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神大人,猫猫神大人!今天下午的大福,更喜欢哪种馅的呢?”
小高田很虔诚地问。
我们面前摆着一张写着五十音的纸,一枚10元硬币。
两根手指按在硬币上,一根属于兴致高昂的小高田,一根属于一脸无奈的我。
“……延子,”我说,“你知道悟不是狐狗狸吧?”
“狐狗狸”是一种降灵游戏,类似于笔仙或者通灵板。
参与者们说出“狐狗狸大人,请来吧”,把手指放在硬币上,围着写有假名的纸提问。据说硬币会自行移动,逐字拼出灵体给出的回答。
小高田说:“但是这样就可以直接和他交流了!哇,我现在差不多是猫猫神教的大祭司了。”
我说:“照这样说的话,我也至少是神使级别的了啊。”
就在这时,硬币居然真的开始自己在纸上滑动。
え、だ、ま、め……
小高田念了出来:“哦哦!是毛豆啊!”
她对着空气活泼地说:
“已经收到您的旨意啦!下次会带毛豆生奶油馅的给您哦。”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降下神谕的猫矜持地点了点头,表示了对信徒的赞许。
我们正在台场站外面等候,《人类观察》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忙碌地来回穿梭,摄影助理们检查着机器,群演们在最后一次确认自己的台本。
——是的,大部分时候,整蛊节目也是有剧本的。
现场唯一不了解全貌的,只有小高田这位被捉弄的主角。
悟从我的风衣口袋里探出来,只露出一双蓝眼睛。
他四处张望着,柔软的耳朵微微抖动,看起来很喜欢这样近距离观察幕后。
我没忍住,假装把手伸进口袋,实际上偷偷蹂躏q弹的猫耳朵。
被拿捏住耳朵的猫批评我:
“不专心复习台本,却沉迷于摸耳朵。一会儿你肯定会忘词。”
我揉得更起劲了:“那你要给我提词哦。”
这时副导演跑过来,急匆匆地讲解流程:
“高田小姐,您和同伴的位置在第二节车厢,最有经验的演员们都在第一节。
“这样您会有足够的时间看清前面的车厢发生了什么,所以请尽可能地多多给出reaction!我就在您不远处,有任何问题请给我打手势。”
他说完就一边鞠着躬一边飞速跑开了,看起来身体很灵活的样子。
*
大约二十分钟后,各部门就位,录制终于开始了。
小高田拎着伴手礼的袋子,就像任何一位离开台场的游客一样,站在闸门前等候的队伍里。
随着车门缓缓打开,整蛊也拉开了序幕——
“我是吉村和彦,今年41岁,理想型是迪迦奥特曼。”
“我是前田直纪,今年35岁,理想型是不会舔酸奶盖子的人。”
“我是森和子,今年26岁,理想型是安迪加西亚。”
“我是松下健一郎,今年52岁,理想型是大熊猫香香。”
……
乘客们一边走进车厢,一边面无表情地大声报出自己喜欢的类型,坦然得仿佛这就是东京最基本的乘车礼节。
——面对整整一百个奇怪的人,超人气女子偶像高田酱,是会选择随波逐流?还是会选择坚持自我?
电车上的从众心理战、正式打响!
“呃……我是高田延子,今年21岁,理想型是……那个要保密哦!请多多关照……!”
小高田落荒而逃。
我忍着笑也走进车厢,说:
“我是铃木芽生,今年23岁,理想型是白石悠真。”
悟不可置信地说:
“你居然喜欢这种类型的?我上个礼拜看放送,他唱歌跑调。跳舞像在殴打空气。”
我说:“是台词。是台词啊!”
这时列车广播响了起来,不是录音,而是一个柔和的男声:
“各位乘客,欢迎乘坐往新桥方向的海鸥线,我是本车次的列车长。
“在出发前,为了确认乘客数量,现在从第一节车厢开始,请向后报数。”
“乘客”们立刻毫不犹豫地遵从,一时间,列车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报数声。
真是一趟军事化管理的电车啊。
报数还没结束,广播里的列车长又说:
“为了祈求出行平安,接下来将由专业的通灵师为各位分发护身符哦。”
这里台本写的是,“把护身符咬在嘴里”。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一号车厢,果不其然看到乘客们正襟危坐,但是一个个目不斜视地叼着一个小人偶。
悟说:“这真的会好笑吗。看起来有点像邪典片了啊。”
我说:“小孩不要看那种东西啊!”
这时,分发护身符的通灵师走到了跟前,我抬头看了一眼,差点就要破功。
——居然是汐见瑠月和她的助理!
悟立刻尽职尽责地警告我:“录制中不可以笑场。”
我:“……你对做综艺完全是真心的啊!不愧是电视儿童!”
