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刻繁复的画框上一尘不染,被人仔仔细细地擦过很多遍。
魏栩生取下画框,一张信纸从框后掉下来。
南归的字有些歪歪扭扭。
魏栩生,对不起。
我是胆小鬼,我还没能成为成熟的大人,我也不是那个可以翻过高高山顶的星星。
所以,我不怪你骗我,真的。
你说过,小鸟要长大就要飞出去看看,但是我知道,等小鸟长大之后,它还会再回来的。
你会等小鸟回来的,对吧?
简短的几行字沾着些水渍,像是泪水落在上面的痕迹。
而看信的人也滴下眼泪,覆盖在原本的印记上。魏栩生缓缓将剩余的半张信纸展开,随着纸上蓝色涂鸦逐渐浮现,他的手指也沾上了蓝色的墨水,在纸上印出一个蓝色指纹。
那是一幅熟悉的画,画上的蓝色鸟儿展开翅膀,静静停在他的掌心。
魏栩生温柔地抚着信纸,将皱巴巴的薄纸展平,又再次叠好,收进口袋。
“我会等你。”
他如此想着,将那幅沉甸甸的画抱起来,缓缓走出房间。
太阳完全出来了,阳光照进玻璃房内,照亮了扬起的灰尘。
魏栩生转头再次看了一眼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缓缓合上门。
他愿意等,等到鸟儿羽翼丰满、能够独自飞行的那一天。
他相信鸟儿一定会回来,就算翻山越岭,也会回来。
第80章 静海
十二月。
靠海的房间没那么湿冷,阳光照进玻璃窗内,落在白色的地板上。
房子里的布局和从前一模一样,只不过他站在窗边时望到的,不再是让少年畏惧的山,而是平静无风的海。
海景映照在窗户上,南归身着白蓝条纹的衣服,坐在干净的床沿,手中捧着一个厚重的相框。
南里燕站在一楼的围栏前,转身望向二楼窗前穿着睡衣的孩子。
身后的老人叹息一声。
“今天下午就要飞回云州了,真的不上去道别?”
南相远杵着一根拐杖,坐在遮阳棚下,枯瘦的手指敲击着木杖。
“小燕,你的假期必须结束了,群龙无首,会出大乱。”
南里燕转身,看向坐在遮阳伞下的南相远。
“我会的,”她眼里流露出不舍,“我只是觉得,我和南归生活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我知道,我不能这么自私,我不能一直留他在身边。若是这样,我岂不是愧对……”
她没能再说下去。
南相远握着拐杖,笑了笑。
“小南归长大了,虽然我没有和他见面,但我也能猜到,他希望自己得到治疗,就算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起码也能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
他看着平静的海。
海面上飞过一只白鸟,在海面上留下一个深蓝色的影子。
“您一直是这么想的吧,”南里燕说,“那本《巴黎圣母院》,是姐姐的旧书,还有您每年送给南归的礼物,都和他的过去有关。”
她说着,低头掩饰悲伤的表情。
“我尊重南归的意愿,”她早已下定决心,“我会让他在这里得到最好的治疗。”
“那如果……他治好后还想和魏家那个小子混在一起呢?”
南相远微微偏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南里燕脸色冷了几分。
见她表情变化,南相远忍不住笑起来,喉咙里发出干涩苍老的笑声。
“爸,”南里燕语重心长地走到他跟前,“南归才多大,和一个比他大十岁的男人在一起,他会幸福吗?”
“随他去吧,”南相远摆摆手,“我们南家,就是会出与众不同的鸟儿,我这个老头子也习惯了。”
他笑完,长长叹息一声。
“他和你姐姐一样,注定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淡蓝色的天际下,两个身影一站一坐,凝视着飞过的那群白鸟,心中同时闪过一丝悲戚。
南相远浑浊的眼睛里,莫名淌出眼泪。
“如果南归能健健康康的,小莺知道了,一定也会高兴的。”
鸟群沿着海岸往更远的地方飞去,掠过城市与山峦,掠过云州市的上空。
“我去见他一面。”
同一时间。
鸟儿飞上常绿树的叶子里,摇下一片叶子,随着冷风飘落在二楼窗前。
白色的窗户半开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魏栩生站在一尊半身人像的雕塑前,沾着灰尘的袖口挽到手肘。他手中拿着精巧的锤子和刀,正屏息雕刻着细节。
“阿嚏!”
