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月深深吸口气,把眼底的湿意往回逼一逼。
然后她还是摇头,“不可能了。”
徐霖忍着不让自己情绪崩溃,“为何?”
沈令月端起杯子吃酒,吃罢放下杯子道:“你母亲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你家所有人也都会知道。你与我不同,你身上背着无数人的期望,家族中有许多的责任需要你去承担,我不能耽误你。我多留在你身边一日,你一日不成婚,便就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也盯着我……你年龄也不小了,早该儿女绕膝了……”
徐霖捏紧手指,盯着沈令月没再说出话来。
眼泪已不受控制,从眼角滑落一颗,闪出灯火的碎光。
沈令月也觉心如刀割。
她拖一下杌子,挨到徐霖面前,抬手给他轻轻拭去眼角滚落的湿意,眼含轻泪与他说:“我走了,你的生活会少很多的麻烦。我们实在不相配,在一起的痛苦,会比不在一起多很多。”
徐霖抬手握住沈令月的手。
他满眼盛泪,眼尾已是猩红,盯着沈令月问:“你舍得么?”
舍不得。
沈令月笑得流出了眼泪来。
她与徐霖对视片刻,再次想把手抽出来,却没能抽出来。
徐霖死死抓紧她的手,眼尾的红意越发浓重,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永远这么抓着她不放。
沈令月没再试着往外抽,任由他捏疼。
徐霖这般抓着沈令月盯着她看一会,又说:“要不你带我一起走,我辞官随你一起走。像你曾经说的,我去写诗写字作画,写戏文写话本,我们一起隐居世外……”
这是当时为了安慰他,瞎扯的话。
现在听着,则像是疯话。
沈令月忽仰起头,堵住他的嘴,没让他再说下去。
然后在他懵怔之际,她忽又抬起手,控制着力道果断地剁在他脖间。在他昏倒之际,拉着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然后她就这么抱着昏过去的徐霖。
在他耳边控制着眼泪说:“我本就不该出现在你的生活中,本也不是那个陪你走一辈子的人。缘尽于此,我也是时候该退出你的生活了。是我没福,没有嫁入高门,做贵夫人的命……”
***
清晨。
徐霖在客房的床上醒来。
他睁开眼睛,只觉头脑昏昏沉沉像灌了石泥。
然后在头脑逐渐清醒的时候,他的眼里也一点点生出了红意。
她走了。
这三个字清晰在他脑中,他心里骤痛犹如刀刺。
他捂住胸口,忍着疼从床上坐起来。
忽而听到若谷在外面敲门。
徐霖打算起身去开门,结果还没站起来,心口像被贯穿一般,血气上涌,他猛地吐出了一口血来。
若谷敲了会门不见门开。
他擅自推门进来,恰好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惊得瞪大了眼睛,慌乱着步子扑到徐霖面前。
“少主人!”
***
沈令月留下文夫人送她的东西消失的那两日,去把带在身上不方便的银钱都换成了银票,并买了匹好马。
在客栈与徐霖告完别,她在天微微亮的时候离开了客栈。
骑上马离城而去,一时间却也没有明确的去向。
她到底还是舍不得,心中有留念,因而走得很慢。
走了两日下来,连一百里地都未走出去。
这又走下来半日。
晌午时分,她在河边庇荫的地方拴起马,然后找了处好坐的地方,拿出干粮和水,临河坐下。
她叫了二黄一起吃东西。
二黄吃得快,吃完便沿河跑去玩了。
沈令月坐在河边,慢慢地吃干粮喝水。
再是舍不得,她也不可能再回去找徐霖的,因而默声吃东西的时候,心里想的,多是她接下来到底要往哪去。
然而想着想着,脑海里又浮现出徐霖的脸。
甚而她吃完东西准备洗手的时候,河面上也出现徐霖的脸。
她深深吸口气,打散平静的水面。
洗完手站起身,牵了马继续没有目的地地上路。
她把自己能去的地方都想过了。
乐溪是她的家,那里有沈俊山吴玉兰阿吉香竹和金瑞,她自然是可以回去的,回去后会有安稳日子过。
再有,她也可以找去张巡抚那碰碰运气。
可想来想去,她既不想回乐溪,也不想去找张巡抚。
她骑上马,慢悠悠地走着,又想了半日。
日头再次西沉,拉长她骑马的身影时,她心里终于有了决断。
沈俊山他们过得都好,眼下她身后已无牵挂与顾虑。
她不想走回头路。
她打算,再去看一看新的世界。
过去的都不再想了。
沈令月在马背上吹响口哨,把二黄唤到身边。
她打马驾起马来,清脆而明亮的声音飘散在傍晚的风里——
“二黄!走!”
