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以卵击石(三)
被拆穿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因此让对方心起警惕的话,再想找机会逃脱的难度便会以几倍的程度增长。
孟今聆临时起意怀上的假胎儿是她现在与胡校尉交易的资本,在充分利用之前不能“流掉”。
这边胡校尉看她的脸色愈发苍白, 心下狐疑:“夫人脸色不好,可要我请大夫来看看?”
大夫?!
当然不能请!
孟今聆挤出笑容:“不用,我……”她抬眼看见季瀚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故意提起气表现出一副中气十足的模样, 热情洋溢的招呼道, “季老爷!来啊!坐坐坐。”
季瀚还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身刚正不阿的跨进门内,在坐着的胡校尉面前抖了抖袍子,不卑不亢的按照原来的官阶行了礼。
胡校尉在军队中随便惯了, 最看不惯这般迂腐书生的做派, 出言讽刺:“季县令竟然还记得本将的官职,本将真是感激不已。”
季瀚面色不变,仿佛没听懂胡校尉语言背后的意思,一本正经的回答道:“胡校尉官职高于下官, 按照国家律法,下官面见自当行礼。”
胡校尉怀揣阴谋诡计, 自当以为所有人也都跟他一样心眼重, 说什么话都是不怀好意。他听了季瀚单纯陈述事实话, 却歪曲成季瀚讽刺他两面三刀吃着皇粮却干着反叛的勾当, 沉下脸色, 冷笑着正要拍桌而起给对方点颜色看看。
“哎呦。”
一声不轻不重的呼痛声打断了他喷薄的恼羞成怒, 胡校尉愣了一下找回理智, 反应过来自己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通过他们二人找到建安的下落, 暂时还不能跟他们撕破脸皮。
于是, 他的手紧紧的捏成拳又放松,这样几番来回才终于将心绪平静下来。
孟今聆用余光关注着胡校尉的反应,见他又恢复了放松的坐姿才松了一口气。
她假装拨弄额头的碎发,擦了一把因为疼痛和紧张而憋出的冷汗,用眼神朝季瀚发射讯息,为对方的坦荡单纯感到无奈,她咬牙切齿的对还一无所知的季瀚说:“季老爷,您、还、不、快、坐、下,站着、干、什么、呢?”
季瀚坐下却不是因为福至心灵感悟到了她的讯息,而是因为他的上级——胡校尉挥了挥手让他坐,他才挨着胡校尉边上做了。
孟今聆肚子的疼痛跟对季瀚油盐不进的无奈让她不禁的捏紧了拳头,长长叹出一口气,心下觉得昨天自己对季瀚奉上的一片赤诚之心实在是浪费了,对方根本就是颗泯顽不化的臭石头,可能只有建安这道天雷才能劈开他顽固的表面吧。
在胡校尉的特意叮嘱之下,被临时叫起来开工的厨房很快就将热腾腾的早饭端了上来。
孟今聆双手捧着热腾腾的瓷碗,小口的啜着粗粮米糊,一股暖洋洋的气流从胃往四肢百骸扩散,渐渐挤走昨晚黑夜中的冰凉,让她感觉舒适了许多。
身体舒服了,她心情也转好,决定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下去。
但,胡校尉明显是她粗糙计划中的不定因素。
胡校尉见她脸色转好,想了想,出于谨慎,还是建议:“我一会儿还是去请大夫给夫人你把把脉吧。”
季瀚听见胡校尉的话,咽下口中的面食,关切的问:“孟姑娘,你怎么了?身体哪里不舒服?”
孟今聆之前并未跟季瀚串通好,所以她还在想着如何委婉的跟对方传达她将错就错的计划。可是,胡校尉没给她这个机会,他轻蔑的上下打量了一番季瀚:
“原来季县令不知道吗?建夫人肚子里有了先生的孩子了。”
季瀚:“……”
孟今聆惨不忍睹的闭上眼。
季瀚犹如被雷电从天灵盖直接劈进心脏中心的表情实在太过于惨烈,他眼神呆滞,巨大的信息量光束冲进他的脑皮层,他一时无法消化,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他……先生……还未还未成婚,你们……你……”
他抖着手指,痛心疾首的道:“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就知道他会是这副反应!
孟今聆看见胡校尉露出了恶劣的笑容,不禁感觉对方这么说八成是故意的,刺激了季瀚,再让迂腐的季瀚再情绪激荡之下口不择言的刺激她。这样两人情绪失控,似乎更容易被胡校尉所操控。
孟今聆眼睛一转,计上心来。
她蹙了眉尖,摆出西子捧心的姿势,带着哽咽的腔调断断续续说:“我……我是看先生他家中只剩他一人了,我……我想为先生……开枝散叶,让他也能……嘤……再次感受到家庭的温暖……”
季瀚的表情黯淡下来,他想到建安的身世,从心底感到心痛惋惜,他为刚刚自私冷漠的想法而感到愧疚。
孟今聆只是想让季瀚改变对她“未婚先孕”的批判的态度,没想到对方转变如此之大,刚要出言宽慰,就被胡校尉截了话头。
胡校尉眼神深深的打量着孟今聆,不爽他们两人没有按照他内心既定的剧本走,害的他到目前为止什么有用的讯息都没有听到,他冷冰冰的陈述道:“建夫人,还是让大夫来看看的比较好,你肚子里的孩子还没见到爹吧?”
季瀚单纯的帮着胡校尉说话:“胡校尉说的是,孟姑娘身体要紧,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吧。”
她刚要再次拒绝,却看见胡校尉阴霾复杂的审视眼神,知道自己再拒绝的话会加深胡校尉的怀疑,便只能为难的点了点头:“也好……我本来不想那么大动干戈的……”
胡校尉见自己的要求得到了满足,脸上多云转晴,哈哈大笑道:“建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我之间还需要这般客气吗?”
呵呵。
孟今聆脸上笑着应承,心却被吊起,紧张的快要呕出嗓子眼了。
季瀚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孟今聆的面前,感慨道:“建安那小子领走前让我对你多加照顾,如果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我怎么跟他交待。”
胡校尉听得眉头一跳。
交待?
季瀚的意思是建安肯定会回来?
他阴测测的笑了一瞬,深觉让季瀚与孟今聆两人碰面是一件非常正确的决定。
大夫刚刚已经拆人去找了,这段等待的时间里就让他再多收获一些吧。
可是,在之后的谈话中,孟今聆开始大谈特谈自己怀孕的痛苦和这种忍耐痛苦背后的母爱精神。
季瀚听得静静有味,并深以为是。胡校尉不屑这类软弱的感情,听得他们来回探讨听得一脑子的混沌,哈欠打了一个又一个。
孟今聆抚摸着自己平坦的腹部,余光时刻关注着胡校尉的反应,一方面既要分心将与季瀚之间毫无营养的话题继续下去,另一方面努力克制自己缩皱忐忑的内心。
期间几次,胡校尉插进来想要将话题从建安的孩子上面转到建安,但都被孟今聆假装无意的模样继续之前的话题。
胡校尉的耐心在一次次不遂人意中消磨殆尽,他正酝酿着采用日常自己常用的铁血手腕时,门被小兵敲响,
“什么事儿?”胡校尉的语气很恶劣,连季瀚都已经听出来了。
他跟孟今聆对视一眼,孟今聆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明白对方的怒气从何而来。
“胡校尉,您要的产婆我给请来了。”
因为这次胡校尉出来的匆忙,并没有携带队医,因此让手下去城里找寻最好的看胎儿的大夫,手下士兵还小,什么都不懂,呆头呆脑的只知道看胎儿这个重点词。他拿着这个词在城里问了一圈,于是别人给他推荐了一名资深产婆,平时里也爱好给各位乡里乡亲的看些小的疑难杂症,特别的受人尊重。
胡校尉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招招手,要小士兵赶紧把产婆带进来。
孟今聆听见外面沉重而又拖沓的脚步声在逐渐接近,心口像是被按压住让她呼吸不畅。
这次可能真的不会再出现奇迹了。
她想,一人做事一人当,到时候坦率的承认并咬死季瀚不知情,能摘脱一个是一个了吧。
产婆浑圆的身躯出现在门口,她看着屋内的三人顿了一下才缓步踏进门内。
一张粗糙的被生活击打过的长相普通的中年妇女的脸庞完全的展示在孟今聆的面前。
孟今聆紧张的与产婆对视了一眼,吞咽口水,等待审判的降临。
“哎?这不是先生上次带到面馆里的未婚妻嘛?”只听那位产婆惊喜的说道。
孟今聆心中不断沉没的心突然停了一下,在海面下晃晃悠悠似上非上的原地转悠。
“你这是?”产婆的眼神在他们三人之间来回转悠。
胡校尉没给孟今聆说话的机会,直接将她往孟今聆身边让了,要求道:“这位建安的未婚妻身体有些不适,你来看看怎么回事。”
他让到一边,眼神锐利的捕捉着在场其他三人的一举一动,以此形成最终的判断。
孟今聆因为刚刚产婆认出她而微微的停滞在深海中的心又因为胡校尉的行为而冰冻继续下坠。
她近乎绝望的将手腕伸到产婆的面前,看她神色严肃的皱着眉头给她把脉。
产婆检查的很仔细,把完脉又让她伸出舌苔检查了一番才停下手。
她皱着眉头,神色凝重:“这位姑娘你……”
孟今聆的心被细绳紧紧的勒住。
只听产婆沧桑的声音说:“到底是怎么搞的?你这一胎脉象很不稳定,恐怕有滑胎的可能啊!”
孟今聆失声尖叫:“什么?!”
第52章 以卵击石(四)
什……什什什么鬼?!
孟今聆瞪大的瞳孔震荡着倒映着产婆凝重衰老的脸, 她在震惊之余分出一缕飘然而上的思绪冷淡的想,这鬼前辈给开的金手指也太大了些吧。
第一次见人给一位处于生理期的女性误诊出怀孕的庸医。
真是……
帮了大忙了!
孟今聆单手捂住脸,低头让下垂的头发丝挡住自己的面孔。
她不想因为表情管理失败而引起多疑的胡校尉的怀疑
胡校尉出于谨慎又问了一遍:“你确定建夫人怀孕了是吗?”
被质疑产婆脸色阴沉下来, 用鼻息嗤笑道:“这位军爷,您也不打听打听,这城里城外谁不相信我的技术?”她非常傲气的起身欲走, “您要是不相信, 您自己来啊!”
胡校尉最受不了这些粗鲁的乡野村妇了, 他余光看见门口的小兵朝他点点头, 证实了产婆所说的话的真实性,便懒得再为这些事增添风波了。
建安夫人这么粗俗,应该没有脑子想到假怀孕这种得不偿失的法子吧。
于是, 胡校尉毫无感情的挽留产婆, 丢上一锭银子:“那劳烦你给她开点安胎的方子,我们好……哎哎!哎哎哎!你做什么?”
产婆捏着掀起了一小半的孟今聆身上的裙角,抬头无辜的看着胡校尉说:“老婆子给她检查啊。”
“……你……”胡校尉深吸一口气,看着已经退缩到门边随时准备落荒而逃的季瀚, 心中升腾起一股无力感,他疲倦的摆摆手, “你慢慢检查, 我们不打扰了。”
说罢, 屋子里的男性都离开了, 门被关上, 阴沉沉的房间里只剩下了镇定的放下手的产婆和因为独处而显得有些紧张的孟今聆。
她瞧着产婆与刚刚凝重担忧完全不一样的表情, 心下升腾起不良的预感, 似乎刚才自己低估了面前的这位老人家。
老人家面无表情的打量了她半晌, 突然长谈了一口气, 兴奋的小声对孟今聆邀功道:“姑娘,怎么样?我刚刚的表演厉害吧!”
孟今聆:“……”
等等,老人家,你在说什么?!
演戏?
也就是说……
其实对方已经查出来她是假怀孕了。
那……为什么又要帮她隐瞒呢?
产婆看着她一脸懵懂的表情,露出了微妙的高深的神色,她凑到孟今聆的耳边,小声说:“你……是被那个军爷强抢过来的吗?”
嗯?
孟今聆听那个产婆继续说道:“我懂得,像姑娘你这么漂亮的小娘子很危险的。那个军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色眯眯的。”她义愤填膺,“居然敢跟我们先生抢人。啊,对了,先生呢?”
孟今聆笑笑:“有事出门了。”
“哦!”产婆恍然大悟,“这个军爷是趁着先生不在意图霸占他人未婚妻,太恶劣了!”
孟今聆佩服人民群众对八卦的渴求和想象,可能就是进门的那个瞬间,仅仅从他们几人的身份跟表情之中就已经脑补完成了一部大戏,还积极的参与其中,及时的给予了判断和回应。
孟今聆将计就计,她感动的看着产婆,隐晦的点了点头,发出小兽受伤后的短促的呜咽声。
产婆的想象得到了当事人的肯定,责任心油然而生。
她拍着自己的胸脯跟孟今聆保证:“姑娘你放心!老婆子肯定会想方设法帮你,万万不能让这恶贼抢了我们城的人。”
这位产婆虽然脑补的狗血情节并不靠谱,但是在专业技术方面特别的让人信服。
产婆只是动了动鼻子就笃定的表示:“你来葵水了。”
孟今聆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她肚子的疼痛在紧张之中微微得到了缓解。
产婆在她的心里已经被划在了同盟者的圆圈之内,她小心翼翼的瞥了瞥门外,问:“婆婆,请问你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它停止吗?”