刀尖落在石膏鼻子上的前一秒,房间里响起一声响亮的喷嚏。魏栩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差点失误。
他放下工具,重重叹了口气。
“陈铎,”他转过身,“你什么时候来的。”
陈铎抱着胳膊,穿着羽绒服依旧冷得发抖,“拜托,我在这儿待了半个小时了。你知不知道明天就是元旦节了啊,休息一下行不行?”
他把打包的饭菜放在空余的桌子上,“我猜着你没吃饭,自从南归走了,你就天天泡在工作室里。”
魏栩生还在雕刻刚才的那部分。纯白的人像逐渐成型,是一个怀中抱着某物的少年形象,微微侧过身,身形轮廓优美漂亮。
“赶不上参展,谁负责?”
魏栩生摘下口罩,呼出一口气。
原本蒙尘的工作室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模样。那些几年前未完成的画作已经被魏栩生收拾起来扔进仓库里,如今那些画架上的作品,都是等待参展的新作。
一个多月过去,魏栩生没有等来任何南归的消息,但工作却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首次参展的作品很快被卖家看中,虽然“抄袭犯画家”的复出还是引起了一些风波,但魏栩生完全不当回事,只要方逸还同意他参加画展,他就照旧准备作品。
就这样,落款为“羽生”的作品频繁出现在云逸美术馆的美术展里。
从前他总是放不下心中的气节,可真正面对大众时他才发现,真正在意那些风波和疑云的人很少,大部分的人不过是看个热闹,他们也不在乎真相到底是什么。
“老魏,你现在的事业已经在慢慢回暖了,”陈铎靠着墙壁,打开快餐盒,“别这么着急,这才一个月,你都做了多少东西出来了。”
他扫视画架上的那些画,摸了摸下巴,“而且你这些作品……我越来越看不懂了,怎么,不画写实了?”
魏栩生放下手中的工具,经过画架时,小心地将画布推到一边。
方形的画布上是只有一圈一圈的蓝色细线,像水面的涟漪,也像树枝,但更像掌纹。而在那小小的蓝线之间,有一个造型精巧的鸟巢。
“明年,”魏栩生说,“我准备筹办一次个人展。”
陈铎一愣,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个人展?”
他满脸震惊,“你要干什么,真的要复出了?你不怕吴证凌来砸场子?再说了,个人展要费多少钱,这不是划算的买卖。”
“当然不是,”魏栩生走到桌前,掰开筷子,“我没想做买卖。”
他看着陈铎。
“所有作品只展出,不售卖。”
陈铎的震惊无以复加。
“老魏,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幅画,视线落在了小小的鸟巢上。
“难道你是为了,为了……南归?”
魏栩生沉默地捧起一碗米饭。
陈铎皱着眉,“南归已经走了,你还不明白吗?自从那件事之后,南婶都不来公司上班了,对南归也闭口不谈,态度特别强硬,她不可能再让南归回来了。”
“不,”魏栩生十分坚定,“他会回来。”
陈铎叹了口气。“为什么?南归他连独自生活的能力都没有,没有南婶帮他,他要怎么回来?”
不仅是魏栩生,陈铎对于南归的离开也同样耿耿于怀。他私下去找过南里燕,但南里燕根本不在公司,就连会议也是由其他人代劳。为了南归,她甚至连工作都可以抛到一边。
南里燕就是这样,只要是她下定决心的事情,谁都没有办法改变。就算她回到了出版社,以陈铎和魏栩生的地位,恐怕连见她一面也难。
陈铎将出版社的情况告诉魏栩生,魏栩生却只是沉默地点点头。后来,他们找到朱竹所在的心理咨询室,得知朱竹也因为长期出差离开了云州,于是又辗转几度找到南归的私人医生的联系方式,依旧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
这段时间只有红姨偷偷打来了电话,她告诉魏栩生,南里燕那晚其实是收到了一则匿名的视频,其余的自己不能透露。
所有人都随着南归离开了云州市,就像凭空消失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的线索。
陈铎心灰意冷,安慰着魏栩生让他就此放下,魏栩生却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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