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衙门像回家,不需周三生引带,自己领着头,直奔监牢而去。


    入了监牢进了刑讯房,果然见到徐霖坐在案桌后面。


    这个白日看起来面色苍白孱弱的人,这半夜里看起来,精神倒不错。


    杨主簿心里少不了疑惑,但没有多问,只还如平日一般,客气出声道:“堂尊,不知您这夜半里,叫周捕头带人闯进下官家的内宅,把下官请到这监牢里来,是什么意思?不知下官犯了什么罪?”


    徐霖也客气:“杨主簿请坐。”


    他到底是官,便是审他,也给他准备好了座位。


    杨主簿却不坐,只又站着道:“堂尊您也知道,下官年纪大了,睡不好觉难免影响白日里干活,这衙门里的事还需下官帮您管着呢。您有什么话便直说吧,说完了下官还得回去接着睡觉,养好精神。堂尊您身子不好,也该好好歇息才是。”


    如此,徐霖也便随他坐不坐了。


    当然他也没浪费口舌跟杨主簿细说什么,只示意若谷一下,让若谷把秦书吏签字画押过的供词拿给杨主簿看。


    若谷得了示意,把秦书吏的供词送到杨主簿手里。


    杨主簿本来还稳重,但在接下供词,看过供词上的小半内容以后,脸色便慢慢变了,甚至一点一点皱到了一起。


    他看得心头大震,拿着供词的手控制不住抖如筛糠。


    怎么会?


    姓秦的怎么会因为区区十亩隐田,就招出了这么多杀头的事情?


    他不是个蠢人,怎会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杨主簿不敢相信,看到最后看得脸色铁青。


    身体里的力气也像是被抽空了,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看完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徐霖,撑着出声道:“这都是些什么混账话?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这莫不是屈打成招?”


    若谷上前,从杨主簿手里拿回了供词。


    徐霖看着杨主簿道:“是不是混账话,有没有可能有这种事,只需拿着衙门里的赋税账册,去找各家老百姓一一核实,便可知晓。土地有多少隐而不报的,也只需拿着土地图册,挨家丈量便知。”


    杨主簿被徐霖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些事能瞒得住的时候,怎么都好说,若是瞒不住的时候,捅了出来,证实起来确实就是这么简单。


    也就这会,杨主簿才又重新注意起徐霖的身体。


    他看徐霖一会道:“你没病?!”


    徐霖没回答这话,答案就摆在眼前,不用他再亲口回答。


    他只看着杨主簿说:“本县有病没病,都和本案无关,本县已让人去乐心湖的岛上,把所有真实账册都运了回来,这些可都是杨主簿你亲自审核过的账目,上面有您的笔迹,您要不要再看看啊?”


    听到这话,周三生便把旁边摆着的箱子都打开了。


    杨主簿越发气弱,慢慢转头看向那些箱子,好像那些箱子里装的不是些纸张账册,而是吃人的怪物。


    徐霖让周三生半夜举火把闯进他家里拿他,自然是有证据才会如此行事,现在看来,证据就是这些账册了。


    杨主簿这便是长了一百张嘴,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他胸口忽而憋闷起来,胸膛起伏大喘起气,然后喘不多几下,忽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一闭昏倒在了椅子上。


    徐霖:“……”


    刚才给秦书吏诊治的大夫还没走。


    徐霖把他叫进来,又让他给杨主簿把脉扎针。


    杨主簿慢慢转醒睁开眼睛。


    看到徐霖周三生在眼前,眼睛又一翻,再度蹬腿歪了头。


    徐霖&周三生:“……”


    徐霖没说话。


    周三生出声道:“堂尊,看来大夫的针扎得还是不行,不如用咱们这里的针,不用十针,只需一针下去,保管他醒过来。”


    刑讯房里的针,那是生生从指尖扎进去,扎进骨肉深处的。


    在衙门里当差的,对这些刑罚的恐怖之处多少都了解,因而杨主簿眼皮动两下,慢慢又转醒了。


    他靠坐在椅子上,声音十分虚弱道:“堂尊,下官年纪大了,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折腾,不是故意要昏过去的,实在是身体不行了。现在下官这脑子昏昏涨涨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您看看能不能让下官休息休息,等精神好些了,再审下官。”


    徐霖知道杨主簿难缠,而且这会距离天亮也没多少时间了。


    大家折腾了快一夜,都是要休息一会的。


    因而叫周三生道:“先收押了吧。”


    周三生得言,带了杨主簿去收押。


    入了监牢,路过秦书吏的牢房。


    秦书吏看到杨主簿像看到了最亲的人,扑过来抱着木栏,冲外面喊道:“杨主簿!杨主簿!我们被姓徐的骗了!我更是被若谷那孙子骗惨了!!”


