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桓安一早就起了,拒了徽宜想要同去祭奠母亲的请求,独自出门骑马,恰碰上长姊乘车前来要与他同去。
“天儿冷,别骑马了,坐我的马车吧。”桓景姿掀起窗帷一角,对桓安说道。
桓安没有拒绝,上了胞姊的马车。
桓景姿天生体弱,比常人更怕冷,车内生着暖炉,桓安昨夜没有睡好,又因车内过于暖和,便靠着车壁闭目小憩。
桓景姿从没有见过桓安大白日如此困顿补觉的样子,哪怕是幼时早早起来读书,也未见他打过瞌睡,想到他而今已经娶妻,阔别三年,妻子又是那般好颜色,不免就想到了别处。
“怎么,昨夜没有睡好?”桓景姿面色已然沉下来,冷声问着。
桓安听出胞姊语声中的阴阳怪气和不悦,知她想到了何处,却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越发端直身子睁开眼睛,说道:”不是。“
“五郎,你别忘了,我们的母亲是如何死的。”桓景姿不再细问,凛声提醒:“母亲是被沈氏母子气死的,还有你,你也是被他们沈氏母子姑侄算计,连本该属于你的世子之位都丢了,你竟还能容那女人的侄女做你妻子,还和她……”
余下的话,桓景姿说不出口,气得重重一捶坐几,偏过头去不看桓安。
“阿姊,我的东西,我会拿回来。”桓安说道,安静沉稳。
桓景姿听这话才气消了些,转头看回桓安:“怎么拿回来?”
他们姐弟都很清楚,沈氏母子算计桓安毁他名声自是其中一端,但父亲的偏袒才是更重要的原因。桓宸虽然不比桓安才名远播,在京城亦是颇有贤名,他们就算复刻沈氏母子的手段毁了桓宸的名声,父亲那里却未必就会重罚。
“弹劾父亲,废长立幼。”桓安声音很淡,彷佛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桓景姿瞪大了眼,看着桓安,嘴唇张了张,又无话可说。
自两人母亲过世,他们都养在祖母膝下,因为祖母的缘故,虽知父亲偏袒,他们也从不曾显露怨忿之色。
“没有别的办法么?”桓景姿不想桓安走这一步,子议父,还是弹劾,恐怕会招致更多指责谩骂。
桓安已经有了谋虑,不欲胞姊替自己费心,并不打算与她说太多,只道:“你且放心,我不会再让三年前的事情发生,不会再让别人算计诋毁我,我会妥当安排。”
桓景姿不担心别的,只是怕自家弟弟陷在美人计中。
三年前那桩事,他大可抗争到底,咬定是遭人陷害,不退王家的婚约,不娶那小沈氏,可是他几乎没做什么辩解,很快就妥协娶了小沈氏。
她一直想问桓安,只是不想事情越闹越大才妥协的么,没有旁的缘由么?
“你打算如何处置小沈氏?”
“等时机合适,休妻。”桓安的回答镇定平静,没有一丝犹疑。
桓景姿这才放心地点点头,没有再劝别的话。
···
徽宜这厢亦是一早就被姑母沈氏请去说话,还是昨日谢月镜生辰宴上的麻烦。
“虽说这事不能怪你,但那百戏团终归是你请的,技艺不精,得罪了宾客,还得咱们花钱请医抓药,说到底,真是个清清楚楚的篓子,我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不免要叫旁人说,是我做姑母的偏袒你。”
沈氏坐在桌案旁,说罢这些话,小啜了一口茶,才又开口:“珠娘,你说,怎么办好?”
沈氏而今也才四十出头,加之平素尤重年华永驻之术,不论身形还是容貌都保养得极好,瞧上去要年轻许多,眼角也不曾堆叠什么皱纹,衬得那双眼睛很是威严犀利。
徽宜早知会有此景,低头敛眉恭敬说道:“听凭母亲责罚。”
自从嫁给桓安,徽宜都是称母亲。
“瞧你说得可怜见的,我何曾责罚过你?”沈氏状似无可奈何不得不为地叹了口气,“就罚你三个月的例钱吧。”
徽宜没有任何怨言,“谢母亲。”
想了想,把昨夜桓宸送礼物至归玉院的事说了,通情达理地劝道:“母亲,六弟的礼物实在贵重,我跟他说过许多次了,不必如此破费。”
沈氏光洁鲜亮的面庞上倏地起了一层阴云。
徽宜很清楚,姑母这是生气了,她这般说,就是想要姑母出面告诫桓宸,不要再来搅和她和桓安。
桓宸的心思,姑母怎么会看不透?姑母果真乐意亲上加亲让桓宸娶她,事情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而今,桓宸已经娶妻,娶的还是一门三相的王家之女,姑母一定不会希望这桩姻缘出什么差错。
“你六弟妹可知晓这事?”沈氏面色凝重地看着徽宜。
“我也不知她是否知晓,我自然不会和六弟妹说,但是旁人会不会说,我便不知了。”
徽宜陪嫁的侍婢都是从沈氏这厢调过去的,一向很听桓宸的话,她的很多动静,大大小小,桓宸几乎了如指掌,想必王曼罗从中也会探得一些事情。
沈氏自也明白徽宜口中的“旁人”是谁,不过那两个婢子她还想留在归玉院。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徽宜说不定早就不和她一条心了,她还是得留个心眼。
“你放心,翠微、翠莺有分寸,只要你那院里旁的人不嚼舌根子,挑不出是非来。”
徽宜温顺低眉,“是,不过稳妥起见,还是让六弟别再破费了。”
徽宜知道,姑母也怕自己存着勾诱表哥的心思,自从出嫁桓安,再没称过桓宸一句表哥,就是要让姑母明白,她规矩本分,没有那种想法。
“嫂嫂,你在这里呢。”
这厢刚说完话,王曼罗也寻了过来,进门先对沈氏行了晚辈礼,看向徽宜道:“嫂嫂,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徽宜有些诧异。
王曼罗不喜欢她,时时处处只要逮着机会就要揶揄嘲讽她几句,又怎会求到她这里来?
