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抬起染红的手指,在供词上重重按下指印。
***
收押了杨主簿以后,徐霖和沈令月拿着供词去官驿找到张巡抚。
这会已经天黑入夜了,但张巡抚也没再多等一夜,安排徐霖和沈令月说:“分头行动,我带人去薛家粮仓,你们去杨家的外宅。”
徐霖和沈令月按照张巡抚的安排,直奔城外西郊。
入了杨主簿的外宅,在小花园里的亭子边翻找上一气,果然找到了一个装着许多单据的盒子。
徐霖和沈令月按照单据上的姓名,又忙活整夜,把那些给薛老运粮的人挨个抓进了县衙大牢,并审讯一番,记下供词。
***
薛宅。
薛老在看过大夫不久后就醒过来了。
但他气急攻心吐了血,气虚得躺着没再下床。
吴知府守在他床边也没有回去。
待家里其他人都走了后,他又难掩焦急地要与薛老商量对策。
眼下这情况,哪能轻易想到上好的对策。
薛老躺在床上粗喘着气,只说:“但愿杨主簿能再拖些时日。”
吴知府仍旧焦急得很,“我听说那月姑娘造了个小黑屋,把杨主簿给关进去了,已经有几日了,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
吴知府这话刚说完没多会。
薛家仆人忽急着来传话,进了门紧张说:“老爷,张巡抚他带着兵,把家里的粮仓给围了,正在里面搜查呢。”
薛老听得这话心头大怔,撑着支起些身子。
说话声音是虚的,“你说什么?”
传话的仆人又更详细地回禀:“老爷,张巡抚带兵把家里粮仓给围了,现在正在里面搜查,也不知要搜查什么,已经抬了好几袋粮食出来,还收缴了一些空的麻袋。”
薛老气血攻心,差点又吐出一口血来。
吴知府闻言呆不住了,只道:“快带我去看看!”
说完急急忙忙带着仆人出门。
然刚出大门下台阶,便看到张巡抚带着举着火把的士兵迎到了面前。
吴知府愣一会,连忙给张巡抚行礼请安。
罢了干笑一下问:“这夜半三更的,不知中丞来此处是有什么事?中丞大人怎可如此辛劳,若是有要紧的事,交代下官去办就是了。”
张巡抚不多理会他,只道:“本官来拿人!”
说罢便带着兵进了薛宅大门。
拿人?
拿薛老?
吴知府在原地愣得一头汗,慌忙跟上去。
张巡抚让薛家守门房的家奴带路,直奔薛老所住的院子而去。
吴知府跟在旁边。
满头大汗地在心里念叨一路——完了完了!全完了!
张巡抚在薛家家奴的带领下,进了薛老所住的院子,直入正房房门,带着几个士兵去到薛老的床前。
薛老躺在床上,一副已然无力再抵抗的模样。
他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给张巡抚行了礼,虚声问道:“不知中丞大人夜半到此,找老朽……有什么事?”
张巡抚不与他绕弯子,“薛老您毕竟是致仕官员,怕别人过来怠慢了薛老,所以本官亲自过来,请薛老往县衙走一趟。”
这样的体面,必是要收着的。
薛老出声道:“劳烦中丞大人走这一遭。”
张巡抚没让人去押,领着薛老出门。
到了外头,又有备好的马车,让薛老坐马车去县衙。
***
一夜的兵荒马乱过后。
清晨天刚亮,乐溪县城内便四处起了流言。
“诶,你听说了吗?昨儿夜里,张巡抚亲自带兵,围了薛家的粮仓,又到薛老府上,把薛老给押县衙里去了。”
“真的假的?”
“他家离薛宅近,你问他。”
“确有此事,我夜里起来亲眼瞧见的。”
“可知怎么回事?难道真如之前传说的那般,咱们县每年都多收了赋税,而这多收上去的赋税,都被薛老给贪了?”
“除了这事,想来也没别的事了。”
“不能吧,薛老这样的大善人,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也不信,吴知府之前升堂,那秦掌案不是说了嘛,薛老是被他攀扯进去的,这事原是那叫王乐的,串通徐知县的随从,设的一个局。”
“可徐知县也不像是会用这下三滥法子的人啊,他到了咱们县以后,顶着那么大的压力把那些恶吏给惩治了,给咱们老百姓造了大福了。”
“若真是薛老,那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若连薛老都是这样的大恶人,那这个世道,咱们还能信谁啊?又还能有谁,把咱们老百姓放在心里啊?”
