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高攀 > 13、第 13 章
    冬月末,荀氏离家前往佛寺小住持斋,徽宜本欲随同,荀氏特意留她在家,还把桓安叫去身旁嘱咐了几句,仍是要他们早些生个孩子之类的话语。


    桓安这回虽仍旧没有正面回应,却也不似从前避而不谈,只道:“等腊八前夕,孙儿亲自去接你。”


    荀氏只当这话就是答应的意思,朗笑应好,委以重任般拍拍徽宜的手,“我等你好消息,若有为难处,就去寺中找我。”


    徽宜看看桓安,笑意满足,柔声说:“祖母不必担心,五郎在呢。”


    荀氏闻言,又是开怀朗笑,“说的是,我这孙儿是个靠得住的,只要他不为难你,你倒真不会有甚为难处。”


    荀氏离家第二日,定国公便将桓安叫去了书房问话。


    “昨日下朝,圣上特意留我说了会儿话,你可知说的何事?”


    定国公虽年逾五旬,概因领着武职,时常操练,身形容貌较同龄之人都瞧着年轻许多,此刻板着脸,隐有怒气在怀。


    桓安早已习惯了父亲面对他时的这副模样,无所畏惧,平静恭顺却不甚亲近道:“不知。”


    “好一个不知!”定国公自然不信桓安这话,劈头朝他扔过去一卷奏状,“这不是你教唆的?”


    那奏状是卷轴样,本是正对着桓安脑袋飞过来的,被他微微偏头闪避,砸在了地上,虽有一些撕裂,并不影响观看上面的文书内容。


    是弹章,弹劾定国公罔顾礼法,废长立幼。


    桓安没有去捡,任由那奏状铺在地上,微微偏头,状作认真地瞧完了,才说道:“不是。”


    “好啊,你倒是会在我面前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了!”定国公冷笑一声,怒气愈重:“不是你,还能是谁,此前三年,从没有人敢弹劾我,你一回来,就有人旧事重提,弹劾我废长立幼,你倒说说,谁这么闲着没事干!”


    桓安不答,亦不再做任何申辩,身姿挺拔立在那里,微微垂着眼眸,看似恭顺,实则一副他横由他横、清风拂山岗的漠然无视之态。


    定国公横眉冷目盯着眼前这个儿子,自也察觉了他的变化。


    从前,不管他对桓安如何,桓安待他,是真心的恭敬,今日,这浮于表面的恭顺都掺着几分冷淡。


    父子之间就这般僵持了许久。


    定国公不再追问是否桓安教唆,收敛怒气,喝了一口茶,再开口时平静了许多,“你说,为父该怎么办?”


    桓安沉默,他很清楚父亲这样问的目的,根本不是真的要与他商量,而是在等着他主动表孝心。


    父亲是要他自己去告诉圣上,他不要这世子位。


    但桓安这次决计是要忤逆了。


    他始终不发一言,定国公哪能不知,这是抗拒。


    父子两人,一个坐着,重重按着桌上的执壶,手上青筋暴起,目眦欲裂。一个长身而立,淡漠清正,垂眸恭敬。谁都没有再说话。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家奴禀说世子请见,定国公的神色才缓了缓,严厉的目光自桓安身上离开,看向进来的桓宸,“你有何事?”


    “父亲,”桓宸恭恭敬敬对定国公行过拜礼,又转身对桓安一揖,称句“五哥”,才又看向定国公道:“父亲,把世子位还给五哥吧,儿子不想父亲因此一事烦心,更不希望父亲因为此事遭人诟病弹劾。”


    定国公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消散了下去,整个身子放松地向凭几上一靠,端起台盏饮了一口茶。


    显然,他因为桓宸这番话舒心了不少。


    “贤德忠孝之人,才有资格领这爵禄。”定国公厉色瞧桓安一眼,看向桓宸时目光已变了慈和,特意提高音量宣告一般道:“六郎,你当之无愧。”


    看看桓安,又故意对桓宸补充:“你放心,圣上那里自有我去交待。”


    桓宸仍作受之有愧坚持道:“父亲不要为难,这世子位本来就是五哥的,五哥当年不过是酒醉一时糊涂,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请父亲……”


    “够了,不要说了。”定国公喝止桓宸余下的话,“你出去吧。”


    桓宸默然一息,□□莫能助地看看桓安,这才躬身退出房去。


    定国公看向桓安,手背上将将消下去的青筋又在顷刻暴起,“你果真以为,你立功而回,凭着圣宠,就能要去这爵禄?”


