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霖和沈令月没多绕弯子,简单几句话跟他们说了实情。
陶华和冯氏听罢全都面露失望。
然后陶华又认命般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徐霖和沈令月也不知拿什么话安慰他。
留点时间给陶华调整情绪,两人便说了此趟来找他的目的,他们打算重审给赵仪改判,让陶华继续往上告。
这告状里头的门道,大多人都不清楚。
陶华没有立即表态,先详细问了问里头的情况。
问罢更是不表态了,与冯氏交换几个眼神,最后跟徐霖和沈令月说:“徐知县月姑娘,容我们再考虑考虑吧。”
这么大的事,自然是要考虑清楚的。
徐霖和沈令月这便没再打扰他们,告辞回了县衙,留时间让他们自行考虑。
他们考虑了两日,次日下午陶华来了县衙。
找到徐霖和沈令月,他坐下后低着头犹豫了一会便说:“徐知县和月姑娘想为我们讨一份公道,我们打心底里感谢。但这件事我们考虑再三,觉得还是算了,不告了。”
徐霖和沈令月通过他来时的神色,就大概猜到了结果。
这会听他亲口说了,也没觉太意外。
徐霖和沈令月没说话。
陶华又道:“还请徐知县和月姑娘体谅在下的难处,这官司要往上打的话,不知道要打上多少年,而且能打赢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了。我考功名这些年,一直亏待母亲妻儿,好容易才让她们过上现在这样安稳的日子,我这样抛家舍业地去了,把家里的重担全压于贱内一人肩上,最后的结果很可能便是搭上这条老命,官司也还是输了……实在是……”
徐霖看他一会,还是试着说了句:“可你有没有想过,赵仪这回不受到应有的惩罚,以后就更不可能有人能拿他怎么样了。你陶家‘害’他栽了这么一个大跟头,他会放过你们吗?”
陶华想了想又道:“那就请徐知县多判他徒刑,把他……把他关在牢里,别让他再出来祸害人……”
徐霖轻轻闷口气,“我又能在乐溪呆多久,又能把他关到几时?即便他舅舅在这段时间内不想办法对付我,待我任期到了走了,他也必是会卷土重来的。”
陶华:“能安稳一时是一时吧……徐知县您都拿这事没办法,更何况在下一个小小的举人呢……”
看陶华心意已决,徐霖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沈令月起身送陶华出去,回来后见徐霖仍原位置坐着没动,她在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出声说:“能理解。”
徐霖当然也能理解,他也没想过要强求。
这样冒着搭上自己性命和全部身家,只为讨一个公道,却又几乎看不到结果的事,确实没几个人会愿意去做。
他没再说陶华什么,忽放松了神色,站起来道:“在这干坐着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出去走走?”
“好啊。”沈令月应声,起身跟他一同出去。
下午剩下时间不多了,两人没出城去,而是去了乐心湖泛舟,在摇摇晃晃的小舟之上,吹着湖风放松心情。
心情稍放松起来了,沈令月说:“要不还是算了吧,你已经尽力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就各担各的命吧。”
徐霖道:“可让乐溪县的百姓过上安稳的日子,是我这个知县的使命。事情发展到现在,牵涉的人太多,我更不能再往后退了。一旦我退了,赵仪再起了势,不敢想象他会怎么报复,衙门里的人,陶家的人,全都得遭殃,还有你和你的哥哥嫂子,也难有舒心安稳的日子过。”
沈令月深深吸口气,吸一肚子的湖风。
吸的这口气呼出来了,她忽又感慨起来,“因为有权有势,杀再多的人,也不会受到惩罚,因为没权没势,犯再小的过错,都有可能丢了性命。什么公理王法,在权力面前都是狗屁。”
徐霖跟着松气,看着沈令月道:“你放心,虽然我手中权力极其有限,但我也会尽全力保下你们所有人。”
沈令月看着他的眼睛,迎着风眨了几下。
***
清晨。
勤政苑。
徐霖坐于案前,正认真地拟撰告示。
沈令月过来瞧见了,伸头看了一会。
这是一份动员百姓的告示,让所有曾遭受过赵家欺压的百姓来衙门里道明详情。
这是打算把更多的人牵扯进这个案子里?
这个事徐霖没和沈令月商量,沈令月便出声问了句:“你打算收集更多的证词,重审赵仪,重新报上去?”