产婆瞪了她一眼:“你不要你自己的身体了?!”
“我……”
“你千万不要用这样的法子,伤害了自己,不值得的,你……”
孟今聆感动的微微红了眼眶,虽然是出于一场乌龙,但是被人关怀的感觉真的很好。
只听产婆继续道:“你放心,老婆子可以想办法帮你遮掩,不会让那帮子军爷发现的。”
专业的东西孟今聆不懂,她全身心的相信对方,点点头,握住产婆粗糙的双手:“那就拜托您了。”
胡校尉他们久等不见结果,便带着人挤进关押季瀚的房间,一边啜着热酒,一边等待着。
季瀚无心饮酒,他脸上的担忧自从听见了产婆的话以后就没见消散过。他执意顶着初冬的冰寒在孟今聆房间的门外等着。
胡校尉劝说无果,见他也没有逃跑的意思,便没再管他,任由他在室外犯傻。
季瀚在院子之中站了近乎半个来时辰,终于等到产婆甩着带血的手踹开了大门。
他急匆匆的迎上去:“请问孟姑娘怎么样了?”他看见产婆手上的血渍,脸上的惨白一片,颤抖着声线结结巴巴的说,“不、不会是……她、她……”
胡校尉也看见了产婆出来的动静,他沉的脸上快滴下墨汁儿,上前揪住产婆的衣领:“建安的孩子怎么样?”
产婆无所畏惧的在胡校尉面前翻了个白眼:“你给她住在这么偏僻又阴冷的地方还假惺惺的问她孩子怎么了?”她甩甩手中的血渍,“如果你再不放开我,这个孩子恐怕是要真的保不住了。”
胡校尉不爽自己被这么威胁,出于利益考虑,他也只能按捺怒火,松开双手,让到一边。
他身后的小兵上前恭敬的询问检查的结果。
孟今聆躺在屋内的床上不知道产婆跟胡校尉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当天,胡校尉就让人给他们搬了家,换了一间宽敞朝阳的屋子看守起来。
产婆吹着手中还冒着热腾腾蒸汽的药碗,惋惜道:“老婆子还是没用,说是让你到熟悉的地方养胎待产才有利于胎儿的健康发育,没想到那个军爷只愿意把你们挪到这个院子里,唉。”
孟今聆垂腿坐在床边,接过产婆手中的药碗,一饮而尽,抿着嘴笑道:“能搬到这里已经很感谢您了。”
产婆收起碗,而后让孟今聆取出污渍的布条和着艾草粉一起烧了,不一会儿,屋子里又重新充满了干枯艾草特有的香气。
这几日他们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瞒着胡校尉处理身上来的不凑巧的姨妈。
这些事情昨晚之后,孟今聆送产婆离开,不出意外又在院子中看见了直立着仰头看天的季瀚。
前几日胡校尉前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对季瀚的心理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他得意洋洋的说:“你期待的那皇帝小儿早就被曹公关进高台,不知死活!”
季瀚当时的脸色瞬间血色全失,踉踉跄跄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了两天两日才出来。
孟今聆当时吓的不清,在他房间门口假装捂着肚子哀嚎了半天才终于将一脸菜色、眼圈通红的季瀚给叫了出来。
之后,他虽然恢复了作息,但是愈发的沉默了。颇有股要在沉默中爆发的姿态。
孟今聆天天胆战心惊,天天拿着那不存在的孩子逗季瀚。
胡校尉也渐渐的忙碌起来,鲜少能到他们面前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好几日才来一次,听见他们的谈话,在一旁旁敲侧击皆着跟孟今聆肚子里的孩子说话问孩子的爸爸怎么样?爸爸还能回来吗?爸爸可能已经不要你了这样的话。但是很快就被匆匆叫走。
这几日城中的形势从这一小方天井之中可以察觉的出来越来越紧张了。他们能从院子中听见路过的一批批称重的军队的脚步声,还有一些深夜才能听见的黑暗里的冰刃相接的声音。
“你说,他还能忍耐我们多久?”
季瀚听见刚刚来到自己身边的那名女子问道。
他愣了一下,侧头看去。只见孟今聆撑着自己的腰抬头看着那一方窄小的天井,感受到他注视的目光,侧头对他笑了笑。
季瀚低头看着她在厚重衣服之下看不出起伏的腹部,想象不出里面竟然蕴藏着一个小生命,这个生命的存在让他往常坚定的心产生了一点动摇。
季瀚的心思很好猜,都直接坦率的写在脸上。
孟今聆看着他犹疑的脸色跟在她肚皮上徘徊不定眼神,眼睛闪烁了一下,浮夸的挺了挺自己的肚子,问:“你想看到吗?“
“嗯?”
“这个孩子的出生。”
季瀚沉默了一会,低着头闷声回答:“想。”
“但是你……”孟今聆往门外瞧了瞧,放低声音道,“你如果还按照现在的方式的话,恐怕……”
季瀚没有应声。
他自己心里其实也很清楚,如果按照他现在这样直言的方式,也许下一秒就会被愤怒的胡校尉斩杀。
以前他不是没有牵挂,家人、朋友这些都是。但是在大义面前,他愿意舍弃那些牵挂,牺牲自己的性命。
死亡对他来说并不可怕,他无所畏惧。
而现在跟之前有些不太一样。
季瀚看多了死亡和离开,习以为常,不以为惧。他却是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生命的诞生。
本来以为生命在大义面前无足轻重,这一次他犹豫了。他感受到了诞生的不易。
生命的诞生、成长有着许多人为此的付出和呵护,那么生命本身是不是因此而应该对自己更加的珍视些呢?
季瀚的肩膀上感觉又多担了一份责任。
孟今聆瞧见季瀚脸上显而易见的迷茫,放柔了声音,像是夏日雨后吹拂在后脑勺的微风:“你还要等着这孩子长大,喊你一声‘干爹’呢。”
季瀚身体一震,他在脑中构想着他自此之前从未经历过的画面。
他嘴唇蠕动了片刻,喃喃道:“我……得给孩子做个榜样啊。”
“是啊,”孟今聆赞同道,“你得孩子做个榜样,告诉她为那个软弱无能的天子卖命是一件多么愚蠢的行为。”
季瀚震惊的回头看她,孟今聆平静的坦然的跟他对视,她看着季瀚不可置信的眼神,淡定的又重复了一遍:“为那个识人不清现在又被关在高台中的天子送命,是一件非常,非常,非常愚蠢的行为。”
季瀚的脸迅速的胀红,他没有想到建安身边的女人竟然能说出如此叛逆的话。
他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觉得自己的信仰受到了挑战:“你、你怎么能,你知道陛下他、他……”
“我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努力。我只知道他一手提拔了那个丧心病狂的阉人,重用阉党,放任他们祸乱朝纲,害的忠诚埋骨他乡家人还要被发配边疆,你觉得这样的皇帝值得你效忠?”孟今聆眼神严厉的盯着季瀚,想起第一轮穿越中所听闻的孟大小姐家的事故还有那些七七八八的客人嘴中对当今时事混乱黑暗的抱怨,还有建安他隐晦不愿谈起的往事,这些在皇权集中的社会之中难道不应该由皇帝本人承担这个责任吗?
“我……”季瀚语无伦次,“天子在上,臣下自、自当为其分忧解难。”
孟今聆失望的闭上了眼好一会儿才睁开,她责备的目光仿佛刀一样的扎开季瀚的胸膛:“你这么多年的圣贤之书真的是白读了!季老爷,季县令,请你自己好好想一想,想清楚喽!请问!你为官到底是为了谁!?”
季瀚瞪大双眼看着她怒气冲冲的扔下令他不知所措的问题。
孟今聆掷地有声:”你到底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朝廷,还是真正的为了那些百姓!“
丢下了这个问题之后,她气咻咻的丢下季瀚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掀开茶盅灌下一杯冷茶。
本来,她是抱着可惜的心思去劝说鬼前辈,想着对方只是执拗了一些,太过于认死理,万万没想到对方根本就是封建思想荼毒下无可救药的木偶人,盲目的崇拜皇权,甘愿成为傀儡。
她一人恨恨的自言自语道:“迂腐!迂腐透了!”
孟今聆一个人在房间中转悠了好几个来回才将火气消下去,她眨巴眼睛想了想,踌躇了一下还是凑到门边从门缝中往外看去。
季瀚还站在刚刚原来站的位置上,满脸是深刻的悔意和不知所措的迷茫。
刚刚孟今聆的话让他醍醐灌顶,悔不当初。
大家说的没错,他只是一个背书背多了的愚人罢了。
实现抱负的路太长、太曲折,黯淡的让他双目混沌。他怎么能忘记回头看,忘记了一开始自己的初心了呢?
他以为造福百姓的唯一方式就是为官,而为官之后呢?他克己守礼,为官正直清廉,处理事务尽心尽力,看到治下百姓们的笑脸,他觉得很是满足了。
季瀚以为他如此为官,又能够勇敢的将不公黑暗的事情揭露出来便够了,他作为臣下的责任便尽到了,志向也能因此而达成了。
时间久了,他忘记了,揭露不公维持安康到底是为了谁呢?
如果一棵树从根部就开始溃烂,那么他还将那些枝丫努力的插回树上究竟是对是错?
孟今聆看着他苍白的神色有些不忍,季瀚脆弱的仿佛马上就要从世界上消失了似的。
她回想起季瀚曾经正直而又勇敢的所作所为,觉得自己刚刚的那些话着实是说的重了些。如果……如果建安在就好了。他这么了解他的好友,一定可以用更好的方式去表达。
想到这里,孟今聆忽然疑惑的皱起了眉头。
建安怎么可能不知道季瀚走错了岔路的执拗,可是为何从未劝说……或者说没有尽心尽力的去劝说呢?
孟今聆眼睛还盯着外面季瀚,脑袋里面满是问号,建安明明是那样重情重义的一个人,他怎么就……
她的眼睛瞪大,不可置信的看着季瀚的热泪从通红的快要滴血双眼中不停地坠落。
她明白了。
建安确实是重情重义的人啊,他尽其所能的将黑暗抗在自己的肩膀,一直在保护着对方,让季瀚保持那样的天真和希望,保持着对政治的热枕,单纯的信仰着自己的能力正在走一条让百姓幸福的路。
当然,季瀚也确实做到了,在他治下的百姓确实和满幸福。
孟今聆无声的哀嚎,后悔的捂住自己的脸。
她是不是……太操之过急了?
明明可以有很多种劝说的方式,她偏偏在情急之下选择了最具有杀伤力的那一种。
孟今聆内心的愧疚已经快要溢出来了,她顿了片刻,冲出房门握住冰凉的季瀚的双手,十分真诚的致歉:“对不起,刚刚是我过于冲动了,让你这样难过真的真的不是我的本意,请你原谅我。”
说完,她深深的一鞠躬,头埋了下去,心下忐忑。
孟今聆刚刚看着季瀚的表情感同身受觉得颇为心痛,没有想好措辞便不管不顾的冲出来先为自己的失礼致歉,她希望季瀚不要因此而丧失那颗弥足珍贵的赤子之心。
季瀚的眼泪被吓的要掉不掉的缀在修长的下睫毛上,他愣了一下慌忙摇头否认:“不不不,孟姑娘你说的对,我……”
孟今聆抬起头比他更剧烈的摇头,眼神硕亮的盯着季瀚说:“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我带你离开这吧!”
“什……什么?”季瀚又被冲击到了。
只听孟今聆坚定的告诉他:“我们离开这,去找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建安明天终于可以上线了~
孟今聆跟季瀚真是两个傻孩子啊,建安快来拉高他们智商的平均线吧
第53章 以卵击石(五)
“怎……怎么找?”季瀚的思维还停留在原地, 结结巴巴的问。
孟今聆狡黠的眨眨眼:“保密。”
她不准备让季瀚知道具体的计划,害怕他耿直的神色会被郝将军识破。
戏精什么的只要她一个就足够了。
季瀚心中担着这事儿,当晚没有睡好, 第二天顶着黑眼圈看见始作俑者神清气爽的朝他问早,一点都没有提到昨天扔下的惊雷的自觉性。并且,还很自觉的丢给他一卷从房间的桌脚下挖出来的残破不全的大家的诗词集。
“季老爷, 念念呗。”
季瀚看着她浑身轻松的模样, 难得恼了:“为、为什么要念。”
孟今聆理直气壮的拍拍自己平坦的小腹, 微笑道:“胎教。”
季瀚:“……”
他只好无奈的翻开那本诗词集……
这根本没法念啊!
