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窗前依依不舍地站了好久好久,直到汽车的影子隐没在远处的林荫路尽头,才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
南归心事重重地抱着膝盖,望着桌上的日历表出神。
两天后的日期被用红笔圈起来,画了一个星号。
南归叹了口气,不开心地偏过头。
南归其实对这个艺术展没什么兴趣,他就连展览的内容是些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想要出去,想要到闹哄哄的地方去,想要到魏栩生说的那些有趣的地方去。
以前的他从来不会这样想,毕竟整个世界都是摇摇欲坠、充满危险的,除了家里,其他地方都不安全。更何况所有的知识他都可以在书上看到,所有的风景都可以存储在薄薄的纸页里。
可是现在不一样,因为书上的那些风景,都没有魏栩生给他描述的世界有趣。
落日出现在窗外的远山上,南归不舒服的眯起眼,脸颊贴着膝盖,懒懒地换了个姿势。
“真奇怪……怎么总是想到魏栩生。”
南归打了个呵欠,从抽屉里抽出那本厚厚的图画本。
他翻过前段时间画的噩梦的那几页,随便找了张空白的纸页,然后又拿出魏栩生送的水彩颜料,犹犹豫豫地开始画画。
“……幼儿园。”
南归握着笔,喃喃道,“对,我上过的,上过幼儿园。”
红色的房子,四四方方的塑胶小操场,还有院子中央的旗杆。抬头看的时候,还会看到屋檐上郁郁葱葱的远山。
——“南归,你快过来!”
记忆中那一抹穿着白裙的身影缓缓走过来,蹲下身,搂住南归小小的身子。
“南归今天有乖乖的听老师话吗?妈妈明天要去城里给大家买好吃的,南归想不想一起去?”
“想!”
“那今天晚上要好好睡觉,知道吗?不可以看电视看到很晚。”
“我知道,妈妈,我,听话。”
“……南归,你平时要多和其他小朋友说话,知道吗?”
“好,知道。”
抱着自己的女人似乎哽咽了几声。南归心里有种很痛的感觉,他抬起小手,摸了摸女人的头发,闻到了石榴香水的味道。
混乱的记忆在此刻戛然而止,画笔印在纸上留下如石榴一般红彤彤的印记,而后一滴泪落在纸上,又将红色晕得更开。
南归呆呆地低着头,不知何时哭红了眼睛。
第24章 意外
夜晚。
今晚的云州市没有起风,静得落针可闻。
漆黑一片的房间里,有人忽然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光裸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魏栩生不断喘着气,平复了许久强烈震荡的心脏,半晌才缓过劲来。
他做噩梦了。
南归被困在红色的笼子里,隔着冰冷的铁栏杆。而他无法动弹,只能任由鸟笼不断升高、升高,最后被挂在整个世界的半空中。
身后的天际处是一轮巨大的血月,月球横着撕裂开一条口子,而后越来越大,变成一张血盆大口,张口就要将南归整个吞下。
醒来的时候,魏栩生满头是汗,心口像是有一口钟在猛烈地敲击着,似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凌晨四点。
他叹了口气,坐在床上愣神,睡意全无。
离艺术展的日子越来越近,他总是想到林雪慧和吴证凌的那副嘴脸。他只觉得胸口有一块大石头紧紧地压着,然而现在又来了另一重压力。
一想到南归,他总是隐隐觉得不安。
南归身上有太多奇怪的秘密。
昨天下班的时候,魏栩生坐在车后座往回望,便看到了站在二楼窗边的瘦削身影。
南归的表情被玻璃窗上印着的彩霞遮挡住,看不清楚。
魏栩生想起他说过的疯话:吃人的蜘蛛、保护小鸟的树、记忆中的幼儿园、和现实身份不符合的母亲……这一切究竟指向什么?南家人究竟在隐瞒什么?