汐见依然打扮得像刚入世的巫女一样,轻飘飘地滑过去了。
她的助理推着一个装满人偶的小车,车上印着汐见店铺的大幅广告和二维码。
大概,登上电视也是她宣传的一环吧。
我叼着人偶无言地和悟对视。悟说:
“带着她给的护身符,感觉这趟车脱轨的几率上升了。”
“各位,现在进入了起步前的最后准备阶段,”
列车长继续在广播里说,
“很遗憾的是,今天的电车有些失去干劲呢。为了给它加油打气,请各位现在开始表演自己的个人技。”
车厢里顿时一片混乱。
有人在后空翻,有人在模仿迈克尔杰克逊,有人在展示自己能舔到胳膊肘,走道对面的小高田还叼着人偶,带着状况外的表情,敬业地开始唱跳组合的新歌,而远远地能看到汐见还在后面的车厢里发护身符。
我站起来开始旁若无人地唱东大的应援歌,悟说:
“你的调子都比那个白石悠真要准。”
我:“好了!我们还要鞭尸他到什么时候啊!”
终于,难缠的列车长放过了一车人,说:
“感谢各位的精彩表演,电车得到了充分的鼓舞,现在活力满满地准备出发了。”
……过去的十五分钟,真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两个小时啊。
电车开始缓缓向前。
转弯之后,地标“彩虹桥”将近在眼前。透过车窗,应该还能拍摄到浮动着落日余晖的海面。
“第一节车厢的旅客们——”
下一个整蛊游戏,我记得是词语接龙。
我跟悟说:“我接不上来的话悟提示我。”
悟说:“不诚实。小游戏也要找外援吗?”
柔和的声线在广播里说:
“请刚刚报到偶数号的,拧下前面一位奇数号的头哦。”
……诶?
我有点迟疑地看了一眼其他的群演,在他们脸上看到了相似的茫然。
这里的台本是这样写的吗……?
砰。砰。砰。
前面传来异响,我顾不上什么摄制了,立刻起身去看。
——然后和地板上“前田直纪”的脑袋对视了。
第一节车厢的走道上,寂静地滚落着群演们的头颅。
在我看清的那一刻,一个女孩正在拔下她邻座的头。
她的脸已经恐惧到变形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双手仿佛有了自我意识,力大无穷。人头像苞谷一样,从脖颈上被拧了下来,断面的血立刻飙了她一身。
一号车厢的旅客们,就这样一声不响地维持着坐姿,血泉一座接一座地喷发,人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在地上。
“啊啊啊——”
“救命,救命!”
“前面死人了!”
……
短暂的死寂后,第二节车厢爆发出一阵惨叫,乘客们争先恐后地挤向还不明所以的第三节车厢。
小高田在人群的狂涌中拼命向我靠近,我朝她喊:“去后面躲好!”
然后逆着奔逃的人流,冲进第一节车厢。
悟在半路上已经出手了,雪白的触手像九尾狐的尾巴一样绽开,倏地钻进一号车厢,卷住了剩下的偶数号乘客。
我抓住了离我最近的一个乘客,把他铁钳似的手从邻座的脖子上扯开。
他表情空白地看着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然后——
他的头在我眼前,爆成了一朵红白相间的血花。
与此同时,剩下的烟花在车厢里冉冉升起。
那些被悟控制住的人一个个倒了下去,没有头颅的身体歪向一边。
哀嚎和尖叫声中,广播里开始放一首朋克,列车长愉快而柔和的声音在伴唱:
“offwithyourhead,dancetilyouredead!…”
新鲜的血肉扑了我一脸。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地看着手里无头的尸体。
而悟一下抽碎了最显眼的那个扩音器,言简意赅地说:
“广播的话语带有强制的效果,看来完不成指令的话,就会这样被反噬。去找这个列车长。我来杀了他。”
他身上的蓝眼睛折射出碎冰一样的光彩,因为有人胆敢如此挑战他,而显现出被激怒的冷酷的战意。
“headswillroll!headswillroll!…”
狂欢的舞曲仍在继续,显然内置的音响仍在工作,我第一次开始痛恨电车完备的系统。
这个“列车长”,多半也是演员。导演组应该知道他的位置!
我在混乱的人群中急速寻找那个副导演的身影,很快发现他还站在二号车厢没动。
我刚想放声冲他大喊,就看到他叹了一口气,很不耐烦地抬头冲广播喊:
“别玩了。干正事!”
——导演组有问题。
这个念头刚浮现在我脑海里,悟的触手就已经像白虹一样射了出去,横穿半个车厢,凶悍地扑了过去。
哗啦!
悟没有击中副导演。一个仿佛被拼在一起的双头怪物出现在攻击路径上,替他挨了这一下,瞬间化为齑粉。
“真是好凶啊。”
副导演的身后,“理想型是大熊猫香香”的松下平抬着右手,目光确凿无疑地锁定了悟。
他微笑着,用一种很遗憾的语气说:
“我精心制作的式神就这么没了。你们要赔偿啊。”
从他身侧,更多奇形怪状的缝合怪物凭空冲了出来,尖啸着追逐惊慌失措的乘客们。
“headswillroll!onthefloor!…”
鼓点渐强,在鲜血的盛宴中,我头晕目眩,竭力地说:
“悟我们先去清理后面的车……”
一双冰凉的手像蛇一样缠上了我的脖颈。
刺骨的寒意顿时冲上我的头顶。
而我认得这双手,曾经戴着鲜绿的甲片,为我们翻看过塔罗——
“怎么现在,还有空去关心配角的事情呢?”
汐见握着我的脖子,贴在我耳边轻轻地说,
“朝倉遥,你们才是今天整蛊游戏的主角啊。请保持表情管理,来,对着镜头,微笑——
“欢迎来到诅咒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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