提到这点, 孟今聆也很有道理:“你身为饱读诗书的读书人,应该熟记大家作品。现在,考验你的时候到了。”她郑重的拍拍季瀚的肩膀, “补齐它。”
季瀚一开始还颇不情愿, 一直明里暗里的想在孟今聆的面前提起出逃之事,最终都被孟今聆“肚子里的孩子”给堵了回去。
孟今聆瞧着开始了一件事情便会专心致志沉浸其中无暇顾及其他事情的季瀚,暗暗舒了一口气。
她望着门可罗雀的院落大门。
算算时间,胡校尉大概这两天就会再来了吧。
期间, 产婆来看了她最后一次。
产婆粗暴的双手包裹着她的手,干燥温暖, 带着抚慰人心的温度。对方眼角的皱纹挤出担忧的形状:“你真的不用我帮忙吗?”
孟今聆感激的笑着摇摇头。
这位老婆婆在一开始是因为建安的原因才对她好,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 孟今聆能看出她的担忧是真心诚意因为她本身的。
边陲小镇的人释放着单纯淳朴的善意, 让孟今聆也敞开了本因次元而封闭的胸怀, 回馈于同样的真情。
她反手握住对方的双手, 真挚的握紧, 愧疚的与对方浑浊坦率的双眼对视, 她说:“这次多亏了有您, 谢谢。”
如果没有这位产婆的帮忙,那个时候她还真的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呢。
孟今聆依依不舍的送产婆到院门,在门口站了很久,目光惆怅的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石子道路很久之后才慢慢悠悠的往回走去。
季瀚所住的房间的门大开着,孟今聆能够清楚的看见坐在客厅桌前的季瀚正埋头填补那本破损的大家诗集。
孟今聆歪头看了一会儿,也不见他的动作有一丝的改变,一直垂头弓腰,也不怕这样一天下来身体得酸痛到什么程度。
孟今聆摇了摇头,改变了前进的方向,折向季瀚的房间。
季瀚口中念念有词,手里捏着毛笔一会儿奋笔疾书,一会儿停顿摇头将之前所写的划去。他沉浸在其中,没有感到有人站在他的房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了。
对方太过于专注,孟今聆连敲几下门框都没有引起对方的注意,她无奈之下,只能跨进对方的房间,一掌拍在对方面前的桌上:“季老爷!”
季瀚吓了一跳,手上的毛笔刚沾上纸面便不受控制的滑向了一角,最后在边角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点。
“你、孟姑娘,你、你……你何时到来?”他迷茫的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是啊,”孟今聆在他边上坐下,伸手去拿他面前写的密密麻麻的纸看。
季瀚伸手挡了一下,没挡住,被孟今聆抽了几张捉在手中一行行细细看去。他不好意思的脸开始略微胀红,小声解释:“忙于事务太久,有些不熟练了。”
“挺好,挺好。”孟今聆笑的标准,将手上的纸放了回去,没暴露自己根本没看懂对方写了什么的事实。
季瀚本就是不善言辞的人,孟今聆不主动递话头的话,两人就沉默的相顾无言。
孟今聆别扭的眨巴眨巴眼,扣了扣下巴在两人之间找寻着共同的话题,想了半晌,发现能谈起来的共同点也只有那么一个:“先生……”
“孟姑娘,最近先生他……”
他们都没想到会一同开口,更没想到连话头都会是同一个。
话说出口,两人都不由得愣住,而后笑了起来。
季瀚矜持的弯弯嘴角,绅士的谦让道:“孟姑娘,你先说。”
孟今聆眉眼弯弯:“我刚刚看到你写的诗词,突然想到先生在某次给我们的信里也写了一首,我没在意就丢到了一旁,现在倒是有些怀念啦。”
“一首诗?”
“是啊,我觉得可奇怪了,他在信的正文中也没提起,偏偏信封里就夹着一张写了诗的纸。”
季瀚慢慢正了颜色:“那首诗还在吗?”
“在……吧?”孟今聆瞧着季瀚变得严肃的脸,有些不安的回忆起来,“因为那首诗很突兀,所以我看完以后也没塞回信封里,好像……好像放在我……”
“胡校尉。”季瀚突然像触底的弹簧一样跳了起来,打断了孟今聆还未说出口的话。
孟今聆变了脸色。
胡校尉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季瀚跟孟今聆暗暗对视一样,季瀚凝重的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
胡校尉城府很深,也没有立刻在他们二人面前提起这件事情,反而显得比之前更加的和颜悦色,问候他们的日常饮食生活。
孟今聆咬了咬唇,在如此和睦的气氛之中提出自己的要求:“我……我想回家。”
胡校尉笑容不变:“怎么?我们哪里招待不周吗?”
孟今聆被他的反问吓的惶恐的赶紧摇摇头:“不、不是,我……”她红了眼眶,摸上平坦的腹部,哽咽道,“我只是想念孩子的父亲了,想回到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感觉会对孩子好一点。”
季瀚见孟今聆可怜的模样,怒视着胡校尉:“胡校尉,您也有母亲。”
胡校尉抬头瞥了季瀚一眼,从鼻腔中呼出轻微的冷笑声,他看向孟今聆,对方面色黄瘦,形色憔悴,看着他的眼神楚楚可怜。
他想起手下向产婆问话得来的回答。
产婆说:“这位夫人心情郁结,气血不顺,不利于胎儿发育。老身给开了些药调养,但终究比不上她本人自我心情的调节的作用。”
胡校尉眼珠一转,想到刚刚他们没有说完的话,开口很干脆的准许了孟今聆的请求:“可以啊。”
他眯起眼睛盯着还看不出任何动静的孟今聆的腹部,一字一顿的说,“身体重要,还请建夫人放宽胸怀,等着建安先生回来的那天。”
孟今聆点头,粗鲁的吸了吸快低落的鼻涕,又用手抹了一把脸,咧嘴笑道:“谢谢胡校尉。”
胡校尉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嫌弃的看着对方擦完脸的手在自己裙子上抹了两把。
他站起身,淡淡道:“本将到时候会派兵护送建夫人回家。”
孟今聆看看他,又看看季瀚:“季老爷呢?”
胡校尉忍耐的闭了闭眼:“一起。”
孟今聆欢欣鼓舞:“太好了,我就不用一个人住在大宅子里了。”
“……”胡校尉长叹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跟山野村夫计较智商的问题,假笑道,“建夫人放心,本将的人会一直跟随着保护你……和季县令的。”
“嗯嗯。”孟今聆似乎是没听出他话语背后的意思,心甘情愿的接受对方的安排。
胡校尉来去匆匆,做下决定之后就匆匆离开前去安排了。
留下一脸凝重的季瀚,委婉的责怪孟今聆:“孟姑娘,你怎么能就这样轻易的答应了他的安排呢?”
孟今聆不以为意:“我答应怎么了?”她歪头单纯的看着季瀚,“我们除了答应还有别的办法吗?”
季瀚被她堵的说不出话来,只能将悔意化为自责:“我怎么就没发现他什么时候到的呢?!我怎么就没能及时阻止你呢?这……这万一要是让胡校尉发现了那首诗可怎么办呢?”
“那首诗怎么了?”孟今聆疑惑的问他。
季瀚没见过那首诗,也说不出来具体的内容,他只是从中感受到了古怪并对此做出了一个危险的预测。
但对于孟今聆的疑惑,他只能弱声的回答:“没什么。”
“哦。”孟今聆很容易就接受了他的答案的样子。
没什么?
当然没什么啊!
孟今聆侧过头勾了勾嘴角。
因为,根本就没有那一首诗的存在。
所有的一切,都是孟今聆为了能够回到建安家的宅子而瞎编的。
她知道,胡校尉为了能够找到建安肯定知道建安与他们通信的事情,也一定能够拿到那些信笺。
但肯定在那些信笺上一无所获。
胡校尉不死心,也不愿意相信建安与他们的通信竟然只是单纯的唠嗑聊家常而已。
他从一开始就认定了其中定然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孟今聆说了一半的话正好说进了他的心坎里,所以他很轻易的就相信了。
因此,胡校尉愿意答应孟今聆,送她回建家宅子,然后借机找出那首诗。
孟今聆自然不会乖巧的被护送回建安的宅子。
只要先出了这个封闭的院落,在路上利用性别优势找些漏洞逃走的几率会比现在大很多。
实在不行,建家宅子的那个密道是她最后的选择了。
这些她都还没跟季瀚说,她害怕单纯的季瀚会在得知计划的当下就失去了平常的姿态,被胡校尉察觉一二。
孟今聆在临走前当晚复习了一遍可能会遇到的几种状况,对着铜镜纠正自己的表情的细节。
这次带着季瀚,难度比上一次一人逃跑大多了,不容有失。
她练习到很晚才合衣昏昏睡去。
第二天,是胡校尉手下粗暴的敲门声叫醒了她。
孟今聆睁开迷茫的双眼,迅速的清醒过来。
她告诉自己,能否冲击奥斯卡金奖就在此一举……
个屁啊!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她跟季瀚都愣在胡校尉驻扎的驿站的门口,看着那个熟悉的白色的身影牵着一匹同色的白马款款而来。
那个马上还坐着一个高挑熟悉的身影。
“孟……孟大小姐……”孟今聆认出那个人,喃喃道。
两人慢慢往他们的方向而来。
孟今聆可以清楚的看到建安抬头与孟菁谈笑风生时放松的笑脸。
建安牵着马慢慢走近的同时,也发现了他们二人,惊讶的微微瞪大了双眼:“季老爷,孟……”
孟今聆眨巴眨巴双眼,眉头紧紧的锁在一起。
她看着靓丽又和谐的二人,不由得心里有些委屈。
建安站在离他们约一臂的距离停下,看见他们身后慢慢踱步而出的胡校尉,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孟……孟孟,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他语气如平时一样温柔,还带着感受过自由的阳光爽朗。
偏偏在孟今聆听来就像是带着刺的花茎扎进了指尖。
怎么也在这里?
也?
对啊,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孟今聆双眼含泪,狠狠的瞪着看着她的表情有些茫然的建安。
建安疑惑:“孟……孟,你怎么了?”
孟今聆一言不发。
季瀚看看倔强的含着泪努力控制着不让它流下来的孟今聆,再看看坐在马上的孟菁,长叹了一口气,责备道:“先生,孟姑娘为了保住你们的孩子,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什么鬼的小剧场:
1
建安:……谁们的孩子?
季瀚:先生你竟然拔X无情!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认!渣男!
建安:???????????????
2、
孟今聆: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我的毕业院校——中央戏精学院。
第54章 无主(一)
孟今聆的眼泪噙在眼眶之中, 心里还溢出委屈,对于季瀚突如其来的“爆料”还不知该解释好或者借此泄泄心中的小情绪,犹豫之间, 听见她身后传来胡校尉的声音。
“建安先生,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现实的冰冷按下她加热中的心境,刚刚弥漫而上的情绪浪潮迅速的退却。
孟今聆尽力保持着镇定, 眼神跟建安对接几秒, 再移向自己平坦的腹部, 而后抬头扫一圈周围胡校尉的人, 摇了摇眼珠。
建安身边跟着孟菁,因此,孟今聆连手势都没有办法做。
做完那几个眼神的示意之后, 孟今聆祈求着咬唇, 希望建安能够接受到她微弱的信号。
令孟今聆感到安心的是,建安不愧为建安,听见季瀚的天雷之后居然面色还能保持不变。
他对孟今聆的眼神示意也并没有给予任何表情上的变化。
建安慢条斯理的将马的缰绳交到孟菁手里,然后走到孟今聆的面前, 微微躬身张开了双臂:“孟孟。”
“……哎。”孟今聆顿了一秒酝酿起情绪,带着隐隐约约的哭腔应了一声, 而后扑进了建安的怀里。建安让她扑的往后冲了几步才站稳。
孟今聆的头埋在他的肩窝之中, 建安的手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
在周围人的眼中好一副久别重逢感天动地的画面, 其实孟今聆趁着埋头的机会迅速的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
她捡着重点说完, 久久听不到对方的回声, 只有后脑勺能感知到对方的手规律的一下一下的轻抚着她的头发。
孟今聆没什么耐性, 她揪着建安的衣领仰头小声道:“现在, 我要怎么办?”
建安的手微微使劲, 将她的头又按回了自己的肩膀上,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对不起让你受苦了。现在我回来了,你且好好养着,让它平平安安的生下来吧。”
空气中静了一瞬,所有人的情绪都因为建安这个回答而不由自主的断片了一刹那。
有的人得偿所愿,听到了期待中的答案;而有的人则落空了希望,心下苦涩,面上还得强颜欢笑。
孟今聆的头埋在建安温暖的胸膛之中什么都没有看到,但是建安疲累眼皮下的锐利双眼将所有的一切都尽收眼底,记在了心中。
最先说话打破瓶颈的是乐呵呵的胡校尉,他大步跨下台阶,来到他们面前,看着相亲相爱的两人笑眯眯道:“敢作敢当乃大丈夫所为。先生不愧为名门之后,风度犹存啊。”
“不敢当。”建安不愿意别人提到他的祖辈,不冷不热的应了,他一手握着孟今聆的肩头让她侧身倚在怀里,面朝胡校尉,“在下任务已经完成,就先行告退了。”
“哎!”胡校尉没反应过来建安的任务是什么,只知道到手的鸭子可不能让他给跑了,赶紧叫住,“先生一路辛苦了,且让我做东,给你接风洗尘。”
“胡校尉这份心意我领了,”他侧头示意身边的孟菁,“这份洗尘宴就拜托孟大小姐一起帮我用了吧。我家夫人身体不适,在下还是早些陪她回去歇息的好。”
“孟大小姐?”