这比任何一本解谜图书都要复杂。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多管闲事,但他依旧控制不住地想到南归。
魏栩生长叹了一口气,重新倒回床上,努力让自己入睡。
同一时间。
南归的房间里灯光昏暗,一排星星似的小灯蜿蜒盘旋在天花板四周,和天窗外的星星同为一体,照亮了漆黑的夜晚。落地窗的纱帘半掩着,隐约能看到远处山峦的剪影,以及透进来的月光。
这十一年来,南归每晚都是这样入睡的,今天却怎么也睡不着。
南归抱着膝盖,沉默地坐在床头,手中捧着晚上画完的画纸。
画上是红墙的建筑和绿色塑胶的操场,白色裙子的女人站在中间。
幼稚的笔触描绘出女人伸过来的手,建筑后面是如梵高的星空一般笔触的背景,一笔一笔的干燥颜料,像席卷而来的山雾,要将女人吞没。
“妈妈,我不是聪明的小孩。”
南归喃喃着。
“妈妈,我也不勇敢。”
他抬起头,眼中的泪花闪烁着,还没落下就被他胡乱用袖子擦去了。
不知是不是今晚星星不够亮的缘故,南归觉得心里难受极了。
他想起辞职的那些老师,有男有女,起初都对他夸奖有加,后来却都露出了厌恶和烦躁的表情,即使被掩饰得很好,但他依旧能感受得到。
母亲也尝试着给他看过同龄人该学的课程内容,可他除了能够读懂几句故事、认出几幅名画以外,对于数字和逻辑都是一窍不通,稍微书面的文章也是完全看不懂。
南归逐渐明白了。
他是一个很笨、很傻的人,记不起自己从前的事,并且还十分胆小、怕黑,不敢飞出笼子,去看外面的世界。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魏栩生会不会也想以前的那些老师一样,变得讨厌他、不喜欢他了?
南归闭着眼摇了摇头,把眼泪全部擦在被子上。
不可以这样,他不可以让魏栩生也讨厌自己。
南归越想越害怕,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魏栩生的看法。
他扔下手中的画本,掀开被子下床,直接打开了房间的门,摸索着往前走。
“呜!”
肋骨撞到栏杆的时候,南归才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夜晚的一楼是没有灯的。
很痛,浑身都很痛,特别是双腿,在他没入黑暗的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开始啃食他的骨头。
黑暗是痛的。
他握住栏杆,面前一片黑暗,像是失明了一般。
他立刻往后退去,退回亮着夜灯的房间,连滚带爬地回到床上,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
漆黑的门敞着,像一只想要把他吃掉的恶鬼。
南归浑身发颤不止,心里却更加难过了。
“南归,南归?”
风中传来熟悉的女声,似乎是妈妈的声音。
南归疑惑地探出头,心脏怦怦直跳。
南归缓了口气,抓来一个小毛毯裹在脑袋上,捧起床头圆形的小夜灯,再次走出房间。
或许是混乱的记忆让他丧失了理智,又或者只是一时的赌气,他很快就忘了魏栩生对他的告诫,抱着一丝丝侥幸心理打开了门,扶着走廊的栏杆小心翼翼往外走。
“我……可以。”
夜晚的房子黑得可怕,楼顶没有为他单独设计的天窗,一楼的窗外树影婆娑,只有微弱的月光。
红姨已经睡下了,此时家里鸦雀无声,黑暗中似是潜伏着无数的怪物。
南归半蹲着往前走,他一边警惕地扫视左右,一边攥着走廊的栏杆,才走到拐角就觉得无法喘息。
离开房间后,手里的夜灯成了唯一的光源。
“南归,过来。”
他又听到了脑海中那个温柔的女声。
南归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头顶的毛毯也如同变成了巨石,将他紧紧压在下面。
恐怖的重量感瞬间唤醒了身体的记忆,他只觉得双腿剧烈地疼痛起来。
“好痛!我的腿……”
南归不受控制地发着抖,那种怪异的感受又来了。
每次他的恐惧症发病的时候,身上都会感觉莫名其妙的疼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断了骨头、贯穿了身体,那种真实到威胁生命的痛苦让他难受至极。
南归剧烈的喘息着,震颤的手失去了力气,圆形的夜灯顺着台阶滚落到一楼。
“啊!我的灯!”
周遭彻底的黑了,南归连呼吸都感觉被扼住。
他已经失去了所有判断力,像扑火的飞蛾一样,满心都只有滚落的灯。
黑暗的房间里响起一阵重物滚落的声音,伴随着虚弱的一声惊叫,南归蜷缩着摔在了一楼的地板上。
巨大的恐惧让他的意识瞬间被掐断,在昏过去的最后一瞬,小小的毛毯落在了他的身上,如同一片沉重的乌云,砸开了他心口的一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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