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能断崖式地选择尔晴,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再做这样让璎珞伤心的事?
这个人根本就是可信度为0!
气着气着,像有一盆冷水浇下。
明玉忽然冷静下来。
可璎珞不嫁给他,要嫁给谁呢?
即使她再愤怒,也不得不客观承认,这个世上比傅恒强的人能有几个?
皇上吗?
明玉忽然想起几年前,傅恒和尔晴的婚事定下不久,娘娘就醒来了。
当时尔晴出宫备嫁,璎珞在辛者库,只有她守在娘娘身边。
她亲眼所见娘娘为这件事有多么的痛苦。
娘娘哭着求皇上收回成命,皇上却无动于衷。
当时娘娘说过一句话。
“也许您看上了魏璎珞,想将她纳为己有。”
明玉思及此,忽然打了个冷战。
璎珞和皇上,只是这么一代入,明玉就想到了玉石俱焚这个词。
皇后娘娘在,璎珞绝对不会选择皇上的。
殿内。
“璎珞。”容音转而看向璎珞,她一直沉默地站在那里,“你呢?”
魏璎珞走上前,跪在娘娘面前。
容音拂过璎珞的脸,只是道:“你不觉得委屈么?”
她知道璎珞是何等刚烈。
傅恒背信毁约,即便有尔晴调和,璎珞也未必会屈就。
变成今天这样,容音心里明白,还有别的原因。
能让璎珞妥协的人不多,她算一个。
璎珞做出选择的理由,容音即便不问,也猜得到。
璎珞没有回答,只是伏在容音的膝头,闭上眼,感受着此刻的依存。
容音眼泪落下,无声叹气。
不远处的尔晴神色复杂,别人或许会觉得璎珞嫁给傅恒是恩赐,只有容音会问璎珞委不委屈。
是啊。
傅恒年少无知的时候,敢拉着璎珞的手信誓旦旦去找皇上赐婚,敢在容音面前斩钉截铁地说八抬大轿娶璎珞进门!
如今,无媒为妾。
璎珞是否也会恍惚,少年寡信轻诺,空赊盟誓?
内务府太监官舍。
袁春望喝得烂醉,整个人看起来眼神迷离,不甚清醒。
他因为魏璎珞的话陷入了自我怀疑。
“你凭什么说哥不爱你……”
袁春望抱着璎珞给他做的新鞋,喃喃道:“你手受伤,是哥找刺儿菜给你敷伤口止痛,哥还给你刷恭桶……就是因为心疼你!”
“你被高贵妃欺负,被刘嬷嬷打鞭子,累得晕倒,被赶到仓库……是哥日夜照顾你,给你涂药、喂药,给你冷敷退烧……没有哥,你早就孤零零地死在仓库里……”
“你在大雪之中三步一叩,是哥给你打伞,是哥和你站在一起……是哥一直陪着你……”
“哥对你那么好,哥从来没有对别人那么好过!”
酒壶掉落在地上,碎成一地。
袁春望心头涌动着无数恶毒的念头!
去告发魏璎珞谋害贵妃、谋害皇亲!
去告诉弘历,傅恒又要和魏璎珞搅和在一起!
去扶持娴贵妃扳倒皇后,让魏璎珞不敢离开皇宫,整日不得安宁!
可是,袁春望忽然又想起,璎珞那天望向他的、无喜无悲的眼神。
酒气发酵,他昏昏沉沉地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回到了辛者库那个阴暗破败的仓库。
他兴冲冲的要和璎珞结拜。
“我们交换庚帖吧!我袁春望此生就收你这一个妹妹!”
璎珞笑话他,“那不叫庚帖,叫金兰贴!”
后来,他们焚香叩拜,请了天地牌位。
桌上的袁春望嘴角浮现笑意,几不可闻地喃喃道:“璎珞……”
……
袁春望再度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身子都睡僵了,浑身发冷。
此时已经过了吃饭的时辰,他也没有胃口。
只起身出门,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紫禁城中,亦不在乎被人发现。
月上中天。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辛者库刷恭桶的地方。
自从魏璎珞想出撒草木灰的法子,这里的臭味淡下去不少。
他坐在自己过去常坐的粪车上,愣愣地发着呆。
“呵。”
他承认,他确实想让璎珞这块顽石变得更加冷硬,更加无情。
袁春望始终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以至于上天要给予他那么悲惨的命运?!