被建安点到名的孟菁动作干净利落得从马背上翻下,落落大方的抱拳行李:“小女孟菁,见过胡校尉,季县令。”
胡校尉的神色马上变了,从漫不经心的不屑到小心翼翼的热情。
他跟在郝将军身边自然是听说了孟尧对孟菁的重视。
所以,孟尧敢让孟菁一个人前来湖城的背后是有什么样的用意吗?
胡校尉与孟菁现在都不在彼此的大本营之中,湖城对于两方来说都是根基尚浅的地方。
主事的季瀚是个中间派谁都不站,而季瀚依赖的建安……
胡校尉看着一开始牵马现在搂着孟今聆正低头说着悄悄话建安,恨恨的咬了咬后槽牙。
看来,还是晚了。
既然已经没有办法将对方招致麾下,胡校尉的心态也转变的很快。
没有办法掌控的时候,那就尽可能的亲近。
于是,对于建安想要带着孟今聆回家的要求,他自然一口答应:“先生长途跋涉辛苦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的好。”
“在下就先告辞了。”建安将孟今聆让进小轿,瞅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季瀚,顿了一下躬身行礼,“在下未曾请示便自行离开书铺,留下诸多未尽事宜。待在下安顿好内人之后,即刻前去向县令大人请罪。”
季瀚抿嘴,摆了摆手:“无事。”
建安却依旧躬身不起,沉着身子慎重的说:“是在下所为不当,自当请罪。”
季瀚皱了皱眉,看着建安过于执着的举动,僵持了半晌,终于应下:“好,本官等着你。”
他们两人在路口分开,各朝一边而去。
胡校尉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侧开身子对孟菁做了一个“请进”的动作。
孟菁矜持的点点头,并不作声的从胡校尉身边擦过。
擦身而过的瞬间,孟菁听见胡校尉说:“没想到孟大小姐心胸宽阔,颇有上古娥皇女英的风采。”
孟菁停下脚步,不悦的皱眉回首问道:“你什么意思?”
只见胡校尉恭敬的低下头颅,声音闷闷的打在他自己的胸怀中来回晃悠:“无事,孟大小姐多心了。”
孟菁冷哼一声。
她抬起下巴朝季瀚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便干脆利落的头也不回的往驿站内部走去。
胡校尉跟在身后,嘴角拉扯出危险的弧度。
建安先将孟今聆送回家中,从袖子里掏了铜板递给轿夫,见他们离开之后便也要离开。
刚走一步,袖子便被拉住。
他回头,孟今聆脸上的懵懂、焦急皱成一团,眼睛闪着担忧的神色依赖的看着他:“先生,我不懂。”
建安温柔的微笑:“怎么了?”
孟今聆望望周围,将建安拉回门内,小声的说出自己心中的疑惑:“先生,你自己清楚的,我们两之间怎么可能会有孩子,你在大家面前这么说了,之后可怎么办啊?”
建安挑眉:“你我夫妻,为何不能有孩子?”
“……”孟今聆瞧着对方一副不正经的模样,一阵无言,她的脑中突然闪现出季瀚牵着白马与马上的孟菁相谈甚欢的场面,语气不善的刺道,“我要是有了孩子,岂不是耽误你与孟大小姐的好事。”
建安诧异的看着她。
孟今聆心虚的低下头,小声道:“之前还说不愿加入他们呢,现在倒好,都一路回来了。”
建安低头看着孟今聆露出的半面别扭的神色,看见她头顶翘起的碎发随着她身体前后的摆动而摇头晃脑。他惊讶的瞪大眼睛来回看了孟今聆很久,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他身子往后倚在门板上,正色道:“原来在下在孟姑娘的眼里竟然是这般卖身求荣的形象?”
“不、不是吗?你不是想要实现理想吗?”
孟今聆在听到建安笑声的那个时候便知道自己心底所担心的事情并不是事实,卸下一口气,表面上还要强撑着拽起下巴反问。
建安轻笑:“真心可不是能献给理想的祭品啊。”他伸出手掌,用掌心按住孟今聆的额头揉了揉,无奈道,“傻丫头。”
两人皮肤触碰的地方温度叠加,火红迅速的蔓延开来,建安能清楚的看见孟今聆的脸颊到脖颈都在冬日的寒冷之下透出热烈的颜色,让他不由的眯着眼睛歪头打量了许久。
这个颜色建安不陌生,但是带给他的感觉却很陌生,陌生的让他留恋不已想细细慎入的琢磨其背后的含义。
孟今聆在建安的眼神下觉得别扭极了,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却有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
建安被奶猫毫无威胁力的眼神脑中心窝。
他用手指挠了挠鼻尖,忍笑道:“那,我先走了。”
“哦……哦、哦,”孟今聆反应过来,“你去哪?”
“找季瀚。”
“找他?”孟今聆歪头,“是有什么急事吗?”
他前段时间被关在胡校尉那里是接受到了许多思想上的冲击,好不容易才勉强囫囵豚草的将那些吞咽下去,建安如果此时再给他迎头咂上一个惊人的消息,孟今聆恐怕季瀚的心理会承受不住。
所以……
“你和他是不是都先歇歇比较好?”孟今聆建议道。
“皇帝死了。”
建安盯着孟今聆的双眼,轻飘飘的说。
孟今聆眨巴眨巴眼睛:“你说什么?”
建安毫无情绪的勾了勾嘴角:“皇帝,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建安被质疑要跟孟菁联姻那里,我本来在前天睡觉前想到了一句特别帅气的回答,可是睡一觉以后就忘记了。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纠结纠结纠结纠结,纠结道最后还是没想出来原来脑袋里面冒出来的那句究竟是什么。
太遗憾了只能这样发上来,希望大家多多谅解QAQ
第55章 无主(二)
皇帝死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了。
这听起来应该是一个悲伤的消息, 孟今聆应该摆出难过的、遗憾的、不可置信的表情。
但是,她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面部还沉浸在刚刚泛红的桃花醉意之中, 泛着点点喜气。
“皇帝”对于生长在21世纪的她来说,从来都是一个纸片的形象,根本没有丝毫的生命力的样子。
它已经是死亡, 是腐朽, 是消失。
但, 对于建安他们来说, 代表了神圣,代表了希望,代表着权威, 代表着信仰。
孟今聆虽然对“皇帝”没什么概念, 不过,她在意建安的心情。
所以,她努力克制了自己的表情,努力在眼中聚集风暴, 酝酿一场暴雨。
她酝酿过程之中,眼神不小心与建安的眼神相接。
忽然间, 乌云就被吹散了。
建安的眼睛睁开, 清冽的眼神直接的灌进孟今聆的心脏。
她在这一瞬间被撕开虚伪的做戏的外壳,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
建安不想在这件事情上看见她的惺惺作态, 可是也并没有责怪她的冷漠无情。
他理解孟今聆。
也希望孟今聆能够理解他。
孟今聆直视了他片刻, 而后收回眼神。
她抱歉的耸了耸肩:“对不起, 我……”她的话不用全部说出口, 建安也可以明白她的意思, “所以, 你马上去季瀚那里是为了告诉他这个消息?我觉得……这恐怕不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季瀚这段时间接受的“毁三观”的讯息够多了。
孟今聆给建安回忆了一番季瀚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以及他的反应。
在回忆的结束,她无奈的叹一口气,笑道:“我的任务看起来还是任重而道远啊。”
建安摇摇头:“前面铺垫了那么久,该是趁热打铁的时候了。”
“你一定要选择立刻告诉他?”
“郝将军跟孟小将军的军队再过不久就要打到湖城了,”建安神色凝重,“我们不能等他们到了城下再去劝说季瀚。”
孟今聆一直蜗居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中,根本对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她听建安既然坚持,便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她松开勾着建安袖口的手指,后退一步:“那你去吧。”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早去早回。”
“……嗯。”建安扯了扯嘴角。
“早去早回”这样具有归属感的叮嘱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乍一听竟然觉得有些新鲜。这种新鲜感带给他的好心情微微冲淡了皇帝被害之后内心的荒凉感。
其实,他对当今圣上并没有什么过多的忠诚感。自然,奸臣当道把持朝纲,皇帝不过是个傀儡,也没有机会给天下展现他值得获得忠诚的能力。他的存在仅仅标志着天下虚假的太平,这个朝代还苟延残喘的存活着。
而现在皇帝死了,天下彻底要更迭了,对于为此奉献了几代人的家族来说,还是有些惋惜的。
这可能也是一种别样的归属感吧。
建安站在季瀚黑黢黢未点灯的屋外,看着他的身影慢慢的从黑暗中走出。
他想,可能在季瀚的身上,这一种归属感显得特别强烈吧。
季瀚面色凝重,脸上是暴风雨欲来前危险的平静:“先生。”
“你……都知道了?”建安问。
季瀚摇摇头。
他并不十分的清楚。
早前,胡校尉驿站门口,季瀚愣神儿在建安的强调之下才明白过来对方借机护他离开的用意。
本来并未多想。
可当他回到了自己的家中,慢慢饮下粗茶,他回顾这些天在胡校尉那里接受到的讯息和孟今聆所说的一些大不敬的理论的时候,那些混乱的思绪纠缠在一起,空出的大脑的空间突然冒出了一个念想:不对。
建安肯定有其他种办法让他离开,即使今天不行还有明日。胡校尉的目标是建安,建安既然已经出现了,那么他对胡校尉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留着无用自然是放……
不,留着无用,也可以……
杀。
不,不不,胡校尉怎么能杀他,又怎么敢杀他,除非……、
除非,他有恃无恐,郝将军快到了。
这天下,已经大乱了。
他这般不愿转念跟随新领军者的人,自然是要用来稳定军心杀一儆百的。
季瀚站在清月光辉与黑暗室内的交界处,看着建安,微微笑了起来。
建安眼神温和,看着季瀚毅然决然的姿态,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皇上,薨了。“
“什……什么?”
季瀚做好了洪水铺天而来将他淹没的准备,却没想到看到的是海水倒灌后显露的荒凉河床。
他满腔的力量没有了可以抵抗的地方。
建安走近:“你不愿意接受你父亲的助力,所以不清楚。据季叔差人发来的消息,皇帝被……毒死了。”
“毒死了?”
季瀚现在整个大脑还懵懵懂懂的状态中,无法思考,完全本能的接纳着讯息,然后拣出重点重复。
怎么就那么容易的死了呢?
他在等待建安的过程之中已经写好上奏的文书,揭发郝将军投敌叛国的罪行。郝将军私吞公粮,囚禁朝廷官员,在其位而不谋启事,此乃大罪。
可是,皇帝死了。
那么,他这本奏疏该上奏何人呢?
又有何人可以制裁天下不法无德之事换世道以太平呢?
季瀚脑中突然想起了前几天孟今聆的质问——
“你为官到底是为了谁?”
自然是百姓啊!
他自始至终都想为这天下贡献自己微不足道的热度。
可是,他为什么会受到这样的质疑呢?
他难道在某个路口走错了方向了吗?
他……难道也成为了被权力操控的傀儡,失去了初心?
季瀚的肩头一沉。
是建安的清瘦的手掌压了上去。
建安看着季瀚,他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季瀚的眼泪无声的滑落,他迷茫的看着建安,问道:“先生,难道我做错了吗?”
建安摇摇头。
季瀚当然没有错。
他治下范围一向平和,人民虽算不上富甲,但在边陲之地也过得其乐融融,吃穿不愁了。
“季瀚,”建安双手按住他两边的肩头,盯着他的眼睛沉着嗓子说道,“错的不是你。”
是这个世道的错。
如果和平盛世,何苦让季瀚受这般煎熬,他可以抱着他的信仰坚定的执行下去,死后必会受到万民称颂。
但现在不一样了,乱世之中,为人父母官如果只想着成全自己的气节,那便置百姓于不顾。
“你身为父母官,首要的任务就是保护治下百姓。”建安说,“你还记得你在被举荐为官的时候发过什么誓言吗?”
季瀚点头。
他自然是记得的。
那个时候他满怀朝气,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一展宏图,他看着红墙黄瓦对天发誓:他可以为了百姓,为了天下牺牲一切。
就算他因为刚正不阿被贬边县,遇见建安之后,他也还是这么想的。
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的性命。
“也包括你的名节吗?”建安深深的打量着他。
季瀚歪了头,不明白建安的意思:“名节?”
他性命都可以牺牲,还有什么是不能奉献出去的吗?
