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霍擎天那领了任务后,沈令月虽确实把史有节盯得死死的,也有从他嘴里听到过不敬之言,但是她却没有把得到的一切信息全都告诉霍擎天,先时只挑选着告诉些无关紧要的。
原因无他。
在有绝对把握之前,切不可先打草惊蛇。
她要让史有节在没有任何制约的情况下,彻底走向膨胀。
她若只一点不敬就告诉霍擎天,事情不够严重,史有节自辩自救求得霍擎天的宽恕,只免他的职罢他的官,让他还能回乡养老,那岂不是便宜了他?
要么不动手,要么一击毙命。
她必须要等到他再犯下绝不可饶恕的罪行,再让霍擎天知道。
以前他也做了不少坏事,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霍擎天不主动提,她若说的话,会显得别有用心。
至少在之前,他并没有不臣之心。
接下来也确实如沈令月徐霖预料的这样,没有了司礼监的制约,史有节一开始还有所收敛,后来随着手中权力日益膨胀,他慢慢便不再有任何畏惧。
不畏惧天,更不畏惧天子。
从他的视角来看,朝中所有大权全握于他一人手中,沈令月也是他的人,掌的虽是皇家的锦衣卫,但搜集来的情报,却多送到他的手里。
他想让皇上看到什么,皇上才能看到什么。
西苑里的皇上,在他眼里,慢慢变成了一只象征皇权却无实权的瑞兽。
终一日,他膨胀得彻底不知天高地厚了。
沈令月拿了得到的情报,找了霍擎天,脸色比之前的每一次都严峻。
她把情报送到霍擎天手中,嘴上说:“皇上,不久前,史有节在皇城不远的地方看上了一块地,他买下了那块地给自己建豪宅,眼下地基已经快起好了。朝中有明文规定,京中官员不得在京城私下置地买田,建多余的宅院。臣仔细查了一番,发现京郊超过半数的土地,现在都是史阁老的。他不止在住的宅院和在建的宅院,在京中足还有其他五处宅院。经营的铺子也有不少,什么生意都有他的份。而那在建的宅子,买地和买建材以及工费所花的钱,都是……从户部支取的……”
这简直是要把整个京城都吞做自己的私产啊!
连国库,都成他史有节的私库了!
霍擎天看完情报听完沈令月的话,只是忍不住笑。
他大约也是觉得累的,脸上没有以前那样要把一切烧成灰烬的怒火,看向沈令月笑着说:“胃口还是不够大啊,应该让朕把皇宫和西苑都给他才是。”
其实他心里也很是不解。
他杀了吴冕,杀了萧樊,杀了那么多人。
怎么史有节还是要往刀口上撞,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这些不要命的事?
莫不是人在拥有至高权力之后,都会变得如此?
他没有动怒,让身边伺候的太监去拿来一沓旧纸。
他让太监把那沓旧纸送到沈令月手中,又吐出一个字。
“查。”
沈令月接过这沓纸领了命,退出霍擎天的寝宫。
到外面细看手里的纸张,只见上面列数了无数史有节犯过的罪行。
原是曾经萧樊为了扳倒史有节,收集的史有节的罪状,当时他把这些罪状送给霍擎天看,被发怒的霍擎天洒在了空中。
沈令月捏着这些纸,手指间的力道下意识越来越重。
当时吴冕被杀,史有节在中间出的力最多,也该到他拿命偿还的时候了。
回到锦衣卫衙门,沈令月一刻也不耽搁。
他叫来康杰卫晋中苏溪舟,把需要彻查的事情分发到他们手中,让他们再安排下去,接下来要用最短的时间,拿到所有相关证据。
沈令月没让康杰他们大张旗鼓。
她忙着查案的这些日子,史有节被蒙在鼓里不知情。
他只觉得有些日子没见过沈令月了,想起来时便问了徐霖道:“沈令月这些日子忙什么呢,怎么也不见人?”
徐霖当然知道沈令月在忙什么。
史有节之所以听不到风声,也多有徐霖的功劳。
配合查案的许多官员,都是他徐霖的人,把事情瞒得死死的。
事情尚未有结果,徐霖自然装着不知道:“阁老,我也有些日子没见沈大人了,可能是出了什么棘手的案子,衙门里的人办不了,她亲自办呢。”
史有节道:“什么案子还要她亲自去办?她没来跟我说一声,来问过我的意见,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案子,出力办他做什么?”