“我带你策马扬鞭!”
“仗剑天涯!”
去碰一碰。
她在这个世界里的,新的缘分。
第165章 我跟你去
夕阳的余辉洒落山坡。
山脚下一约莫二十出头的姑娘牵马慢行。
姑娘长发高束,身着劲装。
白净的脸庞上映着晚霞,娇艳如夏日盛开的花。
她身后又跟有一条毛发鲜亮的大黄狗。
大黄狗每走上那么一段路,便到路边抬起后腿来,在石头上或者树根上,浇上一泡狗尿。
一人一马一狗,走在夕阳之下,落在地上的身影被无限拉长。
在夕阳即将落尽之际,翻绕过眼前的山,视线忽而开阔,只见不远处有一处依山而建的村落。
***
运气不错。
沈令月笑一下道:“好了,不用露宿山里了。”
本来还想着,今天要是碰不上村子,就得在这山里找地方凑合着睡了。
二黄听到话跑到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往村落看过去。
它好像听得懂沈令月的话一样,朝着村落的方向“汪”两声,摇着尾巴表达自己的开心。
稍休息一会喘口气,沈令月牵着马带着二黄继续往前走。
天黑前正好能进村子,找户人家借宿一晚睡个好觉,明日再往海边去看看海。
沈令月离开省城已有七八日了,但还没出浙江地界。
她骑着马带着二黄,在省内四处游历,打算先把周围的山川湖海、旧时村落,都看上一看。
放松心情,也顺便让自己多长长见识。
离开徐霖以后,她独自游历,自然就住不了官家驿站了。
有时碰上私家客栈,便在客栈里开房住宿,只要肯花钱,吃喝住都好一些,没有私家客栈的时候,便只能花钱找人家借吃借住。
沈令月身上攒有不少钱,虽是到处飘摇,但眼下日子过得还是不错的,没什么难处。
在夕阳收拢最后一丝光线,夜幕即将要降下来的时候,沈令月牵着马带着二黄进了村落。
这个村落依山而建,房屋错落有致,都是石头建的,路也是石头铺的,远看是不错的风景,走进里头,更觉古朴有生机。
因为天色将黑,村里各家各户大多都已关了门。
沈令月踩着早已被磨得光滑的石路,就近走到一处房屋前,抬手敲了敲门,往里问:“家里有人在吗?”
屋里很快传出一位老者的声音,“谁呀?”
沈令月往门缝里回答道:“过路的,天黑了找不到住处,想在家中借宿一晚,不知可否方便?”
因是年轻女孩子的声音,屋里的人也没有太多防备。
不多一会,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位白发老者出现在眼前。
他看一会沈令月,又伸头往外瞧了瞧,“就你一个人吗?”
沈令月回答道:“正是一个人,只是留宿一晚,不会太麻烦,只要能梳洗睡觉即可,我会付银钱给您,不白住的。”
老者没再说什么,叫沈令月找地方把马拴起来,然后带她进屋,跟屋里的人说:“一个小姑娘,留下住一晚吧。”
沈令月抱着行李进屋后才看到,屋里还有一个老婆婆。
老婆婆正好点起了屋里的灯。
沈令月便忙又去跟她说:“阿婆,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不白住,也只住一晚就走。”
那老婆婆借着油灯的火光端详沈令月一番,好奇问道:“你这样一个小姑娘家,怎么独自在外头?可不安全的。”
沈令月笑一笑,瞎扯道:“原是跟着师傅到处游历的,这两日有些事情要分开办,过两日再碰头。我跟师傅走江湖,有些拳脚功夫,没人能近得了我身。”
老婆婆听罢也就没再问这个了。
她又问沈令月:“那你吃过了晚饭没有?”
这还真没吃。
老婆婆听了话又起身,去给沈令月拿了吃的来,“家里眼下只有这点吃的,再做也来不及了,你凑合着吃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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