建安低头抿嘴微微笑了一瞬,无法及时获得消息的季瀚还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他将季瀚推进屋内,摸黑将他往圆凳上按着坐下,而后自己不急不躁的寻找油灯,摩挲了半天线头才点上。
漆黑的室内,只有豆大的油灯亮着通红的光,其上还弥漫着黑烟。
建安将油灯端着往他们二人之间的小桌上放下。
油灯的光只能够勉强照亮彼此二人的脸庞。
建安看着矜持的跳跃的灯光,光在他漆黑的瞳孔中冷寂的燃烧。
建安的声音在黑暗的室内显得尤为明显,他说:“郝将军和孟尧马上就要打到湖城了。”
“什么?这么快?”季瀚不可置信的拍桌而起。
虽说被流放之用的南荒之地离他们湖城算不上遥远,但是仅仅离上一次郝将军离开道现在才不过个把月而已,居然嫩仿佛入无人之境一般以非一般的速度来回又回到了他们湖城。
“这、这个速度不对……”
按照常理推断,就算郝将军开拔至前线与孟尧迅速的达成一致,回程之时没有遇到丝毫的抵抗,他带着众多士兵也不可能如此快速的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返湖城。
除非……除非……
“他们从一开始去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季瀚颓丧的坐回板凳之上。
郝将军前去镇压的途中不知何时就与孟尧达成了一致。
也许是刚刚离开湖城,也许是离开了湖城之后下一座城池。
总而言之,不管哪一座,郝将军在达成共识之后就迅速的反叛了。
他前去汇合的路上,就是反叛的过程。他经过的每一座城池都成为了他的囊中之物,所以他需要沿途留下士兵把手这些城池。郝将军便轻装从简快速的到达了与孟尧汇合的地方。
“先生……怎么知道的?”季瀚看着建安的眼神之中带上了警惕的神色。
建安看着开始戒备的季瀚,叹了一口气:“在下……刚从孟尧那里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今天早不早哈哈哈哈
感觉是这一个月来最早的一次啦,而且今天十二点左右还有一更哦~
你萌可以明天早上起来看
第56章 无主(三)
, 季瀚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他皱了皱眉头,努力克制自己从心中涌现的因为感到背叛而泛起的脆弱。
他要站起身送客, 却听建安无奈的从鼻腔中探出一口气,他坦然坐在原地,一点都没有那种投敌叛国之人被质疑后的不耐。
这让季瀚感受到更加的悲哀。
建安平日里让他敬佩的淡定冷静在此刻成为利刺加倍的戳在他的心窝上。
季瀚张了张口, 想要说些什么。却更加悲哀的发现, 自己惯常所说的义正言辞的道理一个字都没有办法对建安说得出来。
因为他知道, 建安比他还要明白的多。
那么, 为什么,建安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成为了反叛军其中的一员呢?
季瀚想不明白。
他哀伤的看着已经跟他分道扬镳走上了两条路的建安。
建安被如此的目光注视着,没有反省, 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先生!”季瀚不满。
建安用手指蹭蹭鼻尖, 他透过跳跃的灯火,沉稳的话语仿佛燃烧了起来:“季瀚,我刚刚问你,你愿意为了百姓抛弃一切吗?“
季瀚不懂为什么建安又问了一遍。
只听建安一字一顿道:”我愿意。“
伴随着掷地有声的这三个字, 燃烧的灯火应景的发出爆裂的噼啪声。
在这明暗的闪烁的瞬间,季瀚似乎模模糊糊的抓住了一点什么。
他细细揣摩建安刚刚那些话语中的含义, 脸上神色几经变换, 最终化为愧疚与迟疑的混合物顺着他的额角潺潺而下。
季瀚不说话, 建安也不催促。他不着急, 季瀚这般执拗认死理的人, 要想让他转变想法, 只有靠他自己琢磨出道理, 自己说服自己才行。
而且,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 也不着急了。
建安看着外面暗沉艰涩的天,想起孟今聆的叮嘱——
早去早回。
他低头一笑,恐怕要让她失望了,没有办法早回了呢。
过了许久,季瀚从沉思中抬起头,声音干涩:”先生,在下自愧不如。“
看来,他想明白了。
建安摇摇头。
他只是做出了一个最能实现他理想抱负的选择而已,并没有什么只得特别称颂的地方。
“先生您刚刚问我,是不是愿意为了百姓牺牲一切,在下一开始想,肯定是愿意的。”季瀚艰难的吞了一口唾沫,继续道,“可是您的意思,恐怕也是让我同您一样……”
“投敌。”
季瀚喘了一口气,最艰难的词说出了口,之后的话便顺畅起来。
“我知道您并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也不是为了权力,更不是想复仇。您恰恰是为了百姓。”
在战争之后,胜利和失败的结果都那样的轻描淡写,没有人记得背后埋葬青山的无名血肉,那些都是“百姓”。
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如果,季瀚继续坚持他之前的做法,誓死不降叛弟,即使皇帝被毒死,他也要为这个衰败的朝代守住城池,那么跟着陪葬的会是这些原本生活的安居乐业的百姓。他也许会流芳百世,但只有他知道,他一定会铭记,他的忠诚之名是怎么获得的,是踩踏在那些无名百姓的血肉之上立起来的。那么,这个虚名要他又有何意义呢?
假如,反过来言之,他成为了后世史书唾骂的墙头草,放弃抵抗、放弃抗争,但是保的了一方百姓的平安,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他若一人成为上层权力斗争的牺牲品也就罢了,但那些百姓,他们值得更好的更加纯粹的平安喜乐的生活。
季瀚伸出手去握住建安的骨节突出却温暖的手,真心诚意的致歉和致谢:“对不起,刚刚是我误会先生您了。之后的事情要怎么做,我也明白了。”
建安反手去握住季瀚冰凉的颤抖的手。
他知道季瀚要为此牺牲多少。
季瀚牺牲的恐怕是小半辈子的信仰和梦想。
他想成为流芳百世的名臣的梦想在他的选择之下化为了泡影。
季瀚做了决定之后,爽快的笑了起来。
但是,他找回了他一开始的纯粹的本质。
他立志为官到底是为了谁呢?
季瀚跟建安相视一笑,他终于放下了一直背负的无用的包袱。
此时,还守候在家中的孟今聆的耳边突然刮起了一阵旋风,她听见一声轻响:
“叮”。
而后,万事又归于了平静。
孟今聆迷惑的起身四处寻找,明明都是木质的门窗梁柱,刚刚那声清脆的声音究竟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那声叮铃声太过于清晰,让她没有办法欺骗自己说那只是错觉。
孟今聆跨出门槛,在院落中走了几步之后便不敢再走下去了。
这个时代的老宅不可能拉有电线装上电灯,夜晚只能凭借着油灯的光亮来驱赶走黑暗。
现在,建安府中只有正屋点着油灯,其他的屋子都黑黢黢的不见一丝光亮。
未知的黑暗让人恐惧。
孟今聆脑袋中无法控制的冒出她从前看过的那些恐怖片的场景,一幕一幕的化为不可见的透明的冰凉的手,摸着她的脚腕,顺着她的大腿,一点一点的向上摩挲,最后到达她的后脑勺,让她头皮发麻,浑身大片大片的鸡皮疙瘩颤栗而起。
孟今聆猛的抖了一下,快速的跑回温暖的主屋之中,关上房门,用背压着。
屋内还燃烧着炭火,温暖带给人安全感。
孟今聆长舒一口气,昏昏欲睡。
她努力的眨巴了双眼。
不,不能睡,她要等建安回来,然后跟他说因为白天一照面过于震惊而没有说的话——
建安,欢迎回家。
但是,困意铺天盖地的侵袭了孟今聆的每个脑神经,她的身子顺着门板滑落在地。
不,不行啊,不能睡啊,她怎么能睡呢,她……
怎么就睡了呢?
孟今聆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在坠入黑暗的那一个瞬间,她惊觉自己又清醒了过来。
孟今聆睁开双眼,看见面前一片黑暗。
这……
不是建安的府宅的主屋。
这是哪里?是谁将她带到这里来的?
孟今聆找不到答案,她只能跌跌撞撞的毫无方向的寻觅着可能存在的出口。
可是视线触及的地方,除了她自己周身之外,都是一片黑暗。
就像……
见鬼了似的。
联想到刚刚听见的莫名的叮铃声,被关了两次的孟今聆条件反射的推测出一个很经不起推敲的结论。
不会是谁……催眠了她而后又绑架了她吧?
拥有这般能力的会是谁?
胡校尉?
还是郝将军亲自出手了?
亦或者是那位没有见过面的神秘的孟小将军——孟尧?
孟今聆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她听见了一声仿若蚊子叫一般大小的彬彬有礼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那个声音小心翼翼的喊道:“孟姑娘。”
当人在惊恐到不能自己的时候,尖叫声已经没有办法发出了,被恐惧堵塞在了胸膛之中来回震荡。
孟今聆不可控制的打了一个巨大的哆嗦,沉默的用身体的本能反应应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招呼。
待她平静下来的时候,她很快速的就想起了这个熟悉的声音和熟悉的说话语气到底是来自哪一位。
孟今聆无奈的抱怨道:“鬼前辈,你吓死我了。”
不知道为何能够与她对话的鬼前辈还是没有从黑暗之中显出身形。
他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小心翼翼的对孟今聆的抱怨而致歉:“对不起孟姑娘,没想到在下的行为吓到了你。”他继续解释道,“其实,在下是想要来感谢你的,谢谢你救了我。”
他等了一会儿,却等来的是一片沉默。
孟今聆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高兴的欢呼。
鬼前辈因此说话更加小心了:“孟姑娘,您……是在任务中受伤了吗?所以您现在这样的……难过?”
鬼前辈不可置信自己所感受到的孟今聆的此时毫不遮掩的弥漫开来的情绪。他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对、对不起,是在下吓坏你了吗?”鬼前辈语无伦次的解释道,“因为你的大力帮助,‘我’终于改变了想法,我不会再因为直言上奏而撞死在大殿之上了。你我的约定完成了,这个世界暂时对我的束缚减轻了,所以在下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前来提醒你,孟姑娘,你可以回家了。”
回家?
这是一个多么让人期盼和欣喜的词汇。
可是在此刻,孟今聆听见了之后,欣喜的情绪刚刚酝酿出超越燃点的气泡,便被空空如也的悬崖下的飓风吹的熄灭了。
“我……能回去了吗?”
“是啊!”鬼前辈的声音带着欣喜,“约定完成了,您也可以回家了!”
“可是……”孟今聆皱了皱眉,“我还能再回来吗?”
“回来?”鬼前辈不明白孟今聆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琢磨了半晌,忽然恍然大悟,他声音爽朗,“孟姑娘放心,在下按照约定送您回去之后,你我二人之间的契约就会消失,你不会再因为我而进入到这个世界里了。”
“……原来,不能再回来了啊。”孟今聆喃喃道。
她站在茫然无边的黑暗之中,心里跟这黑暗一样无措和虚无。
对于这个约定,她在第一轮的时候几乎是无时不刻都在后悔着。
为什么会让她碰到这样的事情?
她本来应该继续着她那渺小的失败的演员梦想,而不是在这边与秦姑姑那些人周旋时刻提心吊胆的唯恐自己被拆吃入腹。
第一轮失败之后,孟今聆她暂时回到了自己熟悉的世界。
在那段时间里,她知道了一个令她震惊的秘密。
她的父亲居然是一位伟大的英雄。
她在得知这个消息的震惊之中在此穿越了。
这一次,她看见季瀚就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父亲一般。
所以,她想,她一定要完成与鬼前辈的约定,救下季瀚,仿佛这样,她也救下了她的父亲似的。
现在,季瀚被救下了,但心上这般空落落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在这个世界之中,她被动的、主动的去参与到了一些事情,有幸遇见了一些好人……
孟今聆扭了扭头,手掌慢慢摸索着脖子。
她记得那个人第一次见面就掐着她的脖子逼问她的来历。
真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啊。
孟今聆轻声笑了起来。
真是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人啊,真是一个让人……不想离开他身边的人啊。
孟今聆在黑暗之中确认了自己的内心。
她冲着虚无摇了摇头:“我现在可不可以不走?”
