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栩生精疲力尽地靠在门口,两只胳膊上全都是南归抓出来的血痕。比起身体上的伤害,南归发狂的那副模样更让他惊魂未定。
“他已经没事了,睡一会儿就好。还好这次被拦下来了,要是像上次那样……”
医生的叮嘱断断续续地传到魏栩生耳朵里。
魏栩生长叹一口气,摸了摸还有些痛的伤口。
他总算是知道,南里燕为什么雇他来做保姆了。
南归看上去瘦弱,不受控制的时候和成年男性的力气没什么区别,如果今天拦住他的不是魏栩生,很有可能他已经一头撞在墙上了。
医生检查完南归的血压血氧,又简单给魏栩生擦了点酒精,把他的伤情拍照汇报给南里燕,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红姨送医生下楼去,魏栩生站在原地,望着床上的南归出神。
他的前妻……也有轻微的幽闭恐惧症。记得有次困在漆黑的电梯里,她就差点因为害怕喘不上气,好在营救及时,没有大碍。
因此,魏栩生便一直以为幽闭恐惧症就是那样的,是一种不会危及性命的恐惧病。他没想到南归的恐惧症如此严重,只不过是一个没有开灯的浴室,就足以让南归惊恐尖叫。
南归静静躺在床上,浓密的睫毛低垂,苍白的脸虽然被阳光照射着,但依旧没什么血色。魏栩生走近了几步,微微蹲下身,帮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回想刚刚的情况,魏栩生依旧有些疑惑。
南归一直说着“好痛”,又是怎么回事?
魏栩生仔细打量南归的手腕和脚踝,以及胸口裸露着的一小块肌肤,连一块淤青都没有发现。
南归脸上逐渐有了血色,红姨带着魏栩生去一楼的客厅休息。两人沉默着,相对而坐,魏栩生胳膊上的伤口涂了药,还是火辣辣的疼。
大约一个多小时之后,南里燕推开门,风尘仆仆地赶来。
“南归怎么样了?”
她风风火火地上了楼,红姨也快步跟上。南里燕小心地推开门,确认南归平安无事后,紧绷的表情才松懈下来。
她攥紧了红姨的手,擦了擦有些泛红的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魏先生,今天多亏了你,”南里燕走上前,“医药费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你来帮我照顾南归,所有的开销我都会负责。”
魏栩生蹙起眉,却不担心这个问题。“你应该提前告诉我他的情况。”
“我原本打算之后告诉你,谁能想到来得这么快,”南里燕紧咬着牙关,“你和我的侄子是朋友,你也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南家。南归的事情,我不想要任何人知道。”
她说的很明白,南归的存在是南家的丑闻,这样的事情,就算是身为亲戚的陈铎也从没有听过。
“但现在您雇佣了我,”魏栩生冷冷道,“为了南归的安全,我应该提前知道他的所有情况。”
正说着,房间里传来一阵响动。
南里燕转身推开房间门,就见唇色发白的南归昏昏沉沉从床上爬起来,有些迷茫地盯着窗外的树影。
南里燕和红姨前后进了房间,魏栩生正要跟上,被红姨一个手势拦下来,只好远远站在门口。
“南归,你好些了吗?身上还痛不痛?”
南归垂着眼,缓慢地点点头,然后迟疑地看了一眼面前的两人,最后又瞥向站在门口的魏栩生。
那双眼睛与上午看到的有些不同,眼皮微微耷拉着,有些无神,却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企图将被注视的人吸进去。
他巡视完自己的周围,又抬起手,有些恐惧地打量指甲缝里红色的血迹。
“……我在哪?”
他虚弱地开口,“你们又是谁?”
南里燕似乎已经不见怪了,熟稔地握着他的肩头,温柔地回答:“南归,你在自己的房间呀,你看看妈妈。”
魏栩生蹙眉,心中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红姨却匆匆走到门前,将他带到了外面。
隔着门,母子俩的对话已经听不太清楚。
“小魏,今天你先提前下班吧,”红姨低声说,“南归他只是一时没缓过来,待会儿就好了。”
魏栩生心中仍觉红姨有所隐瞒,但不知从何问起。他担忧地看了一眼南归,南里燕始终没有让他靠近的意思。
“那我先走了。”
他告别红姨,拎着自己带来的纸袋便出门了。
回城的车上,魏栩生从包里拿出那张巴掌大的速写纸,细细端详。蓝色的颜料在他手心蹭掉了些许,不知是不是被南归所影响,他竟然也觉得这个蓝色小人变得沉甸甸的。
魏栩生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将纸页夹在本子里,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陈铎,你晚上要加班吗?”