“唉……”
……
坊间巷里这般议论了小半日。
太阳起高时,忽听说衙门里升堂了,张巡抚坐堂审案。
闻得此言,大伙儿闲话也不说了,全都跑去衙门里看审案去。
这个案子和他们乐溪每个老百姓都有关。
但凡知道这个案子的人,无一不想知道其中的真相。
许多事情他们都被蒙在鼓里,也是时候,该给他们一个真相了。
***
县衙大堂之上。
张巡抚官服加身,威严坐于主案后。
昨儿夜里他把薛老押回来后,并没有带夜提审。
现在所有证据证词全部齐备了,他也不想浪费时间私下先审,因而便直接升堂了。
按照之前在刑讯房审讯时的流程,他依旧先提柳芽村村长问话。
这一回柳芽村村长、秦书吏、杨主簿,还有王乐,在堂上说出来的话,都与上次吴知府升堂时说的不一样,只有若谷说的话还与上次是一样的。
堂外老百姓全都听得连连蹙眉,只觉心梗。
若不是亲耳听到这里,他们怎么都不会知道,他们到底受了这些贪官污吏多少的压迫与压榨。
他们又是怎么日日辛苦如牛马也吃不饱饭,倒把这些人给养肥的。
提审这些人时,所有的证据也都抬到大堂上来了。
衙门里的赋税账簿、乐心湖上搜缴来的赋税账簿、周三生这几日带着衙役和户房书吏统计来的各家所交赋税,都在大堂上了。
证据确凿,秦书吏和杨主簿供认不讳。
最后,矛头全部指向了薛老。
薛老被带上了堂。
在堂外那些平日里极为拥戴他的老百姓面前,他不发一言。
而堂外那些老百姓看着他。
有的人眼神里有不相信,有的人眼里还有期待,有的则是愤怒和失望。
张巡抚问了几句私吞赋税的事,看薛老不说话不配合,他也没再浪费时间,直接叫人:“带上为薛老运粮之人,再把从薛家粮仓中搜出的粮食和麻袋,搬上堂来。”
衙役得言去了。
不多一会,那几个为薛老运过粮的人被押上堂,随之几袋粮食和两个空麻袋也被搬上了堂。
张巡抚先审了运粮的人。
这些人被徐霖和沈令月审过,该招的都招了,这会也招的痛快。
录完供词,张巡抚又道:“刚才审杨主簿的时候,在场的大家也都听到了,他在给薛老敛财的时候,那些粮食从衙门运去薛家粮仓,杨主簿在装粮食的麻袋上,全都做了记号。而堂上这些麻袋上,正好就有杨主簿说的记号。当然了,我们搜缴到的粮食和麻袋不止这一些,他们这些年贪的粮食,更加不止这些!”
听得这话,薛老脸上才有反应。
他猛地看向杨主簿,那眼神像是要刺穿杨主簿一样。
刚才张巡抚审杨主簿的时候,他不在堂上,并不知道这个事情。
这个狗东西!
竟在这里留了一手,摆了他一道!
堂外此时已是议论纷纷。
看热闹的老百姓一直不见薛老开口,有人没忍住喊了一句:“薛老!你倒是说话啊!咱们交给朝廷的粮食,是不是都让你给贪了!我们都不相信是你给贪了,你快说句话啊!”
薛老脸色暗黑如铁,但气息明显已经不稳。
吴知府这会还坐在旁听席上,手里捏着帕子,一直偷偷擦额头上的汗。
外面闹闹嚷嚷的声音不绝,张巡抚没有拍惊堂木阻止。
大家一个看一个,情绪都跟着起来,闹嚷的声音也便越发大起来。
每一个人的声音都往薛老耳朵里钻,钻到耳朵深处,又钻进脑子深处。
他头上也开始冒汗,聚在花白的鬓角,沿着脸颊流下来。
实在被吵得头疼。
他忽而略显失控地喝一句:“都给我住嘴!”
这一声喝完,堂外立马安静了下来。
薛老显然受不了声誉崩塌,受不了猛一下从人人敬重敬仰之人,变成人人唾弃踩骂之人。
他眼睛渗红。
盯着张巡抚道:“中丞大人,你不必审了,老朽……招!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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