“孟姑娘?”鬼前辈不解。
就算再给她一段时间也好,她的那些情绪,想说给那个人知道。
今晚,注定是一个多思之夜。
孟今聆在梦中认清了自己的真心的同时,有另外一个人也跟她怀有着同样的心情。
只不过,那个人想到的,确实忍耐。
湖城灯火通明的驿站的一座院落的主屋之中,孟菁正对着昏黄的铜镜梳理自己的头发。
她看着因为晚上灯光昏暗而自然而然的给人镶嵌上柔和滤镜的铜镜中的自己,不爽的“啧”了一声。
孟菁想到了今日胡校尉在洗尘宴上对她旁敲侧击的时候所说的话了。
也是怪她白日听见孟今聆有了建安的孩子的消息一时震惊,没有掩饰住自己的情绪,竟然让胡校尉这等小人看了出来。
他竟然想在这个上面做文章。
他一口酒气的对孟津说:“孟小姐文武双全,如果是谁娶了孟小姐,肯定是积了八辈子的福气啊。”
孟菁最为厌恶听到这样的说辞。
因为父亲的宠爱,她才能到现在仍未嫁人。
她曾经发誓,如果嫁人,就一定要嫁给顶天立地的英雄,如若找不到这样的人,她请愿一世孤独。
那些官媒来劝她的时候,开场就一定会说刚刚胡校尉说的那些话。
所以,孟菁听见胡校尉这么说,她条件反射的感到厌烦。
因此,她并未理会胡校尉,自顾自的拎起小酒坛将酒灌进口中。
胡校尉见她不答话,也不感到难堪,至少表面上显得依旧从容。
他举起酒杯遥空与孟菁碰杯,而后无言自饮。
喝完之后,只听他继续道:“孟小将军真是好运气,得了建安想必是如虎添翼,你们大仇得报的日子近在咫尺。”
胡校尉提到了她被冤死的家人,孟菁终于忍不住了,她尽可能轻描淡写的回应:“郝将军与胞弟既已结盟,自当同心共德,先生与其说是纳入我们的账下助我们报仇,不如是说我们两家彼此的共同的军师,辅助我们上京清理叛乱贼党。”
郝将军没有想到孟菁一届女流居然能对答如流,丝毫不肯吃亏,牢牢的把住了他们孟家君对外合作的窗口。
胡校尉暗暗磨了磨牙,调整面部表情,装作闲谈的模样继续道:“只是不知这先生家中娇妻刚刚怀了孩子,还能不能分出精力为你我出谋划策。”他灌下一杯酒,叹气道,“你们碰见他的时候可知道此事?”
“不知,”孟菁冷漠的答道,她掀起眼皮冷冷的看着胡校尉,“你们抓了他们夫人的之前,竟然不知她已经怀了身孕?还是说……就是因为知晓她怀了身孕,才将她押在你们院落之中不得自由?”
胡校尉虚假的伪装被孟菁毫不留情的撕开,他脸上讪讪,眼神带着恼羞成怒的阴狠,他笑着说:“有些事情是不能看表面的,孟大小姐还是太年轻了啊。”
孟菁将酒坛中最后一坛酒喝完,将酒坛毫不客气的垛在案几之上。她站起身,看着因为她的性别、身份而投来的不屑和看热闹的眼神,冷冷的一一对视回去,看的他们一一低下了头颅。
她冲胡校尉告辞,风风火火的冲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孟菁知道今晚自己失态了。
因为对方的每一句话,其实都戳中了她的死穴啊。
她的少女心思在对方已经有夫人并且怀有身孕的事实前被碾磨的粉碎。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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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无主(四)
冬夜寂静, 辗转的河流被埋在个人心中无声的崩腾咆哮。
建安回到家中之时已经过了寅时,若在夏日,天边便已经开始漏出一层浅浅的浮光。然而冬日暗夜厚重, 密不见光,建安回到黑黢黢的家中,看见主屋摇曳的橙黄灯火显得尤其明亮温暖。
孟今聆竟然还没睡?
建安心中一暖, 加快了脚步, 伸手上去推门。
可是, 第一下竟然没有推开。
门的背后, 似乎挡着什么重物。
这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建安眉头一紧,觉得事出反常。
屋内明明亮着晃悠悠的光,偏偏从窗户纸上却看不见人影, 那孟今聆……
建安又用力的推了推门。
随着他的力气, 抵着门的不明物体也随着他的动作危险的晃了一晃。
建安赶紧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垂眼沉思了一会儿,改变了推门的姿势。
他单手手指扣在门框凹陷处,蓄力后短暂而又快速的一推, 将门推开了一条缝,微妙的保持在门开而背后的堵住门的人——孟今聆不摔倒在地的角度。
他从门缝伸进手臂, 将人轻轻的推扶到两扇开门的其中一扇之上, 而后才悄无声息的推开了另外一扇没有受到阻碍的门。
门口果然是一无所知的孟今聆。
建安刚一进屋内, 暖烘烘的热气迅速的缠绕了他的全身, 冉冉四浮的热气调皮的轻挠他在外冻的通红的鼻尖。孟今聆的两颊散发着安逸温暖的红晕, 她的眼睛轻松的合在一起, 眉头放松, 整个身体软绵绵的靠在门边, 看起来没有丝毫不适痛苦的地方。
看起来, 就像是睡着了似的。
只不过……
似乎睡得有些久了。
自从那晚开始,孟今聆已经闭目沉睡两日两夜了。
建安是在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发现有些不对劲的。
孟今聆一直保持着他抱上床的姿势从未改变过,呼吸的频率也一直保持在同样的和缓的程度。
建安曾试图唤醒她。
然而,孟今聆却不给予任何反应,连正常的人被打扰睡眠后带着怒气的哼唧声都没有发出来过。她就像是一具栩栩如生的雕塑,脸上带着安然的笑容,身体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没有丝毫的反应。如若不是胸口还是呼吸的起伏,就真的跟塑像毫无差别了。
建安自己先把了她的脉,并没有察觉丝毫的异常。
后来,便请城中有名的老医师来看。
对方摸着孟今聆的脉琢磨了好一会儿,满是褶皱的脸上刻上不解的痕迹:“老夫行医多年,也从未见过如此病症。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啊。”
建安只能送走老先生再自行寻觅。
湖城不大,孟今聆得了奇怪的病症的消息很快的就传到了有心人的耳朵之中。
季瀚第一个来的,在门口隔着厚重的门帘来探望,满面懊悔:“肯定是前段日子受了刺激,郁气内结才……都怪我没有帮先生你好好的照顾孟姑娘,是我没有完成嘱托,我……”
胡校尉跟孟菁也紧跟其后前来探望。
孟菁作为同性,能够走到床边探望。
一看之下,觉得惊奇。
“先生,贵夫人的容貌看起来……”她犹豫的将话吞下去一半。
建安浅浅的抿了抿嘴,表示无碍。
确实,任谁看了都觉得孟今聆只是睡着了而已。她面色光泽红润,双颊富有弹性,一点都不像是因为病痛而卧倒在床的模样。
孟菁掀开门帘跟胡校尉汇合。
胡校尉难得舍得放下手中的茶碗,赶着上前主动关切道:“贵夫人的身体没事吧?”
他一边询问着,一边用眼神捕捉住孟菁。
孟菁毫不隐晦的摇头,诚实的表示她此次近距离探病也并没有探出任何关键。
胡校尉没想到孟菁居然如此耿直的将两人本应私下达成联盟的状态摊开来放在了明面上,一时无言,但又不好发作,于是只能讪笑着继续问道:“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没事吧?”
听见这句目的非常赤裸的问话,建安的眼皮快速眨动了一下,将冷意按下,而后露出了软弱脆弱的眼神,摇了摇头。
“啊……”胡校尉浮夸的哀叹一声,“那真是太遗憾了。”
“没关系,”孟菁安慰道,“先生跟贵妇人感情那么好,孩子很快还会再有的。”
“谢谢孟小姐。”
建安接受孟菁误会的却真心实意的安慰和祝福。
胡校尉却看不明白孟菁这般说辞是何用意了。
他们回驿站的路上,胡校尉很直接的问道:“孟小姐,您不是中意先生吗?居然还大方的去祝福他们?”
离开了建安府邸,孟菁脸上强挂的平静被撕扯扔掉,她脸上带着失恋少女的黯淡神色,但双眼却仍然闪着倔强的光。
胡校尉轻轻挥了挥马鞭,策马接近孟菁身边,小声道:“您何不趁着这个机会……”
他的声音在孟菁鄙夷的瞪视下戛然而止。
孟菁冷冷道:“是我的,就得完完全全的只属于我一个人。先生既然已经已婚成家,我孟菁也不屑于去低声下气与另外一名女子去争夺丈夫。”
她的感情完全值得另一份完整的专一的感情予以回馈。
她从鼻腔中发出不屑的冷哼,看了看于胡校尉过近的距离,嫌弃的拉了拉嘴角,高举马鞭策马离开。
胡校尉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一鼻子的灰,他看着孟菁驰骋离去的背影,捏紧了手中的缰绳,他阴狠的叹道:“不知天高地厚丫头,等着瞧吧!”
最后,连替孟今聆伪造怀孕的产婆也来了。
在建安不在的那段时间里,产婆对孟今聆的身体最为清楚了,所以一听说这事,她安顿好家里就立刻前来建安府上探望。
建安请她进屋探望之后,让到前厅坐下喝茶。
产婆百思不得其解的将茶杯握在手中转圈:“老身在检查建夫人的时候,确实并未发现有任何不妥之处啊。”
所以她只开了些滋补气血的方子让孟今聆在生理期期间补身。
她回忆自己所开的方子,自责道:“难……难道是老身那些粗糙的方子吃坏了夫人的身子吗?”
建安赶紧宽慰她,表示并不是如此。
几天过去,各类大夫都前来看诊过了,没有一个能够解决当前的局面。所有的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孟今聆的脉象显示她身体一切正常,而且因为生理期期间有产婆开的药方的滋补,她的身体反而还要比一般人要厚实一些,脉搏饱满有力。
建安在这些几乎相同的诊断之中渐渐在脑中浮现出一个匪夷所思却可能是最合理的一个原因。
又一个夜在毫无起色之中来临。
建安坐在床边,神色淡淡的盯着孟今聆恬静的睡脸好一会儿,伸手将她的碎发抚平。
他俯身,凑到孟今聆的耳边,低声道:“你……是已经回去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来自于作者的残肢【苦涩的微笑.JPG
第58章 无主(五)
倾听之人还是如之前一般毫无感觉的躺在那里, 没有任何反应。
建安直起身子,往常疲累下坠的眼皮撑开,露出失望的眼色。
他虽然不愿意相信, 但又不得不承认,在孟今聆身上出现如此怪象便只能用一种奇怪的、并不被常人所接受的理由去解释——
孟今聆的肉身还留在这个世界,可是灵魂已经回去了。
建安想到前些天的晚上他与季瀚的谈话, 自嘲的笑了笑。
世事无常, 可能有时候获得了什么的同时就必定要失去些什么。
孟今聆现在的状态表明, 季瀚的命运被改变了, 他不会再枉死,可以用生命的热度去燃烧理想。
对建安来说,这是一件令他为此感到欣喜若狂的消息。
可是结合孟今聆昏睡不醒, 他实在无法放松心情。
孟今聆此次的状态跟上次完全不一样。
孟今聆曾经跟他说过, 任务失败的她会整个人都会被传送回到她的那个世界之中。
那么为什么这一次,看起来像是仅仅只有灵魂脱壳了呢?
建安百思不得其解。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在孟今聆清醒之前好好帮她保存着这具还喘息着的身体。
孟今聆的沉睡已经成为事实,暂且无人能解。
时事逼人,建安只能将她拜托给产婆, 自己投入到日渐紧张的军事讨论之中。
“还有四日,弟弟跟郝将军便会到达此地与大家回合。”
炭火冉冉的厅堂之中, 孟菁冷静的陈述这一消息。
胡校尉听见, 面上一喜。
他抚掌:“好!真是太好了!”
自从建安跟孟菁到来之后, 他的任务进程便一直停滞不前, 别提心里有多么憋屈了, 想到郝将军即将带着主力大军前来, 他便心中横生底气, 看着建安跟孟菁的眼神中透露出明目张胆的恶意。
建安察觉到了, 却当没看见。双手插在袖兜中保暖, 脖子缩着,整个人懒洋洋的凹在椅子里,一点都没有议事之人的正襟危坐、严肃庄重的仪态。
孟菁则完全不同,她最厌恶阴暗曲折的诡计,更是不怕得罪小人遭了这阴暗曲折的诡计,对于胡校尉显露的恶意,她毫不躲闪的瞪视回去。大有一副“你若敢来便将你打的满地找牙”的豪杰之姿。
胡校尉知道养成了孟菁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的背景是什么,只能暂且收敛了过于张扬的眼神。
孟菁很满意对方的反应,她不再搭理胡校尉,转头问建安:“先生,上次你跟我说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和平拿下湖城,是真的吗?”
胡校尉皱起眉头,不屑道:“本将也可以,”他做了一个斩的手势,“不就是杀了那个泯顽不化的书生就可以了吗?”
“胡校尉,”建安从椅子上坐起,朝胡校尉歪头扯了扯嘴角,冷淡道,“杀了季县令可称不上什么和平啊。”
孟菁也赞同建安的说法:“我听闻季瀚在湖城口碑不错,如若我们不分青红皂白杀了他,底下民众肯定是要反的,而我们就必须出兵,湖城将不得安宁。”
不得安宁就不得安宁呗。
胡校尉心中这般想道,不过碍于建安跟孟今聆的脸色,他明智的将话吞回在腹腔之中。
这帮妇人之仁的家伙。
不过就是民众聚集不降以抗嘛?那就打到他们顺从为止。
没有哪场战争是不流血的,不愿追随他们的百姓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胡校尉跟随郝将军多年,看着他就是这么做的。
到目前为止,这等手段虽然简单粗暴,但是非常有效。
胡校尉无法命令建安与孟菁,只能少数服从多数暂且听从他们的意见:“那我们还不赶快把季县令请来,事不宜迟,得在郝将军到来之前将此事解决。”
孟菁说:“已经去请了。”她直视胡校尉浑浊的双眼,“胡校尉放心,我们肯定会在郝将军与我弟弟队伍到来之前解决此事。”
胡校尉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厅堂之中只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声音,大家心中各怀心思,不发一言,等待着季瀚的前来。
季瀚没有让他们等候太久。
只见他着一身绿色官服昂首挺胸撕开沉沉寒意跨进门来。
“下官见过胡校尉,孟……”
“孟大小姐现在是孟小将军的副将。”建安小声提醒道。
“见过孟将军。”
季瀚行万里后双手在身前窝住,眼神微微朝下,目不斜视的站在原地未动。
建安心中升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季瀚这副模样是要与前几天他们夜谈时候做的决定向违背吗?难道……他还是会义正言辞的拒绝的胡校尉与孟菁,就算赔上自己的姓名,再加上城内百姓的姓名也在所不惜吗?