晚上七点,市区大排档。
“来!庆祝老魏找到新工作!”
陈铎穿着深蓝色西装,顶着一头栗色短发,举着酒瓶喝了一大口。
他和魏栩生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在南家的出版社上班。虽然赚了不少钱,但还是爱和魏栩生一起来吃大排档。
“恭喜恭喜!”
他身边坐着个穿蓝色校服的小女孩儿,扎马尾辫,右侧脸颊有个酒窝。
她用矿泉水瓶碰了碰魏栩生的酒杯,“老魏你好,初次见面。我是陈铎的妹妹,这学期刚回国读书,你叫我陈朵就好。”
魏栩生坐在两兄妹对面,往两人的盘子里塞了两串羊肉。
“这顿我请你们,”他挽起袖口,“陈铎,这一年来谢谢你。”
陈铎摆摆手,“谢什么,应该的。我也只是举手之劳而已,看不过你消极颓废,就想让你找个工作干一干。你看,现在不是找到了嘛。”
他啧了两声,“这么高薪的保姆工作,上哪里找第二个。”
魏栩生一阵苦笑,下意识将衣袖拉下来,遮住被南归划出来的血痕。“高薪有高薪的原因,没你说的那么<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
陈铎帮陈朵剥着螃蟹,微微一挑眉,“怎么不轻松?我见过南家的小孩,那小女孩今年都已经快小学毕业了吧?文文静静的,很听话啊。”
魏栩生一愣,刚想将此事敷衍过去,一旁吃了满嘴的陈朵忽然凑过来,一脸坏笑地低声说:
“上次家宴我有偷偷听到大人说叔叔坏话哦,他们说,南婶婶十几年前忽然消失了整整半年,然后就带回来了一个私生子,谁也没见过,外人问起她也不承认有这个人。”
陈铎抬手就要敲陈朵的脑袋,“臭小孩瞎说什么呢,我天天在南家的出版社上班,我还送南婶的女儿去上学呢。南婶要是还有私生子,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再说了,这事要是真的,那私生子岂不是都十几岁了!”
“我就是有听到嘛……”
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从感情纠纷争执到了财产阴谋,最后目光齐齐投向魏栩生。
“老魏,你今天去了南家,你告诉我们,南婶家里到底有没有私生子?”
魏栩生一怔,低头喝了口酒。
南归那张白净的面容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没有,”他放下酒杯,朝陈朵柔声说,“这种八卦以后少听。”
陈朵撇撇嘴,低头扯开一条蟹腿,不说话了。
“反正我不相信南婶是那种人,”陈铎继续道,“她和我叔感情一直都很好,结婚之后就生了孩子。而且听我叔叔说,她从小就被长辈们当接班人培养,不可能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的。”
陈铎擦干净手上的蟹黄,解开西装扣子,“你就安心上班吧,虽然家教的工作肯定不比你之前……但总比一个人待着好。你多借着工作认识些人,平时多出去玩玩,说不定能再谈个恋爱之类的。”
他似乎是酒劲儿上来了,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挠了挠栗色的短发,眼睛有些发红。
魏栩生看了他一眼,也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回忆。
“真憋屈,”陈铎忽然小声骂了一句,“我怎么没看出林雪慧是那种人。”
陈朵好奇地眨眨眼,“林雪慧是谁?好耳熟的名字。”
“是个很坏的人!”
陈铎语气愠怒,“还有那个老东西,居然还敢拿偷来的作品参展,那可是你的东西!”
“别提了。”
魏栩生沉着脸,侧头瞥向窗外闪烁而过的车灯。“都过去了,我现在只想安心做一个保姆,仅此而已。”
周遭嘈杂,陈铎又骂骂咧咧了好几句,已经彻底醉了。
魏栩生叹了口气,把剩下的烤串打包交给陈朵,自己结完账后又帮忙叫了代驾,磕磕绊绊地将人送上了车。
“明天好好干!兄弟。”
临走前,陈铎晕乎乎趴在车窗上,“我相信你,就算是转行做保姆,你也肯定是最好的保姆!”
冷风裹着陈铎的声音,兄妹俩离开了,魏栩生站在路边默默良久,独自在夜风中走回家。
街灯昏暗,深秋的夜已经有些凉了。魏栩生展开自己的右手,路过街边酒吧,宝蓝色的灯光落在他的手掌,如一团汹涌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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