    听到秦书吏这个话,杨主簿才又想起这个事情来。


    刚才他忽略了刑讯房里的若谷,这会想起来自然全明白了——秦书吏根本没有拿下若谷,反而被若谷给反算计了。


    他不止没有收住若谷的心,从若谷那套得任何真正有用的东西,更没有算计到徐霖,反而自己把心掏出去,让若谷把所有东西都给套走了,被徐霖和若谷算计了,所以才有了今天的事。


    怎么会有人在设计别人的时候,把自己给卖了?


    杨主簿实在没能忍住,冲秦书吏扭着头,使尽身体里全部的力气,恨不得杀了他一般喊道:“你这个蠢货!!!蠢货!!!”


    第82章 一帮废物


    周三生把杨主簿收押进了监牢。


    回到刑讯房时,徐霖、若谷和做记录的书吏还没有走。


    一口气不歇地忙到这会子,已是后半夜了。


    也就这会有了歇口气的功夫,才有心思多想点事情,把这一晚发生的事捋一捋。


    刚才审秦书吏的时候,听到秦书吏说全县赋税大半被私吞的事,在场的除了徐霖和若谷,其他人的反应无一不是震惊又愤怒。


    然后在听到秦书吏供出薛老时,又都感到吃惊和离谱。


    周三生终究没能忍住,借着这一会的机会,问徐霖说:“堂尊,刚才秦掌案供出薛老来,说他才是私吞钱粮最多的人,凭薛老的为人和声望,应该不大可能吧?咱们是不是,也要把薛老给抓来审?”


    徐霖道:“可不可能不是咱们说了算的,得靠证据说话,很多事情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咱们现在没有切实的证据,不能抓人。找他询问是可以的,只怕也问不出什么来。所以,先审杨主簿。”


    周三生听完点头,“是。”


    跟着徐霖和若谷一起出了刑讯房,他又想起什么,声音不大道:“若薛老真参与其中,现在咱们抓了杨主簿和秦掌案,他绝不会坐以待毙的。以他的势力,咱们想拿他治罪,只怕是不容易。”


    徐霖:“试试吧。”


    周三生心想,这若是试不成功,徐霖这官途也就彻底走到头了。


    他们这些听徐霖使唤的衙役,自然也不会得什么好处。


    然心里虽这么想,却并未生出动摇。


    他还记得刚进衙门的时候,月姑娘教他们喊的口号——我要这朗朗乾坤下,事事有王法!


    想到这,又忍不住想,月姑娘去省城也有些日子了,也不知道她现在在省城怎么样了。


    说起来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月姑娘见识多本事大,到哪都能混出头。


    出了监牢的大门,徐霖让大家赶紧休息一会,休息完起来还得继续提审杨主簿。


    说完分了道,他和若谷也抓紧时间,往内宅休息去。


    走在路上,若谷关心徐霖说:“少主人,您身子还是带着些病的,不该这么熬的,太伤身体了。”


    徐霖道:“我身子向来健朗,这点亏空没什么,现又年轻,恢复起来也快,调养些日子应该就能大好了。”


    若谷:“为了这案子,苦了您了。”


    徐霖笑笑,“最辛苦的该是你才是,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当时杨主簿和秦书吏拉拢若谷,徐霖和沈令月便和若谷商量了,不如将计就计,随了秦书吏的愿,究竟看谁能骗到谁。


    到这会,答案已经出来了。


    若谷笑着说:“我一点儿也不辛苦,跟着秦书吏在一块,不是吃酒饮茶就是斗鸡走狗,干的都是寻快活的事,我还赢了很多的钱呢……”


    说到这些钱,若谷顿一下,又问徐霖:“对了,少主人……我赢的那些钱,是不是都该交给您充公?”


    徐霖道:“你辛辛苦苦赢的,自然要自己留着。”


    若谷听了忍不住开心。


    徐霖又说了句让他更开心的,“等案子结束了,还有赏。”


    若谷乐得声音响:“谢谢少主人!”


    ***


    还未露出脑袋的太阳洒出光线,先破开地面的黑暗,在东方染出红霞。


    薛老年纪大,睡眠少,这天刚有些微亮色,便就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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