    桓安不语。


    定国公冷哼道:“我告诉你,这爵禄是我的,我给你,才是你的,不给,就不是你的,你果真有骨气,有能耐,就自己去挣个恩荫子孙、世代相袭的爵禄去。”


    他嘲讽地冷笑一声,“耍手段从你父亲手里抢夺,算什么本事?也亏你做得出来!”


    饶是早就料到与父亲的这一场对峙近乎于骨肉相绝,桓安还是因为这番话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果真是他错了么?


    父亲这般说,果真是觉得他不够优秀,不够有骨气有能耐自己去挣一个爵位么?


    太宗朝下的诏令,自今而后非社稷之功不可授爵,便是他五年前平定两王之乱,圣上也只是赐金万两外加一道嘉奖的圣旨,只字不提封赠。


    而今早已不是开国之初封赠大行的世道了,皇朝立国已近百年,太宗朝之后再无封赠之事,五年前两王之乱牵涉甚广,郡王、国公多有诛灭,今上不曾引以为戒大肆削爵已是皇恩浩大,又怎会随意封赠?


    父亲为官多年,不会不明白这层道理,他这般说,不是真的存心激将他去建功立业,只是,就为了嘲讽他,激将他,让他不要和桓宸争抢罢了。


    桓安的指骨快要被自己攥在掌心里捏碎了,但他仍是沉默着,言语上没有一个字的忤逆。


    定国公见他不语,再次道:“我且问你,这事,该如何做?”


    仍旧是要让他自己到驾前去平息这场弹劾风波。


    桓安微微皱了下眉,垂在两侧的手早已暴起青筋,语声却出奇得平淡,“父亲方才不是说,自会去向圣上交待。”


    话音方落,一只茶盏已摔在眼前,劈头落下的还有定国公熊熊燃烧的怒火,“你给我去家庙跪着!”


    ···


    “快去永宁寺告知老夫人,郎主被罚跪家庙了!”


    桓安自幼规矩守礼,允文允武,一向被世家高门奉为子弟榜样,在桓家也从未受过什么责罚,跪家庙只有两次,一次是三年前定国公生辰宴上酒后失德夺人清白,一次便是这回。


    云绮心知一定出了大事,急忙就要差使桓安近随去请荀氏回来。


    徽宜这厢尚没有收到任何风声,并不知桓安受罚到底因为何事,想了想,还是拦下那近随,叫他不要轻举妄动。


    云绮只当她是故意要眼睁睁看着桓安受罚,执意要去告知荀氏,再次差使近随道:“林伽,郎主若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么?”


    “不许去。”徽宜也正色严令,屏退近随,看向云绮道:“夫君被父亲责罚,乃是父子相争,祖母回来又能如何?你自是希望祖母能向着夫君,压下父亲的怒气,但你应当知道,能叫父亲罚夫君去跪家庙,必定不是小事,祖母自然是疼夫君的,但你应当清楚祖母为人,祖母不会在大事上过多插手,更不会干预甚或更改父亲的决定,既如此,你叫祖母回来,祖母若是也劝夫君去同父亲低头认错呢,岂不是让夫君更加为难?”


    云绮担忧桓安,哪里还能细思量徽宜话中道理,表面上不言语,心中仍是想着要寻机去给荀氏报信。


    徽宜瞧她神色便知她未死心,念在她终究是一片真心护主的份儿上,耐心多劝了一句:“我先去问问怎么回事,等晚上,你同我一起去见夫君,到时候真有需要,你再去报信不晚。”


    ···


    徽宜去了梅苑。


    “母亲,听闻夫君被父亲罚去跪家庙了,您可知,是何事惹了父亲震怒?”


    沈氏昨夜就已知晓定国公遭弹劾一事,自然清楚桓安因何受罚,就等着徽宜来她这厢打听。


    “想来,是因为弹劾一事。”沈氏也不瞒徽宜,状作公正无私地说道:“也不知是谁弹劾了你父亲,说你父亲废长立幼。”


    她说到这里便停下,观察徽宜神色,瞧着人也极为震惊诧异,当是完全不知情,才又继续说:“你父亲疑心是五郎不孝,做出了这事,想必今日找他问话、责罚,都是这个缘故。”


    徽宜低眸掩去目中愕然,没再说话。


    沈氏也沉默,等了会儿,见徽宜没有开口为桓安求情的意思,主动慈声说道:“你必定不信五郎能做出这事吧?”