“嫂嫂,我堂姊有封信给五哥。”王曼罗当着沈氏的面,掏出一个信封递向徽宜,“嫂嫂,我堂姊有难,你务必早些把这信交给五哥呀。”
王曼罗和王曼殊是叔伯姊妹,帮忙递信本无不妥,只是,谁都知道桓安和王曼殊青梅竹马还有过婚约。王曼殊就算有难,到底王家还没到无力救济的时候,怎么就一定要桓安出面?
王曼罗见徽宜不接那信,佯作焦急无助地央求道:“嫂嫂,你就帮帮我堂姊吧,我堂姊已经另嫁,生儿育女,和五哥再无可能了,你何苦同她计较呢。”
王相公获罪少不得要波及王家其他人,沈氏自是希望桓安能出面相助,也劝道:“珠娘,举手之劳罢了,难道还要你六弟妹亲自送过去?”
徽宜只好接了信,答应转交桓安。
···
桓安回家时天色已晚,才踏进府门,撞上了早有所备的王曼罗。
王曼罗特意唤他至一处僻静的地方,才小声说了王曼殊递信求助于他的事情,“五哥,信我已交给嫂嫂。”
犹豫片刻,王曼罗刻意做出万般小心状再三嘱咐:“五哥,那信不止关乎我伯父,也关乎我堂姊名声,请你务必阅后即焚,不要被旁人看了去。”
桓安自也明白其中利害,王曼殊在婆家本就处境艰难,若再叫人知晓她偷偷递信于他,只怕更说不清了。
“放心。”桓安微微颔首,说罢,大步朝自己的归玉院去。
不料,才踏进房门,就看见徽宜正把信重新装进信封,显是已经看过了。
“沈氏!”桓安眉心重重一蹙,目光沉下来。
劈手夺过徽宜手中装了半截的信,双目如常年不化的雪山,凛凛望着她。
桓安生出如此之大的怒气,在府中这么多年,徽宜也只见过两次而已。
一次是三年前,一次是今日,每一次都是对着她。
“夫君,你误会了,那信没有封上,方才不小心掉了出来。”
徽宜确实介怀这封信,自回来之后一直心事重重,竟没有发现这封信没有封好,就在方才,她估摸着桓安快该回来了,想拿出来放去桌案上,不料才拿起,那信封口正好朝下,里面的信就掉了出来。
徽宜解释罢,桓安的目色却更凝重了,方才还只是凛冽严肃,此刻,却增了几分厌恶。
他当然是不信她的,认为她在扯谎。
桓安看了眼信的封口,展开来放在徽宜眼前,好让她看清楚上面残留的浆糊和红色指印。
徽宜知道自己遭了王曼罗的算计,但此时,她再怎样否认解释,在桓安看来,也只是死不悔改地狡辩扯谎。
他只会更加厌恶她。
“夫君,我确实看了信。”
桓安身形高挺,徽宜不得不微微仰头看着他,像昨夜一样温柔耐心,没有半点被冤枉的委屈和生气。
“信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时,没有忍住翻看了。”她不疾不徐娓娓解释着,安静温和,“夫君,你想想,我果真要拆完信再装回去,会明目张胆地在这里么,会不留个人放风么?”
桓安凝重端严的目光忽而闪了下。
“夫君,我也不知这信的封口到底是怎么开的,但是,如今我已经看了信了,我还是想劝你一句。”
徽宜没有指摘是王曼罗算计自己,因为她没有证据,而桓安更相信王曼罗,就算说了也只会让桓安觉得是她在胡乱攀咬。
桓安想帮王曼殊,那她就一起帮,桓安不是是非不分的糊涂人,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他终有一日会明白她的真心。
“夫君,明日我和你一起去见王夫人,如此就算被人撞见,于她的名声、你的名声,都无妨碍。”
桓安看着她,沉稳镇定,过了会儿,道:“好。”
徽宜却是一愣。
他竟没有拒绝?也没再质问她信封被拆开的细节,是听了她的解释,信了她吧?
也是,如此浅显的道理,他那般聪敏的郎君怎会看不明白?
“夫君,吃饭吧,我做了鱼羹。”
徽宜唇边挂起清浅欣慰的笑意,去挽桓安的手臂,好像方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好像桓安不曾对她发过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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