徐霖嗯一声,“他手上的人命何止这一条,我要把他犯过的所有罪恶,一笔一笔全都记下来。”
沈令月默一会道:“有证据的都被打回来了,这些时日已久,且没有证据的,便是他认了,只怕也……”
徐霖道:“先收集再说。”
见徐霖如此,沈令月点点头,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她安排人把告示多抄几份,大范围地贴出去,又让他们动员百姓,让他们来县衙提供证词。
大家知道了刑部驳回赵仪判斩刑的事,心里都有顾忌,所以前两日无人来衙门里提供证词。
但这些百姓也不似以前那般软弱,他们也都知道,徐霖顶着巨大的压力做这些事情,全都是为了他们。
之前为了保徐霖和沈令月,他们还胆大包天围过锦衣卫呢。
所以两日后,陆陆续续便有人上门来了。
上门的人越来越多,赵仪的罪恶也便越记越多。
他在乐溪县常年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侵占良田、伤人性命……几乎所有的坏事都让他给做尽了。
真个是。
罄竹难书。
***
刑房书吏忙了五六日,终于记完了赵仪的罪行。
把收集来的所有证词全都整理好了,傍晚下衙之前,刑房掌案把证词拿去给徐霖。
徐霖接了,拿回内宅,点灯翻至半夜。
次日晨起,他通知所有相关衙役胥吏做好准备,从即日起,他要日日升堂,公开重新审理赵仪的案子。
于是从这一日开始,衙门日日升堂审赵仪。
每天在沉沉的“威武”声中,大堂院里挤满了人。
这些人有的纯来看热闹,有的上堂指认赵仪所犯的罪恶,和赵仪当堂对峙,既在口头上出了气,又让赵仪认了罪。
赵仪认罪当然不是被逼的。
只因他有恃无恐,知道徐霖搞这些都没用,根本办不了他。
赵仪认罪都认累了,提议说:“何必这么麻烦,还要当堂对峙,你们只需提前把供词写好,我直接画押,岂不爽快?”
徐霖回他:“你倒也不用觉得麻烦,本县当着众人的面审你,是要让大家都做个见证,本县没有冤枉了你。待案子审完,自有爽快的给你。”
赵仪简直迫不及待,“望老爷赶紧给我个爽快的,这么拖着,迟迟没有结果,也不是个事啊。有些事情那就是天意,人是争不过天的,您说是不是?”
徐霖忍着气不多理会他,继续审他。
这案子重审后足又审了八日,方才完全审完。
赵仪在供词上按下最后一个手印,仍旧满面不屑。
书吏把按过指印的供词拿给沈令月,沈令月接下来看两眼,起身道:“我去拟判词。”
徐霖却叫住了她,没让她去拟判词。
他自己站起身来,从沈令月手中接过供词,暂时离开大堂,去了旁边的耳房,且没让沈令月跟着。
沈令月不解,于是便和孔县丞在大堂里等着。
等了一阵,徐霖拿着拟好的判词回来了。
在众人的目光中,他到主案后站定,展开判词直接宣读起来道:“审得赵仪戮得陶实一案,确系赵仪因怒施暴,打死陶实。藏尸之处,系家丁周桂王四所供,仵作又验得陶实重伤几处,胸口为棍棒所伤,肋骨断裂……皆与赵仪三人所供一致……近日所查,赵仪往日欺男霸女、侵占良田、伤人性命……控诉其罪行者无数,其皆在公堂之上,于众人面前,对往日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案犯赵仪恶贯满盈、罪大恶极、罪恶滔天,为天理所不容……故此宣判……”
读到此处,徐霖停了一下,看向堂中跪着的赵仪。
赵仪向来不惧徐霖,亦掀起眼皮看着徐霖,嘴角和眼梢都挂着有恃无恐甚至有些挑衅的笑意。
徐霖和赵仪对视片刻,捏紧了手指。
他眼眸暗沉如雷雨前的天,然后字字如雷地吐出三个字:“斩!立!决!”
什么??
赵仪猛地懵了一下。
其他在场的人也全都懵了。
沈令月则猛地看向徐霖,脸色沉如降霜。
还是赵仪最先反应过来。
他直起了身子来,看着徐霖不再“客气”道:“你扯什么淡呢?就凭你一个小小芝麻官,一无尚方宝剑,二无王命旗牌,也想要斩我的头要我的命?斩立决?你也不怕闪了自己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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