建安看着季瀚坚毅的侧脸,不禁皱起了眉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季瀚的嘴唇,准备着随时出言相救。
只见孟菁与建安对视一眼后,问道:“季县令,我们明人就不说暗话了。”她非常直率的抛出自己的目的,“我弟弟即将率大军前来湖城,季县令,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我……”季瀚叹口气,居然笑了起来,“孟将军此言差矣。“
建安提起一口气。
只听季瀚继续道:“这座城是所有百姓的城,孟将军想要的恐怕不是我,是这座城和城里的百姓啊。”
孟菁蹙眉想了一会儿,点头:“没错。””下官听闻孟家治军有方,所过之处百姓皆安生乐业,那么下官认为,湖城百姓是欢迎孟将军的到来的。“
胡校尉插嘴道:“那季县令的意思是?难道想螳臂当车,凭一己之力对抗千万士兵,宁死不从?”
季瀚垂着头,好一会儿没有开口。
胡校尉眉眼之间嘲讽之意愈发明显,孟菁也略带惋惜的摇了摇头。
建安皱起眉头,沉声警告道:“季县令,三思而后行啊。”
胡校尉不屑一顾的嗤笑声从鼻腔中喷出,他恶劣的煽风点火道:“季县令忠君爱民,怎能与我等为伍?应当自绝于此,才能以告皇帝小儿在天之灵啊。”
“胡校尉。”建安睁大双眼剜向胡校尉。
胡校尉眼皮一跳,不服气的调整了坐姿,不再开口。
建安收回锐利的眼神,复看向依旧屈身低头沉默的季瀚:“季县令,你……”
他还欲再劝,话刚说出口便被季瀚打断。
季瀚说:“曹贼性极残忍,陷害忠良,谋害皇上,罪无可恕。孟将军与郝将军举兵起义,讨伐恶贼,自当为正义之师,下官自当贡献绵薄之力,听从差遣。”
胡校尉吃惊的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在他跟建安只见来回探视了好几回,而后无趣的“啧”了一身,起身颇为不爽的拍了下桌子,发出响亮的击打声。
季瀚保持着原来的姿态,丝毫不为之所动。
建安更是如此,缩在座椅之中,昏昏欲睡。
胡校尉没有得到预期的反应,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
只有孟菁一人大喜,她起身上前扶住季瀚的大手臂,想将他扶的站直,却没想到对方却执拗的不肯起身。
孟菁看出季瀚外露而出的自责的情绪,却不以为意。
季瀚这样顽固死板的书生,只要说出了口的承诺就一定会遵守。
所以,她看到了季瀚内心的挣扎,但一点都不担心他会事后反悔。
孟菁知道季瀚会改变想法一定是建安的功劳,她回头冲建安拜下:“多谢先生。”
不等建安惊起回礼,她咧嘴笑道:“接下来具体的事情还麻烦先生您与季县令多沟通了。”
“孟小姐放心。”
建安挠挠后脑勺应下。
送走孟菁之后,他陪着季瀚慢悠悠的往县衙方向走去。
两人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集成一团有一团温暖的白雾,而后快速的消散。
两人沉默了半路,季瀚长长的叹出一口气,自己与自己在内心终于达成了妥协。
他眯眼转头看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建安,问:“你什么时候走?”
建安眼睛上翻想了半晌,摇摇头:“具体时间还没有确定,不过,等他们大军到来之后,就应该快了。”
“你跟他们一起走?”
建安笑季瀚居然明知故问。
季瀚顿了一下,问:“那孟姑娘呢?”
“她……”建安的笑意收起,抬头望着灰蒙蒙的低矮的天空,而后慢吞吞道,“她恐怕要麻烦你多加照顾了。”
到目前为止,孟今聆仍然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建安不得不确信,她是真的回到她自己的世界之中,而且有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我委托了张产婆,让她帮我照顾孟……孟孟。”建安笑道,“然后,等我回来。”
“嗯。”季瀚点点头。
他没有拆穿建安承诺之中包涵了多少虚无缥缈的期许,因为他怀有同样、甚至于更多的期许。
期望建安无论离开多久、去了哪里、做些什么,到最后,都要活着回来啊。
临近离别的日子一天天的逼近,湖城随着郝将军与孟尧的到来变得热闹非凡。
建安空旷的府邸却一如既往的安静。
打包收拾好的行李已经摆脱小兵先行送去军营之中,厅堂桌上只有随身的小剑横在空荡荡的圆桌之上。
建安撩开门帘,站在孟今聆的床边,眼神描绘着她红润的脸庞,低声道:“孟姑娘,在下要走了。”
孟今聆的呼吸绵长,没有任何的变化。
只听建安继续道:“可能你已经知道了,季瀚已经不会再轻视自己的生命了,你答应他的事情已经做到了。”他顿了顿,微微笑了起来,“在下也要去做曾经答应过自己的事情了,可能会去很久才能回来,也可能……”
建安深深的吸一口气,再慢慢的呼出,想起孟今聆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明亮的双眼,说话的声音没有掩饰的带上了浓浓的怀念:“在下很高兴能够与你相识。”
再见了,孟今聆。
他转身,脸上的温情被小心翼翼的收回心中珍藏。
他伸手拿起桌上冰凉的短剑,拉开门,慎重的踏出了第一步。
只见有几星白色的颗粒轻飘飘的从他眼前落下。
“开始下雪了啊。”建安抬头望了望天,那里有更多的雪花正展开衣衫从云层上跳下。
他踏着今年的初雪往门外走去,偌大的府邸只能听见他一人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不……
有一道轻微的且清脆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建安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
他回过头,看着远方奔来一道白色的身影。
“先生。”
那个身影踉踉跄跄的跑到他的面前,未着鞋袜的脚直接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冻的通红,可那个人却毫不在意。
那人轻咳了两声,抬起冰冷的双手拽住建安的衣袖,说:“我也很高兴,能够认识你。”
“所以……你需要一个人见证你实现理想的过程吗?”
笑意在建安慢慢扩大,他手抄着对方的下腋将她抱离地面站在自己的脚上,低声道:“在下……求之不得。”
第59章 曹公
奢华辉煌的大殿之内酒香夹杂着胭脂香气将建筑内的每一个角落都填的满满当当的, 丝竹舞乐之声不绝于耳。
这座原本用来举办各类祭祀、封赏大典的庄严肃穆的建筑在这般氛围之下变得轻佻起来。
殿堂中央高台上的巨大案几之后斜坐着一位大腹便便白面无须的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他额头眼角刻着深刻的皱纹,眼袋肿胀下垂, 嘴角边有透明液体流过的水渍,不知是酒液还是口水。他偶尔睁开的双眼混沌不堪,看起来身体疲软虚弱, 纵欲过度而无力的模样。
宫殿的门口, 有一个为身着深色长袍的高大壮实打的中年男子在门口焦急的来回绕步, 布满了络腮胡须的脸上两根眉毛狠狠的纠结在一起。
他忽而停下探头往里面看看热闹的并没有任何想要中止的迹象的场景, 焦心的问门口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低头不语的小宦官:“曹公何时结束?”
小宦官没有任何回答,眨了眨眼睛连表情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那人急促的喘了几口气,脸上带着怒意, 他又瞧了瞧歌舞升平的殿内, 伸手恶狠狠的揪着小宦官衣领将他拽出门外按在门框上问:“老子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小宦官也不喊,身上撞疼了只能从刹白而后通红的脸上才能看的出来这并非是一个冷心冷肺毫无知觉的雕塑。
中年男子抓住小宦官衣领的手又紧了紧,勒住小宦官的脖子,让他无法克制的咳嗽出声。
可是小宦官还是一言不发。
他这副消极抵抗的姿态彻底惹怒了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手下使力, 竟然徒手将小宦官掐的失去了知觉。
他想扔抹布一样将软绵绵紧闭双眼不知死活的小宦官到了一边。
殿内的歌舞仍在继续。
中年男子不敢闯进去,拿小宦官撒完气之后眼神不定的盯了殿内一眼, 无奈的只得准备转身离开。
他刚行两步, 突然听到身后有一道嘶哑的声音喊他:“黎将军怎么就走了呢?”
被称为黎将军的这个人身体一顿, 而后转身赌气似的一拱手:“曹公赎罪。”
曹公仅仅着了一身宽松内袍, 软绵绵的胸膛露出。
殿外长廊上寒风习习, 他站在门口竟然也不觉得寒冷, 语气自若的反问:“哦?黎将军何罪之有?”
“微臣一时失手, 伤了曹公的宫人。”
曹公浑浊的眼睛一转, 仿佛才刚刚看到倒在门边地上的小宦官。
他皱起眉头摇了摇下巴, 叹一口气:“唉,可惜了。”
黎将军的下巴内收,听见曹公的叹气声,不为所动。在原地保持着倔强的恭敬的姿态,等待着曹公的下一句审判。
曹公招招手:“你,去看看这个倒霉孩子还有没有气了?”
他身边出列一位宫人,依言走到倒地的小宦官身边,用手指探了探鼻息,而后汇报道:“禀告皇父,他还活着。”
因为是同处为伴的同伴,见他还活着,声音因此显得有些许轻松。
曹公“哦”了一声,表示知晓。
他顿了五秒,似乎在思考,只听他轻描淡写的要求他们护城军队的人:“处理了吧。”
宫人眼中的欣喜还未消散,便听见如此消息,整个人的僵硬了,但不过三秒便反应过来。
他不能跟他的同伴一样遭遇这样因没有眼力见儿造成乌龙。
于是,他颤抖着看见两列军队中出列一人,而后将昏迷不行的小宦官拉了下去。
现场所有人噤若寒蝉,不敢吸引到曹公这样的人的注意。
所信曹公也并没有纠结此事,他侧身让开,招了黎将军到自己身边:“黎将军以后莫与本将深分啊。”
黎将军小小松了一口气。
曹公将他带到宝座附近,指着门外对他说:“黎将军刚在门口徘徊许久不知何事?”
黎将军拱手道:“曹公,全国各反叛军纷纷举旗反叛,我们的兵力恐怕兼顾东南西北所有的城市。”
“那就不要拉这么长。”
“哎?什么?”黎将军愣了一下,不知是没明白还是不敢想曹公的话。
曹公咽下口中刚刚被美女喂食的无籽葡萄,漫不经心道:“那我们就打破传统,专盯一个。”
大殿之中所有女子都没有什么概念,脸上继续笑嘻嘻完成这份工作。
对于黎将军来说,暂时确实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他刚要领命离去,只听曹公漫不经心的问道:“据说……那个孟家小子也反了?”
“……是。”黎将军没有领悟到曹公话里的意思,慎重的恢复了回复的文字的部分。
只听曹公继续道:“他家老子的头颅还没烂呢,他就也想贡献出他脖子顶上的那颗无用的圆咕碌吗?”
黎将军想到现在还高选在菜市口的孟大将军的头颅,面无表情低头不语。
他冷漠的接受了曹公的命令。
黎将军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正准备撤退。
忽然,曹公招招手,让他近到身前。
他的声音像是蛇的舌头甩过荒凉的旷野:“你说咱家……是不是已经老了?”
黎将军没有任何的迟疑,低头连忙否认。
曹公一笑:“那不知去跟南方那黄口小儿一战可有可能?”
黎将军这下愣了一下才回复:“曹公务必珍惜龙体,前线危险,着实不适合您这般身份的人前去。”
曹公听完并没有感到被拍准马屁后的愉悦感,他挥挥手赶走凑近的黎将军,说:“现在各地混战,是咱家出手让他们看看厉害的时候了。孟家小子能有机会保的一条命还不知足,竟然敢发兵挑战?那好,咱家就拿他杀鸡儆猴,让他好好尝尝滋味。”
“是。”
孟尧这方的命运就因为曹公微醺时候的一句话便改变了,他们不知道他们当前一如破竹的气势即将走到尽头。
此时的他们也只能专注于面前的琐事。
所有人都集合了。
也就意味着建安要带着孟今聆离开湖城了,只留下季瀚守着这座城,等着他们回来。
孟今聆是临时要加入的人,所以出行工作——马的选择范围就少了许多,基本上都是些成年家养马匹了。
建安瞧着孟今聆在马厩中赚了一圈又一圈,脸上带着无奈纵容的笑容。
忽然,这笑容消失了一瞬而后带着不明的意味又慢慢在他的脸上晕染开。
建安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他迟疑的问道:“孟孟,你是不是……不会骑马?”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困的一边码字一边流泪的短小君,谢谢人间烟火的营养液啊啾~
这几天大概会保证再有三更的量,也许三天日更,也有可能……一天三更_(:з」∠)_
小剧场:
1、
建安:孟孟肯定不会骑马肯定要跟我共乘一马啊哈哈哈想到这里简直美滋滋。
作者:这位男主脚,你的人设……崩了……
第60章 初战(一)
听了建安的问话, 孟今聆顿了一下,翻了翻眼皮认真想了半晌,眉头纠结在一起, 慢悠悠的答道:“嗯……好像……会啊。”
“你会骑马?”