史有节独揽大权之后,沈令月不管有什么事,都会跟他知会一声。
内廷外朝,包括皇上那边,有些风吹草动的,也都会告诉他。
在史有节眼中,沈令月已不是皇家的锦衣卫,而是他的。
这也是他能膨胀起来的重要原因。
锦衣卫是他的,皇上身边最信任的人是他的,他只要不去坐到皇帝的宝座之上,不去穿那身绣龙的衣袍,其他的事还不是随他做。
皇权被架空了,他就是最大的。
他实在膨胀过头了,连危险都感觉不到了。
徐霖继续糊弄他:“下官这就去锦衣卫衙门走一趟,看看她在忙什么。”
史有节“嗯”一声,“我那宅子地基起好了,按照俗礼,得宴客吃饭。明儿是个好日子,我在家中摆宴,找了新的戏班子,你叫上她一起过来,热闹热闹。”
徐霖:“是,阁老。”
徐霖领命便去了。
到了锦衣卫衙门,得知沈令月不在,便在她的值房里等了一会。
等着的时候有些无趣,看到她的案桌上放着几本旧得卷边泛黄的兵书,他拿起来翻看了一下,看到兵书里他年轻时候写的字,心脏猛跳,像被什么锤了一下。
他慢慢往后翻,看着看着便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又觉得很是酸涩。
酸甜苦辣数种味道在心里搅弄的时候,沈令月回来了。
她刚进门,声音便飘到了徐霖的耳朵里:“徐阁老来找我干嘛?”
徐霖合起手里的书放下。
转身看向沈令月,回她的话道:“史有节见你这些日子没去找他,让我过来看看,你都在忙什么。让我跟你说,他新宅子的地基起好了,明儿在家中宴客。”
沈令月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兵书,领了徐霖去议事的椅子上坐下。
她与徐霖说:“我会去的,不止我自己去,还要带着衙门里的兄弟们一起去。”
徐霖看着沈令月问:“全都查完了?”
沈令月点点头道:“差不多了,能搜集的证据都搜集齐了。他仗着位高权重,觉得无人能制裁他,很多事情都是明着做的。人人都知道的事,证据不难找。全部整理好,明儿我会拿给皇上过目。你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升任首辅了。”
听起来是让人很激动的事情,但徐霖脸上却没什么激动的神色。
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那个首辅的位置,更确切地说,不止是首辅的位置。
于他而言,当上内阁首辅,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神色很平静,看着沈令月说:“除掉史有节以后,我会找机会替吴冕翻案,帮他洗脱身上的罪名,也让他的家人能不再受苦。”
沈令月点头,“好。”
徐霖看着沈令月继续说:“也不会再要你与任何人斗,你可以安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会尽全力支持你。”
沈令月歪一下头,看着徐霖。
然后用很低的气音道:“造反你也支持吗?”
徐霖听得一愣,然后笑出来。
他也还真是敢应,“如果你真想的话,可以试试。”
沈令月不跟他瞎扯了。
她站起身道:“我还要忙,就不多留你了。”
徐霖知道她眼下身上任务重,也便没再多打扰她,辞过去了。
***
次日傍晚。
西苑,掌灯时分。
两个小太监依次点亮沿路的灯台。
忽而有脚步匆匆而过,在初起的暮色中达到霍擎天的寝宫。
进门的是沈令月和康杰卫晋中。
他们带了搜集好的所有证据而来,送到霍擎天手中,让他过目。
霍擎天不过看到一半就没再看了。
他对萧樊没有仁慈,对史有节更没有半点仁慈之心。
他对处理这种事也十分熟练了,因而没有废话,又给沈令月一个字。
“抓。”
***
同一片暮色下。
与西苑冷清肃杀的氛围不同,史有节的府邸,眼下正开始热闹。
灯火点起后,花厅里光彩绚烂,宾客衣衫华丽,贺喜声欢笑声绕梁不歇。
酒菜已经齐备,宴席要开时,史有节发现沈令月还没来。
又问徐霖:“昨日叫你带了话,何故现在没来?”
徐霖回话道:“下官确实把话带到了,沈大人也应了,说今日一定过来。她还说,不止自己要过来,还要带着她衙门里的兄弟们一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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