    徽宜低眸不答。


    沈氏自顾自叹了一声,仍是满心的和气:“反正我是不信五郎能做这事。”


    “不过呀,”她忽而话锋一转,“事情既然发生了,那就得解决事情。”


    “你父亲近来身子不好,因为这事气得一整夜没睡,其实叫我说,这事不难办,只要五郎去圣上面前为他父亲说句话,这事自然就了了。”


    见徽宜不接话,沈氏也不再弯弯绕绕,直接说道:“珠娘,你是个聪明的,你父亲对你这个儿媳很是满意,五郎不在这段日子,你父亲因为你的孝心其实对五郎都改观许多,谁承想,五郎一回来,又闹成了这样。”


    “有时候,这男人一根筋想不明白,就得咱们去劝劝,珠娘,你去劝劝五郎吧。”


    徽宜仍是垂眸不语,没有像从前乖巧地答应。


    沈氏很清楚侄女的聪慧,也知她绝不像表面这般柔善可欺、随遇而安,想她三年前敢自作主张与桓安行了那事,说不定是存了心思要做世子夫人,而今瞧着桓安有意夺回世子位,想必又着意顺手推舟,夫唱妇随也未可知。


    “珠娘,你是我亲侄女,我便与你说句,连与桓家人都不敢说的实话。”


    沈氏微敛慈色,肃声道:“你父亲若肯叫五郎做世子,不会让世子位空悬那么多年。”


    “所以这世子位,不是他抢,就能抢到的。”


    “你明白么?”


    徽宜很清楚姑母这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妄想和桓安联手夺这世子位,姑母是父亲的枕边人,自然最清楚父亲的想算,只要父亲不肯,桓安这事,大概是做不成的,只怕到最后,不仅世子位夺不回来,还要落个忤逆骂名。


    “谢母亲教训,我去看看夫君。”


    ···


    家庙很冷,角落里的灯火在这凛冽寒意中微弱地像漂浮不定的杨花。


    桓安在先祖牌位前跪得笔直,仿似察觉不到周身的寒气。


    “郎主,我去给老夫人报信吧?”


    徽宜如约带来了云绮,但侍婢不可踏足家庙,是以她只能站在廊外的石阶下这般问了句。


    “不准去。”桓安没有转头,只是命令,“此事,谁都不可以告诉。”


    云绮这才罢休,躬身退了下去。


    徽宜进门,先为桓安披上狐裘大氅,才在他身旁位置跪下,看看他,又看向桓家先祖的牌位,终究是一个劝说的字都没有,只是如此安静、庄严地陪在他身旁。


    徽宜不知自己的姑母到底是如何认为的,但她想,或许弹劾一事,果真是桓安做的。


    而今这个东窗事发的时机,或许正是他审慎思虑之后的决定,祖母离家,谢家表妹同去,甚至连姑姐和怀靖王都一同去了永宁寺。


    他支开了他最在乎、最亲近的人,约就是怕他们夹在他和父亲之间为难疼惜吧?


    徽宜也知道该听姑母的话,劝桓安去向公爹低头认错,可是,她开不了口。


    桓安在这府中,已经是无所依凭,单打独斗了,她不想叫他觉得,他的妻子是来给别人做说客的。


    或许这件事真的很难做,也做不成,但她,想和他站在一起,与他共同进退。


    桓安等了很久,没有等来女郎劝说的话,心中虽有疑窦,却也没有多言,只淡漠道:“你无过,无需陪我受罚。”


    徽宜看看他,并不言语,依旧如他一样笔直地跪在那里。


    桓安微皱眉,他并不想领受这份情意。


    这件事既已开了头,就一定要达到目的,不管小沈氏用怎样的怀柔之策,他都不可能半途而废。


    “这里冷,你身子弱,回去吧。”桓安又这样拒绝。


    虽是拒绝的话,可实在容易叫人听作别的意思。


    且还是头一回,桓安对她这般温和地,说着关心的话语。


    徽宜转过头去望他,眉眼之中都是雀跃,“我不冷,我特意穿了很厚。”


    桓安眉心蹙得愈紧了些,特意?


    既是特意来的,那便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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