孟今聆得意的笑嘻嘻道:“对啊!”
那还是当年为了能当上一个有正脸镜头的配角的机会,拼了命学了骑马才争取来的。
虽然磨到双腿内侧红肿,但现在想来也没算白受那苦痛。
戏演到了, 而且, 现在不会成为拖后腿的人。
不过……
建安看起来有些遗憾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孟今聆从下往上盯着建安的脸庞琢磨了半晌, 估摸着猜透了他的想法, 迟疑的补充道:“只是很久没骑,有些不熟练。”
建安看着孟今聆仿佛穿透进他心脏的极具洞察力的目光,挤出一个官方的假笑:“没事, 自己骑骑就习惯了。”
说罢, 他转身慢悠悠的往马厩另外的方向晃悠了过去。
孟今聆楞在原地。
建安这是……因为发现被她看透了心思所以傲娇了?
这个念头浮在她的脑海中,左右晃荡,清新的风吹拂在她大脑中一圈又一圈,带着独特的晴朗的阳光的香气, 侵染的孟今聆双眼闪闪发亮。
她疾走几步追上建安,和他并排而行。
建安侧头看她:“怎么了?”
孟今聆摇摇头:“没什么。”
就觉得, 这般喜悦的心情应该离你近些, 会持续的更久。
离开湖城的日子到来的很快, 过着一切日子依旧的百姓并不知道官府内部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他们听信郝将军与孟家军惩奸除恶匡扶正室的正义之言, 纷纷拥挤在道路两旁欢送他们的离去。
季瀚站在门口, 面无表情的一一与郝将军、孟尧及其身后各军将行礼。
在这条不长的队伍的最后, 是换了一身湖蓝窄袖短打的建安和浅褐色男装的孟今聆。
季瀚阻止了建安试图下马的动作, 他双手交握平直举到胸前。
他抬头深深与建安对视着, 两人都一言不发。
许久之后, 季瀚将头埋下,深深作揖至地面才慢慢直立起身体。
马上的建安也深深折下了腰,与季瀚对拜。
他们二人平日所探讨的、憧憬的都在这一拜之中了。
建安侧头看见渐渐远去的大部队,带着离别哀愁的眼神被坚定所取代,他朝季瀚一拱手:“走了。”
“不送。”
冬日连土地都冻得坚硬无比,奔跑而去的马匹之后并没有滚滚尘土仰天而起,所以季瀚能够清楚的看见那个身影时如何消失在视野之中的。
“马到成功,早日得胜。”
而后,还能归来吗?还会归来吗?
季瀚望着一无所有的地平线,露出稍许惆怅的微笑。
随着日头在天空倾斜角度的转变,此时,建安他们渐渐离开了湖城——季瀚的管辖范围之内。
官路两旁的树木脱尽了枯叶,光秃秃的树枝张牙舞爪的印在清浅的天空之下。
建安与孟今聆并驾而行,时不时的侧头关注似乎还并不能熟练掌握骑术的孟今聆一二。
孟今聆身体保持着紧张的状态,对跨下的温顺的马匹尚且能够掌控的住。
唯一让她感到不适应的,不是马也不是骑马这项行为。
而是在冬日之中骑马,迎面劈来的冷风让她觉得膝盖、脸颊、双眼都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孟今聆的双眼被冷风吹得通红,她忍住生理的泪水,怀念21世纪各类黑科技。
早知道这次就应该带一条行走的棉被来过冬了。
她看着在马上镇定自若的其他人,将喊冷的语气词默默的吞回了肚子里。
跟着建安,在当前这个形势不明的队伍里还是尽可能的低调些比较好。
建安不时的跟前面诸将社交谈天,从中获取一些讯息。
他看着泾渭分明的郝将军和孟尧两方的军队,似乎疲倦的打了一个哈欠,将若有所思的眼神隐没在皱起的双眼之中。
这支队伍隐患重重啊。
建安在南方的湿冷中缩了缩脖子,在记忆中追寻着婴孩时残留的稀薄的北方的冬日,半晌未果,也就放弃了。
他们在孟今聆忍耐的极限之前终于停止了行军,大家按照命令将帐篷铺张开来。
郝将军本人与孟尧本人的帐篷并立在所有帐篷的正中央。
在孟尧的特意叮嘱之下,建安有幸也分到了一个单独的帐篷。
孟今聆进入帐篷之内,中央燃烧着的炭火让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颤。
此时,建安正被叫至孟尧的军帐中议事,站在所有参与议事的将士军师的末尾,驼着背懒洋洋的,与其他众人的画风截然不同。
帐篷的门被掀开,郝将军洪亮的声音夹杂着呼啸着的夜晚的冷风扑进账内。
建安站在末尾,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郝将军的目标是正端坐在正中的孟尧,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他无视了之前还心心念念想要招入麾下的建安,直径向前走去。他身后的副官倒是对建安还有些印象,跟在郝将军身后将帐篷门放下,看见建安,微微点了点头当作招呼。
建安也随意的点头回应:“好久不见,池副官。”
排在最后末尾的本来是应该一些默默无闻的军师将领,见到建安与郝将军身边的亲信池昂相识,惊讶的瞪大了双眼,或是羡慕或是嫉妒的眼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动着。
尤其是孟尧这边的将领,觉得建安此等行为很是不妥,颇有吃里扒外的模样。
更是不甚赞同的狠狠瞪了建安以示警告。
建安不以为意,见郝将军与池昂上座之后,换了一条腿做支撑立在那里。
他们这一次大阵仗的夜谈并不是提前知晓了皇城之中曹公的针对,而仅仅是为了探讨如何攻下下一座小小的城池。
南方多高山,那座城池的地理位置立的微微有些巧妙,三面环水,一面环山,如若想要强攻,颇得费些气力。
建安在后面听他们热火朝天争论着,该使用何种阵法借用何种道具从水路突破,亦或者是否要远绕山边,翻越山头予以奇袭。
大家的说法都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缺憾。
彼此之间都毫不让步。
郝将军与孟尧两位领头的也不着急,两人对着沙盘来回琢磨着,对着底下吵成一片的场景熟视无睹。
打仗的都是些热血澎湃之心,平日里跟普通士兵比起来也都算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彼此互不相让的争吵之中,气氛渐渐显得有些白热化。
几位甚至捋起了袖子,眼看着就要招呼上对方被风霜摧残的沧桑的脸。
就在此时,有一连串响亮的咳嗽声从帐子的边缘传来。
郝将军跟孟尧都不禁被吸引了视线。
靠近郝将军跟孟尧的将领们非常懂得察言观色,从内到外,大家都保持着当下的姿势,静止了动作暂缓了情绪,扭头朝声源出看去。
只见建安捂着嘴咳嗽了好半天才停下来,脸颊咳的通红,他喘息了一会儿,似乎才发现大家的主意,直起弓着的额腰部,颇为不好意思的摆了摆手:“不好意思,情难自抑。”
在场的人看清楚了究竟发生了何事之后,其中有人颇为不屑的轻嗤出声,刚要转回头继续刚刚的争论。
只听郝将军假模假样的惊喜 的声音:“这不是建家的小子吗?”
他这一句让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集在了建安的身上。
建安手捏成拳放在嘴边,轻轻的又咳嗽了两声,掩盖住嘴角的苦笑。
他基本可以想象的出来接下来郝将军跟孟尧两人之间的明里暗里争斗的火会如何烧到他的身上。
“建家?”
“哪个建家?”
“那个自愿告老回乡的建家的孙子?”
“不是他家糟了强盗全家人都丧命了吗?”
“谁知道呢。”
“呵,强盗?鬼信是真的强盗呢。”
……
建安如他预料的那般,听见在场的其他人纷纷将刚刚险些拼上姓名的争论抛之脑后,开始议论起他家的各类传闻。
看着他的眼神,也从单纯的嫉妒上位变成了集同情、惋惜甚至于畅快为一体的复杂目光。
那些目光就像掺了毒药的箭头狠狠的扎向他的心脏。
曾经年幼的他就因为这些恶意的流言蜚语被狠狠的伤害了,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既然已经决定从湖城中走出,就表明他已经有足够的勇气和坚强的心去面对这些锋利的伤害了。
建安站在原地佁然不动,表情和懒散的站姿都没有任何的变化。他坦然的接受大家审视目光的洗礼,等着孟尧接着郝将军的话将争斗的火焰烧在他的身上。
“大家争论了这么久也没个结果,”孟尧年轻气盛,说话很直接,“先生刚刚似乎没有参与讨论,不知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建安心中哀叹一声,看见大家看着他的目光明显的蒙上了嫉妒的敌意,拱手敷衍的行了一个礼,照例先谦虚道:“哪里哪里,孟将军高看在下了。”
“先生不必谦虚。”孟尧摆摆手表示不吃他这一套。
郝将军负手站在一旁,也不说话,饶有兴趣的看着建安,等着他的回答。
帐中的炭火熊熊的燃烧着,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在顿时静谧的帐中尤为的明显。
建安慢悠悠的将所有注视着他的将领们的面色探看了一番,才面色冷静的开口:“刚刚诸位将领所言都甚是有礼。直面渡河而战,光明磊落,可以尽可能的减少攻城准备所需的时间,靠着我们绝对兵力上的优势夺下城池。”
听到他这么一说,刚刚持直面渡河攻城观点的将领们昂起了下巴,用眼神示意着意见相左的他
人。其他人颇为不服气的反瞪回去。
——建安这个年轻的小子算个什么玩意儿。
——这可是建家的小子啊。
双方用眼神沉默的厮杀着。
“但是,”只见建安微微一笑,调转了话头,“此城易守难攻,如若正面攻城必回损失不少兵力,对后续作战有很大的不利的影响。”
郝将军皱起了眉头,侧头换了个姿势站着,听建安继续说下去。
建安说:“如想要减少兵力损失,那么刚刚有的将军所说从山底绕过至背后,翻过山头,突然袭击,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则是再合适不过了。”
另一方随着建安话语中的肯定挺起了胸膛,得意洋洋的反瞪了回去。
——瞧,你们所承认的建家小子可是这么说了啊。
——……
只听这边建安又一转折:“可是如果采用这种方式攻城,郝将军与孟将军两者队伍人数众多,必然会脱缓行军脚步。现在冬天已至,如不尽快行军,那么北方的寒冷的天气对南方士兵来说会是一种很大的伤害,不利于后续的进军。”
建安说完这两个观点顿了一下。
其中有一位长相雄壮顶着络腮胡子的将军按捺不住脾气,出列朝他叫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要怎么办?”
建安微微一笑,说道:“在下认为,并不是大家提出的两种方式都不行,而是……都可以。”
“都可以?”
“什么意思?”
“什么都可以?”
“你刚刚不还挑剔了一番吗?”
……
帐中像是被预热完毕的油锅中被倒入了一杯清水,噼里啪啦的都纷纷炸了起来。
他们觉得建安之前的话非常的可笑。
郝将军经验丰富,先行明白了建安话里的意思,嘴角的笑容转瞬即逝。
孟尧拍了拍桌子:“安静。”他昂起下巴指指建安,“先生何意,不妨明说。”
建安看了一圈愤愤不平的安静的将领一眼,看了看在台上面孔隐藏在阴影中艰涩不明的郝将军,又看了看孟尧有些紧张的皱起的眉头,还有他身边跟弟弟同款表情的孟菁。
他站直了身体,坦然的越过所有人走到了沙盘之前。
建安面朝大家,说:“在下认为,我们应该兵分两路,大部分兵力由郝将军领导在这座城的对面渡河佯装攻城,而另外一小部分兵力则有孟将军带领,快速行军,绕至山后,翻山突袭。这般前后夹击,破除此城防守。”
他说完,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站不直的模样,手揣在胸前,并不在意大家对他此言的反应。
所有的人在他的明说之下,先是愣了一刻,而后纷纷反应过来。
他们议论纷纷,却也并没有一人出列质疑。
似乎在这般情况下,建安选择的这一方式是最恰当不过的了。
孟尧也深以为是的点头,觉得此计可行。
突然,一声嗤笑从主座上传来。
大家闻声看去,只见郝将军向前走了一步,从阴影中走出,他站在台阶之上,俯看着建安,如鹰般狠厉的眼神中满布阴影,他冷笑着开口:“假如,本将说不同意呢?”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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