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光亮感越发强了些。
沈令月眼睛微睁一缝,适应了一会光亮,才又慢慢睁开。
睁开后也就看到守在她床前的霍擎天。
霍擎天面色紧张问她:“感觉怎么样?”
感觉……
沈令月尝试着感觉了一下。
依着感觉回答他:“疼……”
身体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是啊。
受了那么重的伤,流了那么多的血,怎么会不疼呢?
她在马背上昏过去的时候还以为,这次不会再醒过来了,没想到竟然醒过来了。
霍擎天又道:“你受伤太重了,躺着别动,好好休息。”
身体暂时还不是很听使唤,沈令月有气无力应一声:“好。”
应罢以后,身体上有了更多的感觉,她又看着霍擎天说出两个字:“饿了。”
霍擎天忙起身:“我让人拿吃的来。”
说罢转身出去,吩咐完之后很快就又进来了。
失血过多,没死已是万幸了。
沈令月没什么力气,说上这几个字便很累了,眼皮无力。
霍擎天回来仍守在她床前,轻着声音与她说话道:“你睡了两日,医官说了,只要能醒过来,就没事了。接下来你什么都不要想,安心养伤便是。”
沈令月用非常小的幅度点一下头。
霍擎天看着她,似乎还有很多的话要说,但看了一会之后,松了表情道:“你太累了,我就不跟你说话了,你先休息。”
沈令月确实需要休息。
她没有客气,直接便把眼睛闭上了。
等吃的送过来,她才又睁开眼睛。
服侍的小太监拿了软枕,扶她稍坐起来些,让她侧着身子靠在枕头上,尽量避免压到伤口。
待她坐好了,霍擎天端着饭碗在她面前坐下。
他用勺子舀粥吹凉道:“你就别动了,我喂你吃。”
沈令月虚着声音道:“那怎么好意思……”
霍擎天直接把勺子送到她嘴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要不是你,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我了,别说话了,先吃饭,吃了饭应该会舒服很多。”
沈令月也没太多说话的力气,而且现在只想吃点东西,于是这便没再说话,只管张嘴吃饭。
热腾腾的粥吃下去,胃里舒服,身体也舒服很多。
吃完了一碗粥,脸色都好看了些。
吃完了饭,沈令月也没做别的,躺下继续休息。
她现在力气多了一些,想起昏倒前的事情,便又看着霍擎天问了一句:“宋将军呢?”
霍擎天回答她:“放心,撤回来了,正在帐中养伤。”
沈令月听了微微松口气。
而松完这口气,又没忍住在心里叹口气。
唉。
***
萧樊帐中。
有小太监进来传话。
“干爹,那个臭丫头醒过来了。”
萧樊闻言眉头微蹙,“醒过来了?”
小太监再回答:“是啊,醒过来就要了吃的,皇上亲自喂的。”
这两天她伤口上敷药换药,都是皇上亲自弄的,这会再亲自喂她吃点东西,倒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了。
萧樊低眉低声道:“受那么重的伤,流了那么多的血,这都能醒过来,命够硬的……”
因为这事,这些天他的情绪真是一波三折。
本来已经计划好了,找机会杀了沈令月,战场上那么好的机会,结果安排的人不中用,没有趁乱把她给杀了,反被她给杀了。
因此,他心里恼了好一阵。
然后没想到,沈令月自己跟着皇上一起去追敌军,浑身带血重伤昏迷从草原上撤了回来。
看她伤得那么重,他心里自又高兴,想着她此次必是难逃一死,如此对他倒更好,毕竟不是他动的手。
结果,她这又醒过来了。
小太监接话:“是啊,这都不死,命真大。”
说罢又想主意道:“要不趁她现在身子正虚弱,再使些手段……”
萧樊:“皇上寸步不离守着她,能使什么手段?现在皇上所有心思都在她身上,最是不能轻举妄动的时候。”
小太监又担心道:“她若是跟皇上说,咱们安排了人在战场上趁乱杀她,那可怎么办?”
