道这里,我去过。”
“你去过?”南归瞬间紧张起来。
杨殊从包里掏出一只铅笔,翻到背面,沿着颜料痕迹描描画画,又在南归画的色块里添了很多东西,一座形状质朴、微微倾斜的古塔跃然纸上。
某一刻,南归感觉自己的心脏暂停了一秒,原本模糊的记忆随着古塔的模样逐渐清晰。
“就是这个地方,”他有些难受地捂着脑袋,“就是这座塔。”
魏栩生立刻将他抱起,“南归,别继续想了,看着我。”
南归努力调整了一下呼吸,又用力弹了一下手腕上的皮筋,缓缓平复下来。
“很多年前,我在邻近这里的地方上学,偶尔会去这里写生,当时就画过这座塔。”
杨殊说,“事故发生之后,我赶到镇上当志愿者……”
说到此处,他脸上露出不忍的表情,似是又看到了十三年前那幅地狱般的景象。
“那件事给我留下了很严重的创伤,”他说,“其实……忘掉也是一种幸福。”
南归盯着他的脸,坚决地摇了摇头。
“杨殊,”魏栩生沉声说,“告诉他吧,我会陪他去。”
见两人如此坚决,杨殊最终还是没再坚持。
他呼出一口气,洋洋洒洒在纸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到这里去,有你想要看到的。”
他把图画本递还给南归,上面写着:
暮山市溪霞镇古塔村。
——地震纪念遗址。
第87章 启程
两天后。
噪音和颠簸一直入侵梦境,像一条轨道似的在脑海中铺开。
南归又做了那个梦,他感觉自己逐渐变得轻盈,飞过层层云朵,降落在一张巨大的画纸上。
小鸟一家生活在一片山林里。
鸟妈妈是一只白色的大鸟,白天要出去巡逻,晚上就会讲故事给小鸟听;鸟爸爸不怎么回家,总是很忙,但会给小鸟带好吃的果子回来。
周围的鸟说小鸟是一只笨鸟,学不会别的鸟儿沟通的话,也不会飞,总是呆呆的。
但小鸟一点儿也不觉得孤单,因为有一群和他一样的小鸟,总是会陪他一起玩。
有一天,小鸟的爸妈带小鸟去了一个很漂亮的地方,那里有很多漂亮的鸟窝。鸟爸爸说他们要搬到新的树林里,所以要买一个新的带回去。
小鸟觉得无聊,于是和其他两个小鸟躲在角落玩捉迷藏。
忽然间,小鸟觉得脚底软软的,像踩在一朵棉花上。
所有东西都在摇晃,周围的鸟儿们四散开来,头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看到同伴站在自己面前,乌黑的眼睛不停转动。
“快……”
他想说些什么,一只蜘蛛忽然从天花板上扑下来,瞬间把那只小鸟吞进了肚子。
红色的花瓣从蜘蛛的嘴巴里冒出来,还有一双折断的翅膀。
黑色、白色、红色,全都碎了一地。
小鸟吓坏了,他尖叫着,随着四周的东西一起摇晃。
鸟爸爸拉着他和鸟妈妈,三个人疯狂地往外飞,那些楼梯却像泥巴一样,变得东倒西歪,越来越奇怪。
轰的一声,小鸟忽然觉得自己的翅膀一松,整个人扑在了泥地上。
他愣愣地趴着,不敢回头看,因为他的腿好像已经流出血来,而刚刚在身后护着他的鸟爸爸,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
愤怒的大地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身后的石墙再一次砸下来。
鸟妈妈哭了,一手抱起淌着血的小鸟继续跑。风声、哭声、尖叫声全部混在一起,小鸟分辨不出任何话语的内容。
在这座高楼彻底倒塌前,他们终于跑了出来,跑进了熟悉的学校,栽倒在混乱的水泥广场。
小鸟被放在地上,周围的小鸟们都在哭闹,鸟妈妈握着他的身体说了什么,而后义无反顾地转身飞走了。
声音被周遭混乱吞噬,只能听到断断续续几个字:
妈妈 教室 小孩子 救。
小鸟追上去抓住她,却只抓到一根羽毛。
砰地一声,南归猛然惊醒,整个人从躺椅上跳起来。
“南归。”
身边人握住他的手腕,紧紧拉了他一把。
南归惊慌地瞥向坐在外侧的魏栩生,逐渐缓过神来。
铁轨的金属碰撞声微微响起,身体能感觉到轻微的抖动,车厢里响起了到站播报。
他们正在前往暮山市的高铁上。
南归不敢坐飞机,火车的时间又太长。魏栩生怕他身体不好承受不了,最后还是选择了坐高铁。
这一路上,南归一直紧张不安,好不容易睡着一会儿也睡得不踏实。魏栩生一刻没敢休息,一直在照顾他。好在车厢里的乘客很少,南归才稍微自在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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