他和天子流着一样的血!
可弘历锦衣玉食的时候,他吃不饱穿不暖!拥有无数妃嫔的时候,他遭受宫刑,子嗣断绝!称帝万人之上的时候,他在做紫禁城最下等的净军!
遇见璎珞之前,他没有得到人世丝毫温情。
所以他忮忌璎珞,忮忌她心怀希望。
那模样于他而言太刺眼了。
他总是喋喋不休地告诉璎珞,所有的人里他是最特别的,只有他完全理解璎珞,只有他不会抛弃璎珞,只有他和璎珞是一路人。
因为他自卑。
自卑自己的残缺,自己的地位,和自己的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性格。
他太害怕被人比较了。
和弘历的对照已经让他日夜煎熬。
而富察姐弟和他,又因为璎珞开始了新的比较。
他怕输。
怕被最先舍弃,所以生出偏执的占有欲。
袁春望的指甲抠进粪车的边沿,刺得生疼。
他忽然抽泣起来。
其实他好累啊,他有时好想逃走。
和璎珞一起,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相依为命,相濡以沫。
永远不分开。
第94章 蓦然回首
片刻时间,袁春望的眼泪便就流干了。
他不再感到悲伤,如同被人抽走了七窍。
只觉得,自己这副壳子变得更空了。
罢了,他心想。
弃我去者不可留,反正从来都是这样。
“你哭什么?”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
袁春望一惊,立刻循声看去。
只见宫墙的琉璃瓦上,一道单薄的身影坐在那里,明月悬在她头顶,柔和明亮。
袁春望有些看不清,他用力地擦了擦眼睛,再睁眼,人还在那里,单手托腮,静静看着他。
“璎珞。”他喃喃出声。
魏璎珞颔首,“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过来!”
袁春望怀疑他的梦根本没醒,他沉入了更深的梦魇。
他一步步走近。
地上堆放着无数干净的恭桶,显然,墙上的那个人是踩着恭桶上去的。
袁春望抬脚想上去,身子却没什么力气,很快踉跄了一下。
墙上的人叹息一声,慢慢走下来,向他伸出手,“我拉你。”
袁春望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眼红了一圈,僵直在原地。
“怎么?要让我大喊一声袁春望杀了张管事吗?”璎珞笑着道。
袁春望也迟钝地笑了。
以前,他想让璎珞陪他看月亮,璎珞懒得配合。
他就是这样威胁璎珞的。
谁让他们是合谋,是休戚与共的战友?
手搭上,两人一起坐在琉璃瓦上,一如往昔。
魏璎珞先道:“哥。”
这称呼像是某种信号,袁春望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像是溺水的人终于上了岸。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啊。”璎珞语气自然地抱怨道:“在墙顶上还挺冷的呢!刚才看你在下面哭鼻子,怕影响你伤春悲秋,硬忍住没打喷嚏呢!”
袁春望冷冷瞥了璎珞一眼。
璎珞收起笑,正经道:“哥,我等你来这里找答案。”
他的声音冷硬,却没什么寒意,语气平平道:“等到了,然后呢,不问问我的答案是什么吗?”
“不问了。”魏璎珞道:“我已经知道了。”
一个人的言语可以说得天花乱坠,但行为都是实打实的。
魏璎珞自己就是舌灿莲花的高手,她评判一个人从不看他说什么话,甚至别人事做五分,她才信三分。
可她从不怀疑袁春望。
袁春望不仅数次豁出命去为她担利害干系,在生活中也无微不至,时时让她依靠。
他们当初说要相互照顾,其实她一直处在被照顾的角色上。
魏璎珞喟叹道:“哥,其实我一直知道,从未怀疑。”
“需要找答案的人是你。”
她靠在袁春望的肩膀上。
魏璎珞一直能隐约察觉到袁春望大包大揽下潜藏的不安。
辛者库时娘娘昏迷,她夜里悄悄去看望。
袁春望心疼她奔波劳苦,她说,若是袁春望病了,自己也会一样悉心照料。
当时,袁春望面上是意外,是不敢置信,是受宠若惊。
不该是这样。
他应该心安理得,安之若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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