萧樊倒不担心这个。
“人都死了,她有什么证据?别说她没证据,她便是有证据,也得看皇上信不信,管不管。”
小太监想了想点头——倒也是。
论跟皇上之间的感情,还有在皇上心里的地位,那丫头眼下是比不上萧樊的。
***
寒冬腊月。
正晌午时分。
帐外天蓝云白、太阳明亮。
刚用完午饭,吃了热的东西,身上很是暖和。
沈令月瞧了瞧外头的阳光,跟霍擎天说:“霍兄,今天天气这么好,咱们出去走走吧,在帐里呆了半个多月了,我都快憋死了。”
沈令月在帐里闷着养了半个多月的伤,霍擎天就陪了她半个多月。
他原是最过不得这种憋闷日子的,但现在他没那么在意憋不憋闷的,更在意的是沈令月的身体。
因而他看着沈令月说:“天气虽好,但外面还是非常冷的,你伤还没完全养好,我怕你身子受不了。”
养了半个多月,沈令月觉得自己已经好不少了。
她目光里装满了期望看着霍擎天,“穿厚一点暖一点就好了,实在是闷的时间太长了,而且明天大军就要班师回朝了,我想在回去之前,再看看这塞外的风景。”
霍擎天最能体会沈令月这种想出去透口气的心情。
因与沈令月对视片刻,松了口道:“好。”
如此说好,霍擎天也就叫人来服侍起来了。
在太监的服侍下,他和沈令月都穿上了厚且御寒的衣服,又披上毛茸茸的挡风斗篷,并在手里抱上热腾腾的手炉。
两人裹得严严实实地出帐篷,上准备好的车驾。
因为沈令月身上有伤,车马路上走得很慢,拉着他俩去往视野最好,看风景最好的去处。
沈令月现在的身体状况,干什么都费劲,也只能坐着看看风景。
于是到达旷野之上,车马停下,霍擎天扶着沈令月出马车,与她一起并肩坐在马车上,看日落夕阳。
这里的日落夕阳,与沈令月以前看过的又都不同。
天空变换着不同颜色,目光所及,皆是绚烂、壮美之景象。
看美景,心境总归不同。
沈令月露出的半张脸蛋被夕阳染红,眼底染笑,开口说了句玩笑道:“太险了,差点就看不到这样的美景了。”
这半个多月来,霍擎天一直压着些话在心里没说。
这会听到沈令月这么说,他转头看一眼沈令月,然后看向夕阳,闷口气出声道:“朕,太冲动了……也太自负了……”
沈令月听得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霍擎天。
这是他霍擎天嘴里能说出来的话?
太稀奇了。
霍擎天也转过头来,碰上沈令月的目光。
他笑一下,“怎么?很意外?”
沈令月没再绕着弯跟他说话,笑一下,实话实说道:“非常意外。”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出反省自己的话。
或许也可以说,他长这么大,应该没说过几次这样的话。
霍擎天仍是看着沈令月笑,没有一点脾气。
然后他又问:“你是不是也不赞同,我很多的做法。”
沈令月想了想,摇头道:“我一个乡下来的姑娘,朝政和出征打仗,都不是很懂,所以不敢乱发表意见,也就没有赞同和不赞同,只想跟着霍兄多见见世面。我知道霍兄心之所向,所以能理解霍兄想出征和全灭敌军的心情,同时,我也能理解那些反对你的人的想法和心情。他们不是为了反对你,确实是为了国家,为了你。”
霍擎天看着沈令月没再接话。
沈令月温声试探:“我这么说……霍兄你不会恼我吧?”
霍擎天摇头,“不会,你继续说。”
沈令月轻轻调整一下呼吸,又继续说:“霍兄讨厌那些文官大臣,说他们都是书呆子,迂腐死板,其实我比你更讨厌他们。他们都没拿正眼看过我,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应该被千刀万剐的罪人,就因为我没做女人该做的事情。”
霍擎天笑,最是感同身受这话。
在那些人眼里,人似乎是死物件,只能做该做的事。
皇上就该坐在朝堂上当圣人,女人就该在内宅相夫教子当媳妇。
沈令月叹口气,又道:“可他们不让你出征,确实不是为了让你不痛快,单纯就是不敢让你来冒这个险,怕你在战场上出事。你毕竟是皇上嘛,万一真出了事,那就是天大的事了。”
霍擎天没反驳沈令月这个话。
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他确实缺乏经验且过分自大了,若不是骑兵营、宋将军和沈令月死保他,他已经死在草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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